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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英雄血 八 ——a little fall of rai


  世界死去了,

  只有她。

  他的手哆哆嗦嗦地去察看她的伤口。她那脏兮兮湿漉漉的外衣上,热的,黏糊糊,都是血。她抓住他的手,不让他看。

  “那老婆婆说得真准……不过,我没想到这么快……”她说,笑着:“太快了,我还……有话没说……”

  “我不是叫你好好待在屋子里!我不是把门锁上了!谁放你出来的!你干嘛来这儿!你在干什么?不是有我呢?我不是在保护他(马吕斯)了!你还来干什么!”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那样小,冷冰冰的,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他感到心口疼得像插了把刀子,在搅。

  “哦……我是,铁打的……铁打的……”她说。

  “艾潘尼。”他说。

  “是啊,你……你认出我了。傻瓜……”她流了一滴泪,痴痴看着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颗美丽的月牙儿:“咱们还……没……正式地打招呼呢……哦,先生,……老瘸子……市长先生……您还记得我么?……好久不见……糟老头……”

  “是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他竭力微笑,拼命地眨眼,不让泪水流出。

  “我……有好多……要说……可是,我……哦,我呀,我有一件衣服,很小了,穿不了……可是我留着……因为那些……针脚(冉阿让给小艾潘妮亲手缝的,详见第47章)……我呀…丢了一个帽子……先生,您捡到了么(冉阿让拿走了小艾潘妮的鸭舌帽作为纪念,一直放在宝贵的小手提箱里,和银烛台放在一起)……”她说,一只手把自己的鸭舌帽摘掉,让自己那栗色的长发扑洒下来,胡乱地盖住她的脸:“我呀,留了长发……”她笑着,眼睛发出甜蜜而羞涩的光:“你不是说……女孩子……留长发……乖巧一点……”

  “是的。”他抚摸着她的头发,亲吻它们,泪水和雨水沾染在那美丽的,发出淡淡清香的发丝上:“是的……这样很好看……”他说。

  “不……不好看……”女孩儿眼睛里的光暗淡下去:“很遗憾……我……我更丑了。”她笑着,凄惨而怨恨:“您觉得我丑吧?我……瞧我这副嗓子……”

  “不……不……傻瓜……傻瓜……”男人的头垂到胸口,热泪在粗糙的脸庞上婆娑。他抱着她,把她竭力放在自己宽阔,温厚的怀抱里,他说不出话。他仿佛要把整个的自己都蜷缩进这被鲜血浸透的大地。

  “你看啊……让……”她叫着他的名字,拉着他的手去解开自己的领结,和他梦里的景象一模一样。他的手在发抖,跟着她的手,姑娘敞开脖领,露出雪白的颈子和一颗紫色的水晶。雨滴滋润着它,火炬的红光照耀着它,使它发出圣洁,壮丽又温柔的光芒。

  她看着他的眼睛:“让,你说什么来的……我记得……紫色,是牺牲……无私……什么的……你送我坠子的时候……”她笑着,握着水晶,将鲜血染在那紫色上:“我……我做到了……是不是……你……叫我做好孩子……我做到了……是不是?……让……你不会再生我的气……是不是……原谅我爸爸……好么……”

  “不,我不是要这样!我不是要这样!”他把她抱起来,他的头靠在她的脸上,他们的泪流在一起:“我不能原谅你,艾潘尼。你听着,我不能原谅你。我不原谅!”

  “你……总是原谅……却偏偏……不……不原谅我么?”她说,笑着,喘着气。她和他挨得这样近,仿佛小小的自己都融进他宽大的怀抱,温柔的气息里,她闭着眼睛,柔软而冰冷的小鼻尖儿在他粗糙的脸颊上蹭蹭,像个小猫儿那样,她嘟囔:“扎人的胡子……”

  她睁开眼睛,看到黑漆的天空,火炬的红光下,雨水像美丽的银丝,忧伤而浪漫,痒痒地落在她的脸上。她听着这抱着自己的男人在低低地,隐忍地哭泣。

  她说:“你干嘛哭……你没羞……”

  她说:“几滴雨水而已……伤不了……伤不了……铁打的……”

  “艾潘尼”他说。

  “你别忘了……答应我的……”她说:“帮我……告诉那个人……我……我爱他……”她的眼睛渐渐闭上。

  “我想他……好想他……”她说:“那么久,那么久……我想他……”她掉了泪,说:“就算看见他……我也想他……就算他抱着我……我也想他……我……我想他……”

  她的手垂下去,头也垂下去。

  她不再发出声音。

  他抱住她,将她的头揽在自己怀里,他的嘴唇亲吻着她湿冷的面庞,凉,凉。他大口地喘气,呼进刀子和女孩子身上的芳香。瞧她多么漂亮,像睡着了,我的好姑娘,我的顽皮,狡黠的好姑娘。你累了么?你困倦了?睡吧,懒丫头。睡吧。我的怀做你的床,我的臂膀做你的被子。瞧你啊,小脸儿像一颗粉红的忧伤的桃子。你从不知道么?你是我的贪心,你是我的命运,即便你不在我身边,八年来,你仍操控着我的心,我最深处的爱和希冀,我呢,我是你的牵线木偶。你是至宝。

  他抱着她,紧紧,紧紧,紧紧。他想把她全部放进怀里,宣布对一个死者的独占。终于,你是我的。他哭,却不发出一点儿声音,泪和万箭,折回体内,往胸口钻。他是山一样粗砺,坚硬的男人,即便崩塌了,也碎成更冷酷,锋利的石块儿,沉,沉,割破自己,悄无声息。

  街垒上一片沉寂。

  伽弗洛什跪在一边,朝着姐姐,哭着。青年们立在一旁,看着。博须哀回过去去,擦掉眼角的热泪,恨恨捶着墙壁。格朗泰尔看着那死去的姑娘和饮泣的男人,嘴唇动着,没有出声:“原来是他。”他喝了一口酒,又说,没有出声:“这才对劲儿。”

  公白飞看着舅舅,姑娘奋不顾身地扑倒冉阿让,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子弹。他把他们诀别的字句全都听在耳里,之前舅舅对“艾潘尼”的那许多欲盖弥彰和欲言又止现在有了再明确不过的解释。

  他心疼他们。

  他跪下来,附在冉阿让耳边说:“舅舅。”然而,接下去,他不知说什么。他跪在那儿,从未这样哀悼过。

  马吕斯走到冉阿让身边,跪下:“对不起,先生。我知道。都是为了我。”他说。他想去抚摸艾潘尼,他心痛,悔恨无地。这个自己不爱却深爱自己的姑娘,现在却为着自己失掉了生命。他想,他应当负责。

  马吕斯这样想,毫不奇怪。艾潘尼的牺牲有一种歧义——她究竟是为了谁呢?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又在转瞬之间。枪口对准的是马吕斯,冉阿让扑倒马吕斯,艾潘尼又扑倒冉阿让——双重的保卫,你可以说姑娘是为了冉阿让才牺牲自己。但也可以说,甚至更合理的解释是——姑娘是和冉阿让同时保卫马吕斯,恰好撞在一处,作为最外层的守护,才中弹身亡。

  而且,她自己就当着那么多人对马吕斯慷慨热烈地表白过她的爱情——而且,谁想得到一个少女会爱一个五十岁的男人?——而且,大家听得清楚,姑娘死前对冉阿让说——“帮我告诉那个人,我爱他。”“我想他。”——显然,是“他”,不是“你”。

  至于冉阿让抱着她哭,他们这样亲密,大概是父女一类的关系。除去一些知情者(如公白飞,沙威,伽弗洛什),一些格外智慧的人(格朗泰尔,博须哀),大家都认为,彭梅须夫人为了保护丈夫(马吕斯)而死——连冉阿让自己也这样认为。

  马吕斯想把艾潘尼抱过来,冉阿让推开他的手,他抱着姑娘站起来,重新用那种眼神看着马吕斯——恶狠狠的,像一条看家狗瞪视着一个觊觎他家财宝的小偷儿。

  “先生……我……”马吕斯羞愧而尴尬。他看到艾潘尼垂下去的平静而美丽的脸,忽然想到那天夜里在柯赛特家花园的外面,他们曾发生过一场小小的争执。他记得那时候艾潘尼愤怒又自嘲地说:“去吧。你们都去爱柯赛特吧!去守护她!保卫她!艾潘尼一文不值。艾潘尼守护你们。”

  她确实守护了他,守护了本该保卫她的这些没用的男人。他的心阵阵的钝痛,艾潘尼的死使这青年从狂热而沉痛的爱情中清醒起来。他感到无地自容——原来我这样自私,狭隘,软弱。他痛恨自己。往前迈上一步,双眼含着真挚的悔恨,他哀求着:“求求您,让我看看她。”

  冉阿让站在那里,看着马吕斯。他应该对这青年心软,应该把死去的姑娘给他看最后一眼。他是冉阿让啊,从来只有允许,允许,允许,付出,同情,牺牲。但是,这一刻,他冷漠,苛刻,残忍。他把姑娘扛在肩上,倒出一只手抓住马吕斯的衣领,严厉的,拒绝谅解:“就算她为你死得心甘情愿,但是,我不原谅你。”

  “先生,您……”马吕斯想问,但是没有问出口,他想问的是:“您是她什么人?”

  另一个女儿么?他想,不对啊,柯赛特从没说过她有别的姐妹。

  “你伤害她,流血的却是我。”冉阿让看着马吕斯,说,凄冷地笑着。然后回过头去,把艾潘尼抱到“停尸房”去。

  “流血的却是我……”马吕斯怔在那儿,回味这句话,他没来由的感到熟悉。他想起来,自己和艾潘尼初次相见,在戈尔博老屋的情形。奇怪的“假小子”非得和他抢着租那间破烂的布置成粉红色的屋子。那时候,艾潘尼恳求过马吕斯不要碰坏了屋里的东西。她说的正是——“您碰坏了它们(屋里的东西),流血的却会是我。”

  在这一瞬间,马吕斯目瞪口呆,许多东西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连成一片。他冲到酒馆儿,对冉阿让说:“您曾住在戈尔博老屋对么?带着小时候的柯赛特?(是啊,那蹩脚的连棱角都磨成圆形的小桌椅。)”

  冉阿让抬起头,眼睛像是死了。他一向对自己的身份,过去,住址和信息死死保密,现在呢,什么都完了,他没回答马吕斯,什么也不愿意再管。

  他只是淡淡地说:“你至少会对柯赛特好。对吧。”

  他坐下去,仍抱着艾潘尼的尸体。沙威在一边看着他,用无法言喻的复杂眼神。

  冉阿让看着桌面上放着的那根烟,忽然想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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