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英雄血 十二 ——伽弗洛什之死
“FIRE！”国民自卫队的军官大叫一声，刹那间，炮火大作，麻厂街弥漫在一团金黄色的战云之间。枪声，炮声，刺刀出鞘的声音，战士们的呼号，混作一片。沉重的铺路石也被震动得发着颤，远方的圣米歇尔大教堂发出呜咽一般沉重，疼痛的钟声。然而这终究是多么美丽，安详的夏季的早上啊，熹微的晨光绒软，烂漫，敷在每一个青年染血的疲惫而荣耀的面孔上，几朵白云在澄澈的碧天里漂浮，晴得残忍。
但是被炮队，骑兵，自卫军，保安警察——几千全副武装的敌人团团围困的年轻人，子弹和生命渐渐耗尽，他们解开领结，任弹雨和清风一道涌进胸膛，他们陷进坟墓的漩涡，却仍嘲讽取乐，嬉笑怒骂，自由而骄傲。
“嘿，库费拉克，你光头啦。你的帽子啦？”博须哀一边冒着炮火开枪一边乐呵呵地瞅着库费拉克。
“他们不停的开火，把我的帽子给轰掉啦。真是的。把人家的帽子都轰掉了，这不像话。”库费拉克说，埋怨着，他一向注重外表修饰，仿佛轰掉了帽子比轰掉了生命还要使他愤慨。
“真怪啊！”若里扯着嗓子，被炮火呛得咳嗽了两声，鼻子更加不通了。他说出几个像是人名似的单词，然后又叫起来（带着浓重而可爱的鼻音）:“瞧吧，他们那时候信誓旦旦要协助咱们，现在呢，他们大概坐在家里由仆人伺候着吃早餐哪。”
“那没什么可抱怨的。”公白飞躲过一颗朝他射来的子弹，透过浓烈的烟雾向敌人射击，有点儿吃力地说:“有的人外表的荣耀——和，内心的，根本——不相称。”
博须哀说:“一切都很好。只是，我的子弹要没了。这让我恼火。”
“我的也是，该死。妈的。”库费拉克说。
伽弗洛什在他们身后揉揉眼睛，他的眼睛进了一点儿炮灰。
他轻巧地跑到酒馆儿里去，沙威还坐在那里，陪着桌面上的三具死尸，他自己一动不动，头垂在膝间，也像是死了。
“嘿，，就剩你啦？”伽弗洛什跑进来，到处翻东西，火急火燎的，肮脏的小手儿使劲儿抹眼睛，嘴里叨咕:“该死的……快瞎了……”他找出一个装酒瓶的篮子，把酒瓶子扔掉，拎着篮子就要往外跑，但是他迟疑了一下，在艾潘尼的尸体旁站着，温柔地瞅着她，脸上露出一个脏兮兮的大大的笑容:“姐姐，从前眼睛眯了，都是你给我吹的。姐姐啊，都怪你，害得伽弗洛什像个小孩儿——像个小孩儿，没面子——可是像个小孩儿。挺幸福。“他撅着小.嘴儿，耍赖似的：“我不管它（眼睛）了，叫它眯着去吧，一会儿你来给我吹。”
他说着跑出去了，像一只鸟儿，一团火焰，像一束金光。
沙威颓然坐在那儿，眼看着这道金光消失了，好像什么东西从他胸膛里跟着生生地抽走了。
大家都在专注地作战，谁也没有留意到伽弗洛什。
伽弗洛什从街垒的缺口里爬出去，嘴里嘟囔:“瞧吧，小有小的好。”
他走到双方阵营的中间，那段铺满尸体的石板路上。炮火和弹雨在他身边交错，横飞，他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掩体之外。他安闲自在，就像在雨后的林子里采蘑菇那样，蹲在那儿，一个个地去访问那些倒在街垒斜坡和石板路上的国民卫队士兵，把他们腰间的子弹盒子抽.出来，把子弹小心地倒进他的小篮子里去——仍眯着一只眼（等着姐姐来吹）。
“伽弗洛什！你在干嘛！”库费拉克叫起来。
“快回来！伽弗洛什！”公白飞大叫。
“你找死么！伽弗洛什！”博须哀要跳过街垒，被身旁的战友拉住了。
“我只是把我的篮子填满。公民们，干嘛大惊小怪。”伽弗洛什说，嬉笑着，弯下腰，一丝不苟又喜气洋洋，去搜捡一切还能给街垒后的战士们利用的东西。他的篮子渐渐沉重起来。他想，多好，我可爱的小篮子。他从一个士兵的尸首上解下一个火药壶，从另一个尸首的手里夺过一条崭新的步.枪，朝公白飞他们脚下扔过去。
“这是军火库啊。”流浪儿说。乐不可支地感慨:“我不用钥匙，也不用我姐姐的铁钩和刀片儿，一样打开了一个军火库。”他非常得意。
这双姐弟，是德纳第的孩子。一对恶棍夫妇生下的一对儿女，却由巴黎城的苦难和热情抚养长大。他们的血液里有一丝先天的狡黠，滑稽和恶意。他们将狡黠发展成坚韧，英勇，快乐。将滑稽发展成带着点儿自嘲的骄傲，将恶意发展成血光闪闪的正义。
这时候，一颗子弹打在伽弗洛什身边的一具尸体上，把那死尸的手臂崩得跳了一下。
“哈，他们真蠢。”伽弗洛什说:“竟然要杀死一个死人！”
第二颗子弹打在他旁边的石板上，火星直溅。
——这都是国民自卫军射来的。他们一边射击，一边捧腹大笑。他们故意不直接杀死这孩子，像是警告他，他们不屑杀一个孩子，希望把他吓跑。
“公民们，你们不该蔑视伽弗洛什。”流浪儿笑着，看到已经装满的篮子。不能再装了。他想，够了，他又想，有点儿可惜，找一个大点儿的篮子好了。他走回街垒。库费拉克他们松了口气，赶紧去接这孩子。谁知那顽皮孩子把篮子往库费拉克身边一扔，又从街垒上跳下去。
“伽弗洛什！你干嘛！”库费拉克叫起来。
“快回来！你的篮子满了！”公白飞叫道，热泪从眼角滚落。
“可我的荣耀还没装满。”伽弗洛什小小的身子站在街道中央，回过头来温柔又狡黠地朝公白飞他们眨了眨眼睛，学着博须哀跟女人们调情的样子笑着。——他学的幼稚又生硬，十分可爱。
“等你们哦，我的情人们。”伽弗洛什对街垒上的哥哥们说，做了个飞吻。
他走在炮火和烟雾中，一边捡起步.枪和刺刀，扔到街垒，一边盯着敌军，俏皮地唱起歌儿来，眯着一只眼。
“我生性快乐，
这怪伏尔泰
酒囊全扯破，
这怪伏尔泰”
第三颗子弹射来，没有打中他，开枪的自卫军士兵没有再发笑。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伽弗洛什。眼神里几乎有一种痛苦和怨恨。
“.”伽弗洛什朝那士兵耸耸肩。继续唱：
“我非公证人，
错在伏尔泰
我是一只鸟，
错都在卢梭。”
第四颗子弹射过来，擦破了流浪儿的胳膊。
“啊，”伽弗洛什的身子往后倾斜了一下，又站稳，他捂住胳膊，愉快，讽刺地说:“谢谢你给我的衣服填了个窟窿。”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威风凛凛，双手一摊，眉毛紧蹙，十分可惜似的:“Whatad,.”
伽弗洛什快乐，街垒却在随着他的快乐哆嗦。哥哥们的心在流血。
“伽弗洛什……”库费拉克流泪，好几个人才把他按住。
“请你回去。”连国民自卫军的长官也看不下去，他从掩体里站起来，对伽弗洛什喊:“我们不想打死孩子！”
“哦，”伽弗洛什笑着，他先是回头朝库费拉克调皮地挤挤眼睛喊着:“不管你们谁活着，记得我那待在大象肚子里的两个娃娃！”
然后，他又面对国民自卫队的军官，笑着说:“先生，首先，我谢谢您不愿意杀死孩子。不过。”他说，缓慢，郑重:“您不知道么？这个世界的不公天天在杀死孩子。”
他说:“我们正是为了这个才在这里（街垒），亲爱的先生，可怜的短视鬼，近视眼，您还不明白么？”
他说完，又往前跨了两步。
一颗子弹打中他的眉心。
他倒在地上，嘴角有一丝稚气，庄严，欣慰的微笑，他张着碧蓝的眼睛，他的眼珠上映着澄澈的未来，快乐，爱和真理，2032的法兰西。
库费拉克跳下去，把他的尸体抱回来。街垒在哭，大地在哭，敌人也掉了泪。
沙威站在酒馆儿外，默默地目睹了这一切。他的眼睛像是掺进了破碎，晶莹，锋利的玻璃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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