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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再论,不科学的情敌关系


  柯赛特由图散妈妈陪着,在花园外,普吕梅街的街口等了一夜,听着麻厂街那边隆隆的炮声,可怜的少女浑身冰冷,心惊肉跳。嘴里胡乱地唤着“爸爸,爸爸。”有时也会呼唤“马吕斯”——只是明显地,不如呼唤前者那样锥心。

  天渐渐亮起来的时候,少女开始哆嗦,浑身发热,昏昏沉沉,几乎站不住。

  “您冻坏了,小姐!”图散扶着柯赛特回到她的房间,让她喝下一大杯热奶,擦干姑娘的泪水,给她盖好被子,安顿她睡下。

  图散妈妈在别墅里失魂落魄地忙碌了半个白天,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上帝啊,昏过去多好,图散妈妈嘟囔着,清醒的人才要操心,太痛苦了,天知道我家先生怎么样了!

  这样折腾到了中午,市区的炮声渐渐平息下去,天空湛蓝,清风和煦,整座城市都显得愉悦而安详,就像巴黎从没流过血,从没有过撕裂似的诀别。

  图散坐在花园里,托着下巴,两眼垂着,几乎睡着。

  但是忽然,大门“咣当咣当”响起来,柯赛特悚然惊醒,心口像刀割似的,光着脚丫儿冲到花园里。一队国民自卫队的士兵用马车运来一个木棺,他们按照死者胸口揣的纸片儿上写着的地址——“普吕梅街55号”,把尸体送回来了。

  “普吕梅街55号,真是不好找。”一个士兵埋怨着,拿着纸条儿:“况且没写谁收——像是叫人撕了?”

  图散妈妈把那纸条儿接过来,“是先生的笔迹。”图散说。但是,这纸条儿本来写着“冉阿让收”的后半截儿很明显不知被谁撕掉了。

  柯赛特在棺木旁边坐下,浑身瘫软,说不出话,只是流泪。

  这里装着的,是马吕斯?还是——爸爸?

  姑娘感到五雷轰顶。

  但是,一个士兵说:“好好的姑娘家,干嘛学人家去闹革命,真是找死。”

  “姑娘——姑娘家?”柯赛特从木棺上抬起眼睛。

  图散把棺盖打开,艾潘尼躺在那里。她披散着栗色的长发,穿着破烂,浑身是血,脸色惨白。

  “阿库拉斯姑娘!”图散喊起来。

  (这有点儿奇怪。听听吧,美男子姑娘。)

  “可怜的姑娘。”图散流了泪。蹲下去抚摸着姑娘的脸,这死去的女孩儿这样安详,沉静,她的面庞洁白,瘦削,嘴角似乎还凝着一个幸福的微笑,她临死时大概感到了极大的安慰。

  “姐姐,阿库拉斯姐姐。”柯赛特跪着,往前挪到棺木跟前,握住艾潘尼冰冷的手,热泪从眼角涌出,她的脸贴在这冰冷的手上,亲吻起来:“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给你开门!我害死了你!上帝啊!我不该求你去找爸爸!”

  她伏在棺木上哭,悲伤和自责折磨得这可怜的姑娘痛不欲生。她那在八岁时被一刀斩断,重新展开的人生和记忆里,由于父亲的呵护和守卫,从来只有宁静,幸福,愉快,光明和美好。但是从这个忧郁而酝酿着剧变的夏天开始,疼痛,焦虑,苦楚,毫无征兆地降临在她的生命里。她战战兢兢,预感中,隐隐的,有一个大洞似的变故在未来等着将她的希望和快乐吃掉。

  她好害怕,好怕失去。

  “小姐,这个姑娘……怎么办……”送走那些士兵,关上花园的大门,图散妈妈看着棺木里的死者,手足无措。

  “等父亲回来。”柯赛特说。

  “可是……”图散嗫嚅着,不敢往下说,她想要表达的是——不知先生是否还会回来,她刚刚和那群士兵打听过,街垒上的人,全死了。

  “父亲会回来!”柯赛特站起来,眼里闪着锐利的泪光:“他会回到我身边!她会!”她喘着气,又哭。

  “好的,您不要哭,小姐,那么,我们把她抬进去,您看,咱们不能让她在这里叫太阳曝晒。”图散说。

  她们把木棺抬到爸爸的小屋子里,仿佛连图散也感受到,这可怜的死去的姑娘和她家那“傻瓜和圣人”的先生总是关系匪浅。如果她死了,她理所应当地属于他。

  她们把棺木放在冉阿让小屋儿的地上。

  “不。”柯赛特注视着那只放在床头柜子上的银烛台,不知出于什么,她让图散妈妈和她一起把阿库拉斯的身子抱出来,把她放在父亲的床上,正在那银烛台的笼罩之下。(也许她想到了小时候,还在修道院的时候,她的小手儿拄着下巴,看着银烛台下爬着的一只小虫,说——爸爸,有一只虫子,死了,又活了!那时父亲笑着,看着天真的孩子,说,亲爱的柯赛特,那不是同一只,亲爱的柯赛特,我了解,你的同情心。然而,柯赛特总是断定,那就是同一只。)

  图散离开了,只剩柯赛特和死去的艾潘尼。

  她坐在死者身边,望着她。内心涌动着无限的悲切和同情。

  “姐姐,”柯赛特抽泣着,牵强地笑了一下:“其实我恨过你。你知道么?”她抚摸着艾潘尼的脸,低下头,为自己感到羞耻,对死者无限亏欠。

  她说:“瞧你,姐姐,你不该这样。让我帮你洗干净。”她蹲下去,握着艾潘尼的手,嘴角有一个含义复杂的微笑:“你爱我父亲,对么?”一行泪流下来,挂在她美丽绝伦,因绝望而白得害人无端心疼的脸蛋儿上,像花瓣上,有一滴孤独的露珠。柯赛特的幸运正在这里,她美好,纯洁,不染纤尘,即使是女人,即使是“情敌”(艾潘尼自认为的)也忍不住爱怜她。

  她的小脸儿孩子似的,像是好委屈,如果冉阿让看到她这个样子,只剩下投降,对她全部的索求,合理的,无理的,一概允许。马吕斯呢,就只有神魂颠倒了。

  她嘟囔着对死去的艾潘尼说出这一句:“我知道他(父亲)也爱你。”

  看吧。女人的直觉,准得吓人。

  “你看,等他回来,必然见你。你得清清静静的,漂漂亮亮的才行。”柯赛特笑着流泪。

  她去打来一盆热水,给她擦脸和手臂,又为艾潘尼换上了她自己的衣服。她太瘦了,柯赛特的衣服,她穿着都有些肥大。她怜悯她,因这怜悯而更加妒恨:“瞧你吧!你干嘛这样不堪!”

  柯赛特埋怨似的对死者说:“瞧你这样瘦,这样脏兮兮的。父亲干嘛爱你!我呢,我哪里比不上你了。”

  柯赛特生死者的气。

  她握着她那嶙峋的手臂,看到她胸腹上那悚人的血洞,(血早已凝住),更加生气:“你干嘛死了!你干嘛不对自己好一点!你啊!你啊!你看准了父亲心软,你专门这样叫自己受罪,好叫他难受,好叫他爱你么?”她又流泪:“是啊。原来我输给你的竟然是,我太幸福了么?那我呀,我宁肯可怜的是我,瘦磷磷的是我,吃不上饭,穿不上衣服,冻僵,遭罪的是我!死的是我!”

  她哭着,肩膀哆嗦。

  你会觉得这公主似的姑娘被娇纵坏了,连不幸的人的不幸也想剥夺。——并非这样,她可以欣然地把所拥有的一切去交换父亲,父亲对她而言,是母亲,父亲,爱人,一切依赖,光明,幸福的总和。这世上的一切她都可以放弃,唯有这守护在她身边,八年来对她无微不至的男人,他的爱,他的心,她要蛮横地独占。

  这没什么不对。毕竟冉阿让携着柯赛特隐遁凡尘,对这少女而言,她只有他而已。何况,谁叫他那么好,那么好,那么好。

  其实柯赛特一直知道,父亲的心里住这个别的人。她明白了,这就是阿库拉斯。

  然而现在阿库拉斯死了。

  她高兴么?

  不。

  “我呢!我也难过呀。你干嘛死了?你死了,我就不难过了么?你这个坏人!”她抱着艾潘尼的手,哭,想起昨晚,她们一起站在父亲这小屋儿里,她还是好好的,顽劣而快乐,帅气又天真,其实抛却这一层蹩脚的“情敌”关系,柯赛特是喜欢阿库拉斯的。可现在呢?她死了,闭上眼睛,躺在这儿。再也不能傲慢无礼,得意洋洋地说话。

  柯赛特心痛,泪水洒在死者手背上,她恨极了:“你这个坏人!你偷走了我父亲还不够!你现在又——你又偷走了我——我该怎么办!我真难受!天哪!我真难受!”

  但是这时候,她看到了什么东西,使她停止哭泣。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无法动弹。透过艾潘尼那解开的,微微敞开的领口,她看到她脖子上有半截儿可怕的疤痕。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柯赛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一些画面从她头脑里闪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记忆的深处不可遏制地汹涌起来。她的手哆哆嗦嗦地掀开死者的领子——姑娘吓得站起来,气喘吁吁,冷汗淋漓。

  那雪白的脖子上,赫然两道又粗又长的疤痕。像两条大蜈蚣爬在皮肤上!

  柯赛特往后退了一步,几乎坐在地上。她心慌得厉害,她闭上眼睛,一阵阵头痛,她仿佛看见摇摇晃晃的日光下,泼洒的红,断断续续的,嗅到葡萄酒的醇香,鲜血的腥,有男人,女人打斗,尖叫,咒骂的声音,乱糟糟的,叠在一处……还有闪着悚人白光的小刀片儿……热血喷涌……

  她大口大口地呼气,扶住墙壁,使自己勉强能够站住。

  这时候,花园里有男人的声音。柯赛特反应了一会儿才从梦境般的记忆的碎片里回过神儿来。她磕磕绊绊地跑出去,一个浑身污泥的男人站在那儿,背上背着另一个人。那男人高大,冷峻,虽然臭不可闻,筋疲力尽,依旧有种慑人的威势。他把背上那看上去年轻许多的伤者放在床上。喘着气:“快给他找医生。不然就死了。我不想白爬一遍下水道。”

  又对柯赛特说:“你爸爸见你不用担心。马吕斯送到他外公家去了。”

  “我爸爸呢?”柯赛特哆哆嗦嗦地问。

  “他把他女婿送到地方就回来。”说完这男人就走了。嘴里叨咕着:“他妈的,我要去跳塞纳河,我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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