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爱情啊,微妙的,致命的爱情
图散妈妈说:“小姐,先生不让您出去,外面似乎有危险,今晚像是不大安生。”
——帮佣婆婆想劝珂赛特留在房间里,不要出去。可是,美丽而狡黠的姑娘透过她房间漂亮的大玻璃窗,借着花园里两盏煤气路灯的黄光,她看见他的父亲从街上回来,怀中抱着个人,那人黑而瘦,搂住她父亲的脖子,不断地呼喊,蹬踹。
珂赛特就从别墅里跑出去,站在门口,黑漆漆的葡萄藤的暗影里,她的父亲抱着那个人从别墅旁大步走过,一点儿也没有瞧见她。
“他抱着谁呢?是那个叫阿库拉斯的么?”珂赛特嘟着小嘴儿,心里有些酸涩的不快。从小到大,她的爸爸没这么亲密地待过别人。她站在那里发了阵子呆,眼看着冉阿让抱着阿库拉斯走过别墅,走进别墅后面他自己住的那个破屋子里。
“怪了,他从不让外人进他的屋子的。”珂赛特纤秀的小手儿有些紧张地抓着冰冷发潮的一截葡萄藤蔓,感到自己的心破了个小洞,好像一个被夺走了母亲的小孩子。
“进去吧,夜里冷。”图散妈妈走出来,对珂赛特说,她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
“爸爸真怪。”珂赛特对图散说,她瞪着她那美丽而有点儿憎恨的大眼睛,埋怨说:“从前那样谨慎,现在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哦,您说先生么?倒真是。先生最近更加失魂落魄了。那样子像是思念什么人似的。”图散妈妈把花园里几件衣服收拾回来,打着哈欠说。
“坏人。”珂赛特咕噜了一句。跑到自己房间里去了,她想,有什么了不起?我有我的马吕斯。臭爸爸,我们好着呢,他爱我爱得发狂呢。等着好了,我们会结婚,我会离开你,叫你不理我,我嫁给别人了,再也不会回来!
她钻进被子,把全身裹进那柔软幽香的名贵丝绒织品里,露出一颗金黄色的小脑袋探出来喘气,她流了一滴泪。
冉阿让把艾潘妮(他以为的流浪少年阿库拉斯)放在他破屋的单人床上。(就像放一个碍手碍脚的大布娃娃。)
“你坐在这儿,等着。”他对她说,同时喘了口气(他感到自己更加碍手碍脚,怎么说呢,这个叫阿库拉斯的孩子,她使他感到屋子忽然变得很小,所有的空间都被她挤掉了。真奇怪,他没头没脑,脸上发白,真奇怪,他想,怎么,一个男孩子让我没来由地紧张,好嘛,一个瘦嶙嶙的男孩儿现在成了庞然大物,把我的屋子,我的精神全占了。)
他气自己最近神经质得很,大概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对的,年纪大了。上了年纪的人反而会孩子气。他把阿库拉斯撂在那里,回过头去翻找他的应急药箱。很快找到了,他自己去外面打了一盆清水,拿来一条毛巾。除了珂赛特那小鬼头,我没这么伺候过别人。他想,好嘛,我现在要给我雇的小跑腿儿和小打杂儿的洗脚。
他把水和药箱放在艾潘妮身旁。那孩子的脚直往床下面缩。他瞅了她的脚丫一眼,她就像被针扎了似的忽然把两脚缩到床板底下去了,蓝格子的床单将她的脚面盖住。他没有看清楚,但是总是很确定地知道——那确实是健全的一双脚,有好好的十只脚趾头在那儿。这样他就放了心。
“那么,先处理你脸上的口子吧。”冉阿让说。他抬起头。看到“男孩儿”整个儿都是缩着的,这让她显得更小。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使他感到不太舒服。
“你住这里么?”艾潘妮问,冷冰冰的,生硬,蛮横,但是,蛮横到生硬的地步,就显出一种蛮横的刻意来,刻意,总是让人浮想联翩。
“是的。”冉阿让说,他用镊子掐住一块儿医用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掉她脸上的血迹。已经干的,和新鲜的,他仰着头,他的脸和她的脸离得很近,对方的气息都绒软地敷在自己脸上,这使她有些晕乎乎的,只好不断地把身体向后缩,胸口勒紧,憋着一股气。上帝啊,她紧张死了。
“还挺深。”糟老头儿皱着眉头,盯着“男孩儿”脸上这道口子,只消他的棉球儿轻轻一碰,那口子里就有温热的鲜血流出来。他的手有点儿哆嗦,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恼火:“怎么弄的!怎么这么深!你和人家打架了么!”他把一个小瓶子打开,熟悉的味道弥漫开来。
“那就是碘酒么?”艾潘妮忽然从床上扑起来,吓了冉阿让一跳,他一手拿着镊子,一手拿着小瓶子,气鼓鼓地说(让叔也会气鼓鼓的):“是的,这就是碘酒!瞧你,我的镊子差点儿戳到你的口子里去!”
“碘酒,这东西要涂在我脸上么?”艾潘妮张大眼睛,她的眼睛脏兮兮的,但是黑漆漆的,发光,月色和轻纱似的愉悦。
“是的。要擦在口子上。”冉阿让说,眉头展开,嘴角向后一舒,笑着,他对她总是一副逗孩子的表情。
“那疼么?”艾潘妮警惕地盯着冉阿让手里那个瓶子,身子又拼命往后缩,按说她是铁打的艾潘妮,才不会怕疼什么的。可是不知怎么有点儿怯了。
“不疼,很清凉,可以消毒。来吧。”糟老头儿用镊子掐住一只棉球浸到碘酒瓶子里,接着把棕红色湿淋淋的的棉球儿挨到艾潘妮的血口子上,轻轻地,开始涂抹。她一动不动,禁着鼻子,使劲儿闭着一只眼睛,双手死死地抓住浆硬的蓝格子床单,提一口气,她感到呼吸困难。冉阿让觉得好笑,停下手,笑吟吟地看着她:“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我知道……”她又抓了一下床单。舒了口气。
“我现在改主意了。你一点儿不像个男子汉,我不能把珂赛特嫁给你。”冉阿让忽然很严肃地看着艾潘妮的眼睛说。姑娘叫他这一句话说得差点儿从床上跌下来。她闹了个大红脸,眉头一皱,两眼一横,不高兴起来,扑着往起站,要走:“我不用你管我!”
“给我坐回去!”她的“糟老头儿”蛮横地把她一把推回床上坐下,他一只手扳住她的脸,另一只手给她擦药,他凝着眉头,努着嘴,专注地盯着她那道口子,嘴里像是在呵气儿。那姑娘一动不动,任凭湿凉的棉球儿痒痒地涂在脸上,棕红的药水儿和鲜红的血液混在一起,莫名地刺痛他的心。他停下来,看到她静静的,掉下一滴饱满的泪珠儿,滑到唇边。
“你怎么,总是哭。”冉阿让用他那粗糙的手指擦掉了她的泪水,他这么逗着玩儿地说着话,心却绞痛起来,他想到在阿拉斯的法庭上。那个从人群中冲出来的少女,她就是这样抱住他,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小脸儿爬着两滴热泪。他为她擦掉那泪水,那一刻,他感到整个世界都在他背后死去。他从未想过在自己这样卑微,寒苦,死水似的生命里,也会有这般让他锥心的疼痛和柔情。
他看着阿库拉斯,这流浪男孩儿,他的笑僵在嘴角,他没话说,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把两块纱布敷在她小脸儿的口子上,粘好。他脑子里有一个奇怪的使他心动的印象——她粘着方形纱布的小脸儿这样稚气可爱。她撅着的肉嘟嘟的小嘴儿,他很无礼地想要把它揪一下。大概小孩子——脸胖嘟嘟的小孩子都是这样。他想。
“来洗脚吧。”他说,同时伸手去拿水盆和她的脚丫。她“嗖”的站起来,慌乱之下,一脚踹翻了水盆儿。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站在那儿,缩着,两手紧张地攥着衣角,脚丫努力往后藏到床单后面去:“我自己洗就好了。”
她说着跑掉了。
“嘿!阿库拉斯!嘿!”冉阿让追出去,看到那孩子一瘸一拐地穿过花园,消失在夜色里。
他有点儿奇怪地退回到自己的屋子,去把那洒在地上的水盆收拾起来。
“这孩子……”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真是,他总惦记她,这没什么,她是个可怜孩子,谁见了都会惦记。他这么对自己说,但是,他看到地上有几个浅浅的脚丫印儿,血红的脚丫印儿,印出那孩子一双小脚的轮廓。
她的脚坏了么?也出血了?
他想,有点儿担心。这样还光着脚乱跑,会不会感染,接着高烧,生病……他不能再想下去,抓起大衣要出去追上那孩子。
可是,不知怎么的,他楞在原地,整个儿人像是被钉住了,他感到一颗心快要跳出来了。他蹲下去,感到自己仿佛正在轰然倒塌——
这一串血红的脚丫印儿,他盯着它们,哆嗦。
首先,尽管他一向笨拙,迟钝——然而,这样小巧的脚绝不可能是男孩子的。
——如果这也不算什么——重要的,致命的是,他的脸几乎贴在地上去研究那脚丫印儿了——这有两个脚丫印儿,分明只有四只趾头,最后一个小脚趾头一点儿痕迹也没有——也许是她翘着脚丫走的,恰好最后一个脚趾没有印上,他这么对自己说,心跳得使他按捺不住,——可是,另外一个挨着的脚印儿却是健全的五只脚趾。也许确实是没印上(不论如何那终究只是脚印儿而已)可是也有一种可能,她确乎有一只五只脚趾的脚丫,和一只四只脚趾的脚丫。
他站起来喘了两口气,有一阵阵的眩晕。他感到这屋子小得要把他整个人压死了。他推开门走出去。夜晚的冷风让他渐渐清醒,他感到浑身都发烫。这时候,图散妈妈走出来对他说了几句话。
“先生,那孩子怎么跑掉了?”
“我,不知道,大概,我不知道……”冉阿让失魂落魄。
“真够可怜的,那孩子。”图散说:“那么瘦,总是被人欺负,可怜的姑娘。”
“什么?你说!”
冉阿让立在原地,像是遭了雷劈。
“您不会看不出来吧?”图散走过来,两手一摊,不可思议似的看着冉阿让:“我第一次见她就看出来了!她分明是个女孩子呀。她的头发,她的胸膛,上帝啊,先生,您都没有常识么?不过她干什么要女扮男装呢?大概害怕被欺负?话说回来,她的声音确实像个男人——不过,她的胸明明是束过的。哦,我多嘴了,先生,您对女孩子不大了解?……”
图散妈妈张牙舞爪,喋喋不休。
冉阿让跌坐在花园里。她后面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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