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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越狱血泪史


  在土伦,冉阿让共越狱三次。成功率,零。

  第一次,我们知道,在他做苦役犯第五年的春天,即将刑满释放的时候舍日尼收买新来的囚犯欺骗冉阿让说他姐姐病危。他在毫无准备地情况下愚蠢地越狱了。(详见32章)。刑期从五年加到十年。

  第二次,是在第七年头儿上。他熬不住。另外有一伙儿犯人合谋越狱,他们看重冉阿让的体力和能徒手攀越直壁的能力,怂恿他入伙儿。他答应了。结果,他傻乎乎地履行承诺,用自己当肉梯,艰难地攀附在石墙上,让别人一个挨一个地踩着他的肩膀跳出去了。轮到他自己的时候,哦,沙威来了。

  这一次,作为参与者而不是主谋,他被加了两年。共十二年。

  然后就是第三次。

  那年,土伦又来了一个犯人——偷窃,三年苦役。是个头发花白,浑身肮脏的老头子。冉阿让本能地离他很远——自从舍日尼利用新来的囚犯骗他,他就格外地提防一切新来的人。

  这老头儿呢,谁也不搭理。总是垂着头,瘦骨嶙峋,每天累得像死狗,永远悄无声息。干活儿时不出动静,谁也不理。干完了活儿就回到他的“洞”里。这一点上,老头儿和冉阿让很相似。

  有一天,苦役犯在海边拉纤,中午就在废船坞上放饭。老头儿打回来一块黑面包和一碗菜汤。刚要吃,就被格拉巴依那个混蛋把盘子撞翻了,面包和菜汤掉到海里。格拉巴依瞅着老头儿眉开眼笑。已经好几天了,新来的总是要被收拾一段日子。老头儿总是吃不上饭。他不说话,不反抗,默默地坐到一边。格拉巴依觉得无聊。

  冉阿让把这些看在眼里,在监狱这么多年,早已使他的心变得冷硬。少管闲事是在监狱生存,自保的唯一准则。但是,这次,该死的同情心又发作了。他看那老头儿瘦得可怜,那刀刻似的皱纹,花白的头发和胡须,谦和,宁静,使人信任的眼神,那垂垂而慈爱的老态——这一切使冉阿让于心不忍。他一言不发,把自己的面包递给老头儿。

  老头儿仰起脸来看着冉阿让,先是惊异,继而手足无措,不好意思起来,说话也断断续续地:“不用——年轻人——啊,那个——我不饿。啊……”老人的脸胀得通红。冉阿让的心就更软,更热了。他蛮横地把面包塞在老人黑黢黢的手心儿里。回过头去,用一种凶狠的眼神看着格拉巴依,像是在说——别他妈欺负这老头儿。这是我的人。

  格拉巴依被冉阿让看得有点儿心虚,往后退了两步,坐在船头喝汤,也不吭声,自从他们上一次跟着舍日尼折磨冉阿让,被沙威教训(详见51章),他对冉阿让就有点儿怵了。

  但是,这时候,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冉阿让的肩膀,冉阿让回过头,一张红彤彤的脸蛋儿,干净地笑着,手里放着一块面包,递到他眼前。这是个因为抢劫进来的半大小子,是这群囚犯中年纪最小的,比老头儿早进来半年。人家都叫他“莱庞”,(法语,兔子)因为他机灵,快乐。冉阿让对他印象不错——虽然也很清楚这个莱庞也是舍日尼的人。

  “这是……”冉阿让看着莱庞递给自己的面包。那大男孩儿笑着,蓝眼睛很漂亮,闪着纯净,善意的光:“吃吧。大个子。”

  冉阿让感到很欣慰。甚至感动得鼻子发酸。一向都是,他对别人好。很少有人这样对他好。他也脸红起来,坑坑吃吃:“不用,真的。我饱了。”

  “得了吧。大个子。”莱庞又把面包晃了晃:“给个面子啊,大个子。”

  冉阿让无法拒绝。只好把面包拿过来。他受了人家的恩惠。心里热腾腾的。感到阳光温暖,海水蔚蓝,瞧吧,即使在苦役犯中间,也有人间真情。他的喉咙发酸,浑身出汗。第一次感到吃一块面包这么艰难。为了显得自然,他拼命地狼吞虎咽。但是——

  一阵剧痛撕裂了他的口腔和喉咙——也撕裂了那一闪而过的蔚蓝和光明。

  他站起来,无法相信,他回过头,莱庞站在那儿,身后是舍日尼一伙儿人,他们笑成一团。

  “你——”冉阿让指着莱庞。狡猾的少年轻蔑,挑衅地看着冉阿让:“面包好吃么?傻大个儿?好人?”

  “你——”冉阿让说不出话,他吐出两口血——面包里夹着好几块儿碎玻璃。

  “我所有想说的就是——24601,”舍日尼走过来,拍拍冉阿让的肩膀,抬起头,眯着丑陋的眼睛盯着他:“阿让,你得知道这儿是谁的地盘儿。”

  说着,舍日尼走了,笑着,身后跟着一帮人。但是这时候,一声嘶哑可怕的吼叫。那老头子从角落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块儿石头,恶狠狠地砸中了舍日尼的脑瓜儿。老头儿喘着气:“叫你欺负人!”

  囚犯们炸了,舍日尼摇晃两下,舔了舔从眼眉流到嘴角的血:“老头儿,你活腻歪了。”

  好几个年轻力壮的囚犯将老头儿按住,压着他跪下。舍日尼摇晃着走过去:“你替他出头?老头子?嗯?”说着他从格拉巴依手里接过来那剩下的大半个玻璃瓶(刚才用来给冉阿让做面包的材料),举起来就要往老头儿脑袋上摔。但是,冉阿让抓住了他的手腕儿,恶狠狠地将他的手臂直直地掰到背后。迫使他面对着老人,也跪下去。

  冉阿让说,声音粗哑(嗓子划破了。),喘着气,吐了两口血水,像一头狼那样龇牙:“这儿是你的地盘,不过,我他妈也不是怂货。”

  舍日尼手底下的虾兵蟹将们刚要一股脑往冉阿让身上扑,沙威赶来了。

  冉阿让松开手。狱警制止了囚徒们之间冲突的升级。大家都走了。沙威对冉阿让说:“别人的事儿,你别掺和。”

  冉阿让把老头儿扶起来,对沙威说:“现在他(指老人)不是‘别人‘了。”

  沙威说:“自以为是,混蛋,有你受的。”

  就在这以后,冉阿让和这老头儿的关系亲密起来。老人成为他唯一的朋友。他们俨然变成一对父子,或者说共同体。互相帮助,彼此依靠。谁欺负他们中的一个,另一个就会出头。某种程度上说,冉阿让把这老人当做了父亲。这老人黑黢黢的脸上那些深邃的皱纹,笑起来时那种嘶哑,温柔的声音,都使冉阿让感到有一种故乡,炊烟,泥土和浓汤一般的醇厚,温暖,踏实,亲切。

  有这老人的陪伴,一度,冉阿让感到苦役生活的幸福之处。

  不过有一个疑问一直萦绕在冉阿让心头。终于有一天,休息的时候,靠着山头儿,沐浴在海风和夕阳的光辉里,冉阿让吃力地抬起来累得酸胀的胳膊,碰碰旁边坐着的老人:“嘿,你为什么偷东西?”不等对方回答,他先自嘲似的笑着说:“也是穷得?”

  “我为我孙子偷东西。”老人说,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远处,像是失神。

  “唔。”冉阿让笑着,拍拍老人的肩膀:“咱俩挺像,我呢,是为我的外甥。”

  老人把目光拉近,用一种复杂的,近乎破碎的眼神看着他。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阵,到了十月份,雨季。整天淅淅沥沥的,湿寒透骨,苦役犯的日子难熬起来。老人的身体忽然出了问题,像是染了风寒,一天比一天厉害。为了防止传染,老人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隔离,被特殊关照,摘掉了手铐和脚镣。冉阿让被准许每天去看他。

  老人躺在木板床上,枯瘦的身子缩在一团肮脏的被子和干草里。艰难地嚼着冉阿让给他带来的面包和菜汤。这天,老人流泪,看着冉阿让说——我求你,帮我出去。

  冉阿让说,为什么。

  老人说,我怕我熬不过三年。

  冉阿让说:因为你的孙子?

  老人说,对,我的孙子。我这么做全是为了我的孙子。他说这句话时,死死抓着冉阿让的手,盯着他。又说了一遍——我这么做全是为了我的孙子。我没法子。

  冉阿让第三次越狱,不是为了自己。一天深夜,雷雨大作。冉阿让用他事先花一个月时间打磨好的“硬币”刀子,在脚链最薄弱的地方切开一个口子,用尽全力将链子掰断。他去隔离牢房带着老人出来,不知为什么,那一晚的越狱仿佛非常顺利,狱警们仿佛都睡着了。可是冉阿让不知怎么非常紧张。守门的一个狱警听到了声音刚要喊就被冉阿让一棒子打晕了。他从他身上找到钥匙,把牢门打开,他跑出去,回过头,却发现老人站在牢门内像个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干嘛呢!走啊!”冉阿让低声叫:“你怕什么!”他刚伸手去拉扯老人。老人看着冉阿让的眼睛说:“对不起。孩子。”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叫起来:“来人呐!有人越狱啦!”

  狱警全部出动,将冉阿让围住。被他弄断的脚链在牢房里扔着,他自己手里还拿着牢房的钥匙和打晕狱警的木头棒子,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冉阿让还没有反应过来。

  老人指着冉阿让对狱警说:“这孩子非要越狱,我怎么劝他他都不肯听,他还要拉上我。我干嘛跑呢,我只有两年就可以出去了。”

  冉阿让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沙威把冉阿让铐起来带走。经过其他犯人的牢房时,就听见格拉巴依他们不断吹口哨。舍日尼兴高采烈:“阿让,这回加多少年哪!咱俩分不开啦!真好!”

  然后他就听见莱庞那孩子的声音:“喔!爷爷!你干得漂亮!”

  冉阿让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只是,他想起来老人那句——“我都是为着我的孙子”。原来。莱庞因为抢劫入狱。他的爷爷为了能和孙子在一起故意偷了东西,自己要求到土伦做苦役。舍日尼收买了这对祖孙,从头倒尾,不过是一个苦肉计。为的不过是给冉阿让加刑。——这些前因后果,他自己花了整整两个月时间才反应过来。

  果然,这次恶性的越狱事件使冉阿让的刑期成为整整十九年。

  从那以后,冉阿让变成一块木头。他有一年时间一个词也不说——我是说字面的意思。真的。一个词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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