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大傻瓜冉阿让
新的一天开始，晨光熹微。冉阿让用了一些早点，按照每天的习惯，他都要带着珂赛特去郊外晨游。不过，他等了半天，图散妈妈走出来说，先生，不要等了，小姐睡得正憨。
这孩子，冉阿让慈爱地微笑着——居然开始赖床。还以为她还在生我的气呢，原来是懒洋洋地在赖床。他哪里知道，他的宝贝女儿现在没有心思同他怄气了。她昨晚在花园里与马吕斯私密而幸福地度过了后半夜。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恋恋不舍地从花园里离开。对这一切，这可怜的父亲一无所知。
他只好自己去梅恩老城关。那里幽深，僻静，挨着一片贫瘠的荒野，适于隐遁尘世的老人沉思。正合他的心意。他老了，五十岁了，他总这样想，同时一天比一天感到步履沉重。然而他从来不去照一下镜子，于是根本无从得知，他自己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四十出头，内敛而深沉，魁梧而庄严的男子。经过他身边，打量过他一番的人们总会在心里不禁暗叹——好一个历经锤炼的绅士，好一个风采不减的退伍军人！一个值得信任，依赖的和有故事的人！
图散妈妈则说——“我家先生是个傻瓜和圣人！”
这个“傻瓜和圣人”现在面朝着荒凉无人的塞夫尔街的大路，背对着一缕淡淡的金黄的曙光，晨曦将他的影子拖得凝重，瘦长。他拄着手杖，沉浸在平静而庄重的冥想中，在大路旁边有一处废弃的工地，他徘徊一阵，在清冷的晨雾中，在工地前躺放的一条大房架子上坐下，他的手杖和礼帽放在一边。他垂下头去，叹了口气。
孤独总是如影随形。
他从前不会这样害怕孤独。他自己变得矫情了。他想，他从前才没有这么多臭毛病，好嘛，一个从苦难里趟出来的苦役犯，一个受尽屈辱，挨饿受冻，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怎么，现在富贵了，日子过得平稳，舒服了，尤其是还有了珂赛特这天使和公主的陪伴，就变得挑剔，难伺候了么？糟老头子，看一看那么多比你好上千万倍，每天受苦受罪的穷人们，你还在抱怨孤独？！
他拿手杖往自己腿上狠狠敲了一下，让自己打起精神来。不过，上帝作证，他打不起精神。他死气沉沉，从他的生命里有一种不断流溢出来的沉痛。他知道，他对自己不公平。孤独，不是富贵人的矫情和臭毛病，是实实在在的疼痛，凄凉感比做苦役时双手双脚带满镣铐，比□□，血淋淋的皮肤泡进冰冷的海水还要难挨。
他想念艾潘妮。上帝作证，他想她！他曾拥有她，曾和那又顽劣又温柔的小姑娘相依为命，他曾在这样冷痛的清晨，抱着她走在荒凉而冷漠的人世中，她第一次让他感到被需要，被呵护，被陪伴的幸福。是的，她把他惯坏了，使这个从来都铁石一样粗糙冷硬的男人多了一份对爱与快乐的奢求。然后她离开了，从他生命里悄然声息地消失了。她等于生生地挖掉了他心尖儿上的肉！八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怨恨和牵挂中流血。
这时候，一个轻快而粗哑的声音从他身后发出——“嘿，老头儿，你来啦！”——
是阿库拉斯。
天知道，这个孩子怎么总是这样如影随形。说真的，冉阿让有些恼火——这小伙子怎么总是在自己失落难过的时候出现？他很讨厌让别人撞见自己这颓然潦倒的样子。
“是您哪。阿库拉斯。”他有气无力，将头转到一边。
“我得罪了你么？”阿库拉斯喋喋不休，三两步窜到冉阿让身边，蹲下来，又怨恨又害怕似的抓住她的糟老头儿的胳膊:“为什么叫我‘您’？！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么？”
“没有。”冉阿让叹了口气，他有点儿不忍心，重新把头转回来，看着阿库拉斯，他像个慈祥的父亲那样带着一点儿哄和疼惜抚摸着阿库拉斯戴着破鸭舌帽的头，她就蹲在那里，在糟老头的腿边老老实实地蹲着，享用着他那温柔慈爱的抚摸。她撅着小嘴儿，仰起头来，看着冉阿让，她那年轻，美丽，营养不良然而仍旧光彩照人的小脸儿上重新写满溢出来的得意和幸福:“先生。这就对了，不要不开心。您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尽管告诉我吧。您雇佣了阿库拉斯，阿库拉斯愿意给您排忧解难。”这句话另有深意，只有她自己能够翻译，她的意思实际上是:“糟老头儿，一无所知的糟老头儿，我爱你，你听见了么？我爱你。我愿意守护你，为你做一切，是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真的，为你，做一切。”
“傻孩子。”冉阿让看着阿库拉斯，他感到久违的温暖:“你是个好孩子。”
“是的。”艾潘妮握着冉阿让那轻轻拍着她肩膀的粗大温暖的手掌，她的手这样凉，这样小，正好可以全部被包进他的手里去。她摩挲着他手掌上深邃的掌纹，慢慢地，低沉地说:“我从前答应过一个人，我会做一个好孩子。虽然我还是常常没有礼貌。不过，我在努力地改正了。我不会让那个人失望。”
她说着，欣慰地信心满满地笑着，看着冉阿让，她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他这样笨，大傻瓜，根本认不出我。真有意思。事实上，只要和冉阿让在一块儿，多么平淡无聊都会变得妙趣横生，多么荒凉沉痛都会变得金光灿烂，万物都被糟老头儿的微笑染成绚烂的快乐。什么都美丽，精彩，有意思。
对阿库拉斯的话，冉阿让并没多心。世界上到处是鼓励小孩儿做好人的父亲，有什么了不起呢？他想，不论如何，阿库拉斯是个好孩子，珂赛特不在身边的时候，有这么个小伙子陪伴他，也是不错的。
“你吃早饭了么？阿库拉斯？”冉阿让问，他打量着这可爱而坚强的“男孩儿”，他破衣烂裤，瘦弱不堪，仿佛一阵风都能把他她吹跑，她总是引得他无限的心疼。他有时会有些突兀地想，这孩子不知多大了，不知怎么的看上去这样小，他那光着的脚，那瘦嶙嶙的胸膛，那双手，都小得像个姑娘。
可怜的孩子，他想，这一定都是营养不良的后果。
大笨蛋的让叔，然而这也怪不得他，他没和女性怎么生活过。他不了解女性的生理和身体，一窍不通。是的，和珂赛特在一起时，他也几乎仿佛看不到她的外形。只看到那小小的可爱的精灵陪伴着自己。他笨拙，迟钝，分辨不出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差别。这一点上，他和库费拉克差远啦，库费拉克一打眼儿就看出艾潘妮的女扮男装，他痛心疾首地对她喊“亲爱的阿库拉斯！放过你那对小白鸽儿吧！”，也是，束紧的女性的胸膛和男孩子的一马平川怎么会一样呢？稍微注意一下就看出来了。只不过，让叔不会注意这些。——还好他不会注意这些，艾潘妮大剌剌的，向来洒脱大方，不拘小节，在马吕斯面前解开衣服来“验明正身”都无所谓，不过，在冉阿让跟前，在心爱的“糟老头”跟前，她怕极了。他如果对她的胸口多看上一眼，她一定会羞得昏死过去。——我说的是字面的意思，真的会昏死过去。
“当然吃过了。”艾潘妮乐呵呵地说。为了表示自己确实吃过了。她很夸张地打出一个嗝儿（女扮男装很好，不用在你爱的男人跟前顾及所谓的女性形象。）接着，没有逗笑冉阿让，她自己倒贴在冉阿让腿上没命地笑起来。天知道，重新遇到了这个让她八年来魂牵梦绕的糟老头儿，她多么快乐，她感到自己重生了。还要吃什么早饭？不，她兴奋得吃不下东西，开心得睡不着觉。
“你这个傻孩子。”冉阿让的手抚在艾潘妮瘦小的肩头。他微笑着，她总是给他带来踏实和快乐。他忽然简直有些没头没脑地想，这个男孩子如果可以和他的珂赛特在一起多好！那么，他这样贫穷，没有家，我会让他和珂赛特结婚，然后两个孩子都留在我的身边。天哪！多好！我怎么没想到！这阿库拉斯虽然穷困，却是个善良，单纯的好孩子。
冉阿让简直像个小孩子那样异想天开。他忽然扶起阿库拉斯，盯着她的脸看，咦，还是个蛮俊俏的少年哪！
“你见过我的女儿对吧？”冉阿让笑眯眯地对阿库拉斯说。
“是呀。很漂亮的姑娘。”艾潘妮的头沉下去，气呼呼的说。一提到珂赛特，她就会垂头丧气。
“那么，你喜欢她吧？”冉阿让信心十足，得意洋洋。他觉得世界上不可能有哪个小伙子会不对他心爱的公主似的宝贝女儿动心。
“什么？”
艾潘妮瞪大眼睛，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一定喜欢我的珂赛特，对不对？”冉阿让笑眯眯看着阿库拉斯，他握住她的手:“孩子，不用瞒着我，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是……什么意思……我……”艾潘妮吓了一跳，身子不断往后倒退。
“你是一个好孩子。”冉阿让抓住阿库拉斯的胳膊，他的双眼放光（不带这样儿的，这简直是抓壮丁呢，您就这么渴望有个小女婿么？）
“我把珂赛特嫁给你，怎么样？”冉阿让乐呵呵地对阿库拉斯说:“这样你们两个孩子就会都留在我这老头子身边。”
“你！”艾潘妮站起来，她气极了。
我讨厌你！我恨你！你这个有眼无珠的大坏蛋！大傻瓜！糟老头！大混蛋！你从来不知道我是谁！你从来不懂得我的心！你只知道珂赛特！珂赛特！珂赛特！我讨厌你！我讨厌珂赛特！艾潘妮委屈地哭起来。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扔下冉阿让一个人在暖融融的晨光里。他如坠雾中，不明就里，怎么？我说错了什么么？他苦恼地抓抓头发，心想，他惹恼了珂赛特，现在又惹恼了这小阿库拉斯。这些奇怪的孩子，他想，他可不明白这两个孩子的心。
事实上，他不了解女孩子的心。
他是一个傻瓜。
图散妈妈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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