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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警长先生的圣诞礼物


  按照警方从前掌握的信息,沙威精准地将两队警员分配到那伙儿匪徒两个最常用的据点儿——一是穆夫达街“拔牙专家”巴伯的大篷车,另一个是马利容桥洞。这都是沙威已经侦查很久的地方,为了放长线,防止打草惊蛇,将犯罪分子一网打尽,事实上,沙威已经派人在以上两处据点儿周围默默地蹲守许久,甚至目睹了多起罪案(未涉及人命)的发生。

  他和赫尔多坐在马车上,往马利容桥洞去。这是个月光溶溶的晚上,凉意散淡,灯火阑珊,蓝黑的天空布着些璀璨的星斗,像是清澈的正义。然而巴黎的街巷上仿佛还从湿冷的大地里蒸发出血的腥甜和无数英魂的气息——凄怆,甘冽。

  这对于活人却是残忍的。

  沙威的马车路过菜市场街的时候,听见女人们在哭。是妻子吧,或是母亲。

  沙威叹了口气。如果说刚才在警署同芳汀在一块儿的时候,他很卑劣(自认为卑劣)地生出苟活下去的愿望,那么,现在,塞纳河岸边的冷风,裹挟着那些女人的哭声,残忍地割进他的领口和心胸,他想,快点把这些匪徒了结吧,我好去赴塞纳河之约。

  赫尔多看见沙威发愣——他跟着他八年了,从海滨蒙特伊到巴黎,一直是他的下属。上帝作证,赫尔多想,技术上,沙威是最好的警,察,然而本质上讲,其实警长先生不适合做警长,倒适合做个诗人了什么的。

  他说:“警长先生,我不太明白,您今天(又)有点儿反常。”

  “怎么?”沙威说,心不在焉。

  “咱们今晚的行动会不会太草率了?”赫尔多说,实在想不通似的嘀咕着:“咱们盯他们(匪徒)多久啦。这么匆忙就去抓人,万一打草惊蛇,有漏网的呢?总的说,这不像您的作风。”

  “目前只能这样了。”沙威叹了口气,像在原谅什么人(原谅谁呢?也许是原谅死亡本身。)似的:“没时间了。”

  “什么没时间了?”赫尔多皱着眉头,看着警长先生,脸上涌起一阵忧虑和猜疑。

  “没什么。”沙威说。

  “警长先生,您说‘没什么'的时候,大多才是真的有什么事发生了。”赫尔多说,努着嘴。

  “呵,你倒了解我了?”沙威说,奇怪地笑了一声。

  “我倒不敢说了解您,不过。”赫尔多笑着,身子预防挨揍似的往后撤了撤,竟敢(其实他了解沙威。所以一直都敢)揶揄起他的长官来:“快五十岁还不成家的男人,哦,恐怕总是不大正常的。”

  “反了你!你这个——”沙威扬起拳头要打,赫尔多举起双手,缩着脖子:“错了,我错了,不谈女人,不谈女人!今天又不是圣诞节。”

  沙威把拳头落下去。

  算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眼睛望着小窗外那不断向后倒退的星光浸染的黑暗。连赫尔多都知道,只有每年圣诞节的这一天,沙威会脱下他的制服,收起他的配枪,从一个警探变成一个男人——甚至会回家。

  “那年圣诞节你对我说的话你还记得么?你要赖账么?”他想起刚刚芳汀的质问。

  ——我记得,都记得。如果中途退场(自杀)算赖账,那么,抱歉,沙威食言了。

  那是马德兰带着柯赛特从戈尔博老屋逃走,消失在巴黎城的第三年。沙威调任到巴黎总警署任警长。当然,他带上了他的勋章,考究的制服,马基雅维利先生以及——是的,女佣。工作很快得心应手,沙威用他的职业年金做担保,在巴黎老城区靠近警署的一条宁静的小街上买下了一座简朴陈旧的小阁楼。

  他把自己的家当(总共只有一只手提箱,与某24601神似啊)和女佣都放在这阁楼里。

  而他自己,却几乎不回来。他的基本生活用品全一丝不苟地放在警署的宿舍,沙威一头扎进工作里。最多一两个月回去一次取一些东西。房子,家当,马基雅维利什么的全交给那个“蠢女人”了。

  这样最好,他想,她在我的家里,好好地呆在那儿。就像我笼子里的鸟儿,像我手心里的珍珠。然而他不去占有,也不试图占有。他有点儿跟自己过不去(他对女人仍有抵触,由于母亲。)也跟她过不去(她不爱我,她爱那个混蛋。沙威才不会趁人之危!钻一个苦役犯的空子!至少要等到那家伙出现——公平竞争。)

  然而作为一个棱角锋锐,震慑着他人,却实际上切割着自己的矛盾体,有一个事实打碎了他所有的“过不去”,就是——他爱她,非常,非常。

  所以,虽然很少见面,只要想到,她在那里。她在他的范围以内,她好好的,她属于他(哪怕只是雇佣关系)。他便不自觉地失神,嘴角浮现出一个幸福的笑容,双眼绽放出一种谦和,温柔的光辉。——这里有一个很奇怪的细节——同样是爱情,却有截然相反的效果。芳汀的爱情使骨子里孩子气的沙威变得成熟,宁静,柔软,这不错。艾潘尼的爱情呢,天哪,把一个好好的安详的老男人折腾得越来越像个孩子,生闷气,滥吃醋,神魂颠倒,人仰马翻。

  哦,可怕的爱情。

  有好几次,赫尔多撞见他那可敬的长官对着墙壁悄无声息地傻笑。赫尔多吓了一跳,隐约猜到了是由于女人,也猜到了就是几年前,与警长先生同乘一马到檬菲郿找孩子的那个女人。

  “警长先生放晴了。”赫尔多低声嘀咕。他不再觉得长官可敬,几乎开始有点儿轻视他,甚至开始试探着跟警长先生说个笑话什么的,因为少了一分可敬,却多了三分可爱。

  沙威有时回家,从不过夜,匆忙得很。板着脸孔(您想象得到的),也和女佣说话,(不和她说和谁说呢,屋子里没有别的活物),说了也是很简短的,内容总是公正合理极了——一个雇主该对一个佣人说的。疾言厉色地:屋子要打扫啦,不要偷懒啦,小心别碰坏我的书啦,毛手毛脚的当心扣你工资啦什么的。他把工资给她的时候,芳汀吓得捂住了嘴巴。

  SOMUCH!——蠢女人目瞪口呆。

  “I.”沙威说,洋洋得意,威风极了,然而脸仍是沉着,冷漠得逼人后退。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都给我扔出去!瞧你!把我的屋子弄得乱七八糟的!”——沙威张牙舞爪地埋怨,然而他终究没有办法,那就只好这样了,警长先生只有任凭那个女佣不断地改造他的房子,添一盆雏菊啦,把墙壁糊上淡粉色的壁纸啦,在他那厚重的马基雅维利里夹上一只花瓣啦,给丑陋,刻板的黄杨木的办公桌和书架铺上一层精美的镶嵌螺钿的方巾啦。天知道,他受够她了。天知道,他真幸福。

  每次的相见几乎都是这样的。他进了门,又从房子里出来,简直有些出汗。他松了松他的领结,吁了口气,抬头微笑着朝那陈旧而如此美妙的小阁楼望了一眼。美滋滋地对自己说,这是我的家,却没我的地方。她把这儿全占了,这纤细柔美的“庞然大物”啊,她把他的心全占了。还有,该死的,这蠢女人,乱动我的屋子,真不像话。

  他都没怎么正视她的脸,但是知道,她一直温婉地笑着,但是也知道,她难过。没有一个和子女分开的母亲能够幸福。

  这一年的圣诞节(终于说到了,如此墨迹的作者,拉去枪毙算了。),即使在警署这种严肃冰冷的地方,也沾染了浓重的欢乐,那些平时冷面无私的警员们,也开始手忙脚乱,傻乎乎地准备礼物。总得给自己的家人和儿女们一些惊喜什么的,毕竟,这可是圣诞节啊!

  沙威居然感到自己的内心有一种骚动——这真该死,他讨厌这样。瞧吧,那个蠢女人打破了他几十年来优良的几乎感人泪下的职业传统——从前的那几十个圣诞节,他都在一丝不苟的坚守在工作岗位上。那时他端正,冷漠,傲慢地经过一户又一户的欢声笑语,团圆和甜美——她只觉得很蠢,而且,“真情”?哼,害得他起鸡皮疙瘩。他经过那些装饰着蜡烛,星星,槲寄生的圣诞树,到处是白色和红色,热闹和沸腾,真讨厌,他想,该死的节日把城市弄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犯罪率也会上升。真是糟糕。可现在呢,有了芳汀以后,更糟糕了,他无法静下心在圣诞节工作——他感到凄凉,孤独。

  他决定,他也许有必要准备一点儿什么。什么能一个芳汀呢?——得了吧,那蠢女人,想起来就头疼。上帝啊,他可不擅长讨好女人什么的,真叫人难为情。但是接下来,他听见赫尔多他们在一边儿讨论:“现在那些上等人,贵族啦,都流行养宠物什么的,波斯猫啦,金毛犬啦,尤其是送那些贵妇人什么的。哈,你听说么,现在宫廷里最稀罕的是从斯堪的纳维亚弄过来的萨摩耶,真漂亮……”

  好吧,这不错,送个活的,送个宠物。

  晚上,芳汀打开门,沙威从马上下来,手里拎着(确乎是拎着)一个小姑娘,怯怯的,四五岁的样子。

  他送了她一个替补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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