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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马吕斯遇到“鬼”


  但愿时间真的可以治愈一切。

  八年后,巴黎。

  马吕斯租下戈尔博老屋二楼这套把窗的房间已经将近两个月了。这两个月对他来说像两个世纪那样漫长而艰辛,他拒绝了外公的资助,贫寒,失业,心力交瘁,冷到谷底。这不算最惨的,最惨的是,偏偏在这时候,他遇见了爱情。在卢森堡公园,他邂逅了一位少女,他对她一见倾心,不可自拔。可惜,这个傻小子连姑娘的名字都不知道,便已吻遍了她白云一般蹁跹的灵魂,现在,他失去了她的踪迹。他们不再在卢森堡公园相遇。他疑心,是姑娘的父亲在捣鬼——那个每天被姑娘亲昵地挽着胳膊,走路却有一些不自然的男人。

  或许是出于直觉,马吕斯感到,每当在卢森堡公园见到这对父女,那迷人的姑娘常常有意无意地对自己报以纯真而温柔的微笑,使他战栗。然而那位“父亲”,(马吕斯推测那应当是一位父亲。他总是用一种难以言表的慈爱的目光望着他的女儿。)他却感受到了他对他不加掩饰的敌意。

  这种敌意,就像一条看家狗在瞪视一个小偷。

  总之,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天使,云雀,美丽的恋人。

  “马吕斯,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我说的,死,你知道,本义。”库费拉克说。

  “你把你的小鸽子弄丢了么?”库费拉克问。

  “这有什么,巴黎小得像个摇篮。”

  库费拉克说。

  “给你一条明路——天桥下有个变戏法儿混饭吃的,叫阿库拉斯。他什么都灵通。找个人不在话下。”

  这些话马吕斯一句也听不进去。自己找不到的人,别人就找得到么?再说,这世上居然有人自称“阿库拉斯”(法语,美男子),一听名字就不靠谱。

  马吕斯一筹莫展,垂头丧气。这天下午,他独自坐在戈尔博老屋里,守着一张粉红色的小桌子翻译德文。

  一切都使他愤怒——饥饿,丑陋丢脸的外衣,楼下锅碗瓢盆的喧哗,还有!这是什么蹩脚的破屋!如果不是这里租金最低,他死也不会住进一间布置成粉红色的屋子,上帝啊,还有这该死的桌椅,太小了,分明是给小孩子量身定制的。难道这里从前住着一位带孩子的妈妈!(多年以后,当马吕斯再对珂赛特讲起这蹩脚的粉红色老屋,该死的小孩儿用的桌椅,连棱角都打磨成圆形时,珂赛特先是笑个不停,感叹自己与爱人会有这样的缘分。但是接下去她陷入深沉的,不断涌动的哀伤中,她怀念父亲——那个用手掌拖住她脚丫,把她扛在肩头,满屋子飞的男人)

  这时,楼下又传来吵嚷声。布贡大妈像是和一个男人吵起来了。这男人的声音听上去相当粗野,使人想起满脸乌黑和满胸黑毛的大汉,然而说出的话却鲜有肮脏粗鄙的成分。

  “您怎么能这样!说好了给我留着的!”

  “您一直不来,我难道能一直把屋子空着么?”

  “我这不是来了,你看!四十法郎,我都攒够了!给我再住一年的!”

  “那可不成,租出去就是租出去了!您叫我怎么跟人家说!”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布贡大妈!那间房子我整整租了六年啦!”

  “多少年也不行!我的小姐,您死了心吧。您租了房子又不住,白白地糟践钱哪!依我看,这四十法郎,你不如自己吃点儿,穿点儿,对了,屋子里那盆雏菊到底养死了。”

  “养死了?”“男人”大叫一声,接着就是叮叮当当,急促的脚步声,震得地板微微发颤。马吕斯的头脑里闪现出一个疑问——他似乎听到布贡大妈把这个“男人”称作“我的小姐”?怎么可能,女人怎么会有这种可怕的嗓音,他笑话自己一定是饿了太久,头晕耳聩的关系。

  就在这时,他房间的门“扑通”一声给人粗暴地推开。一个又瘦又矮的男孩子冲进来,看也没看马吕斯一眼,直接奔着窗台上的花盆过去,马吕斯看着这个男孩儿,本来想骂他几句,却开不了口,看他实在贫苦可怜。

  这孩子瘦嶙嶙的,却套着一件很大的旧工作服,对他来说,简直像穿着麻袋。他带一顶鸭舌帽,很热的天气却偏偏把工作服的领子竖起来,把脖子包得溜严,他赤着双脚,黑黢黢的,那挽起来的裤腿撸到膝盖,露出的洁白纤细的脚腕和小腿却简直使作为男性的马吕斯有一转瞬出于本能的心兢神摇。

  这男孩子看上去比马吕斯小几岁,他抱着那花盆,一言不发,一张脸仿佛都埋进花盆里那枯萎的雏菊叶瓣之间。他再

  抬起头的时候,马吕斯有些讶异地听到一阵少女般的悲伤喘息,他只好再一次归结为那是饥饿作怪,或者对意中人的思念使萍水相逢的小伙子都有了佳人的情态。

  “这房子,租给您了?”男孩儿看着马吕斯,他这么看着他的眼神让马吕斯感到一阵不快,那是一种含着敌意的,毫不客气的催问。

  “是的。”马吕斯冷冰冰地说:“我交过了四个季度的房租。”

  “我给您四十法郎,您搬走!怎么样?”男孩儿坐在窗台上,有些得意地晃动着两条腿,下午的阳光正好从窗口里照进来,暖融融的,马吕斯觉得这男孩子沐浴在一片金黄日光中的脸有一种使人疼惜的美。马吕斯决定不再计较这男孩儿的桀骜和无礼,猜想他大概也是个露宿街头的可怜孩子。

  “不如这样吧,小兄弟。”马吕斯走到那男孩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你的四十法郎。咱们合住吧。”

  男孩儿被马吕斯这几句话说得震惊,不禁咳嗽了两声。他轻巧地从窗台上跳下来,把房间里里外外环顾了一大圈儿:“没有什么变化。”

  接着他走到马吕斯跟前,仰起头来看着他:“先生,您也是好人。”

  很显然,马吕斯不明白这个“也”指的是什么。

  “先生,您心肠好,我很抱歉我刚才对您无礼。嗨,我总改不了这个坏毛病,真叫人头疼!不过,您住着吧,这间房您住着我很放心。我只有一个请求。”男孩儿蹲下去,他的手很慢很慢地抚摸着那已经有些褪色的淡粉的壁纸,圆润的桌角。八年过去了,它们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似乎那个人的痕迹和气息始终凝聚在这里。

  “请您不要碰坏这壁纸和桌子。您知道,碰坏了它们,流血的却会是我。”男孩儿有些失神似的盯着墙壁看,低声地咕噜了一句:“我只剩这些了。”

  马吕斯没有搭腔,这个奇怪的男孩儿使他的心起了一层浅浅的涟漪——他为什么这样珍爱这里的每一件东西?只有相爱的人大概才会有这样既浪漫又疼痛的情怀。这一点上,马吕斯感到自己和这个忽然闯进来的男孩儿有相通的心意。

  “放心吧。”马吕斯说:“我会爱惜这里的一切。

  ”

  “真的么?”男孩儿抬起头,笑了:“您是个好先生。”马吕斯看到男孩儿仰起的双眼泛着晶莹的泪滴。

  “我可以偶尔来这里看一看,摸一摸。对么?好先生?”

  “当然。我不介意。”

  “那么您叫什么名字?先生?”

  “我叫马吕斯,马吕斯·彭梅须。你呢?”

  “我哪,人家都叫我阿库拉斯。天桥底下的阿库拉斯。”

  “什么!你就是阿库拉斯!”马吕斯忽然跳起来,抓着男孩儿的手,拼命地吻:“一定是上帝把你送到这里的!我要请你帮个忙!请你救我的命!”

  “我怎么……救你的命……”阿库拉斯被马吕斯突兀而热烈的亲密举动弄得很不舒服,他把手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怀着少女似的腼腆问:“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帮我找到一个姑娘。确切的说,可能是一对父女。他们傍晚时常常去卢森堡公园散步,对,我没办法跟着他们……”

  “父女么。”阿库拉斯感到一阵眩晕。不会,不会,只是巧合罢了,世界上到处都是亲密无间,一对一对的父女啊。巧合罢了。

  “好的。我接了。卢森堡公园,我会去蹲守,跟踪他们,把姑娘的地址给你,对么?马吕斯先生?”阿库拉斯乐呵呵的,有点儿戏谑地看着马吕斯:“先生,您长得很漂亮。就是缺点儿什么。”

  “什么呢?”马吕斯饶有兴致地对这刚结交的小兄弟探讨自己的外表,为了梦中的姑娘,他的外表很重要。

  “哦,怎么说呢。”阿库拉斯抓抓脑袋,对马吕斯不断打量,他有模有样,器宇不凡,因为饥饿和哀伤略显消瘦,却反而给他增加了一种柔弱的学生气和惹人怜惜的风韵。不过,阿库拉斯总觉得少点儿什么。

  “大概您太年轻了。”阿库拉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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