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只有你,使我如此情不自禁
冉阿让找了医生,倒了水,也准备了早餐(没有让图散插手,他亲自做的)。他把这些都做完,就呆在厨房,傻乎乎地坐着,两手搅在一起,等着医生来。
医生来了,给艾潘尼检查了身体,重新包扎了伤口,报告说,姑娘的伤势奇迹般的好转了,也没有发现炎症感染的征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给她打了消炎针。
“那好,那很好——嗯,那太好了。”冉阿让说,笑嘻嘻的,往他的小屋儿里柔情蜜意地望了一眼,送走了医生,他并没有去看他的姑娘,他在花园里走了一阵,打发图散给艾潘尼送饭,他自己像丢了魂,乱走。又回到厨房里,又傻又大的水牛似的老男人笨拙地把自己塞在逼仄的小角落里。
他守着炉灶和碗柜坐着,发呆,嘴却合不拢,傻笑。双臂抱在怀里,拖着下巴,他的双眼发光,盯着桃花心木的橱柜和淡红色的瓷砖,像是要在瓷砖上钻出两个窟窿来。
“先生,阿库拉斯姑娘吃了饭,不过吃得不多。”图散走进厨房说:“先生。您怎么不去看看她,坐在这儿干嘛?”
“我哪。没什么。嗯……她不舒服,吃的不多,这没什么……嗯……”冉阿让抓抓头发,仰起头来瞅着图散,两手又撂下来,长长地垂在地上。哦,他想,我太大,真尴尬,还是没处放。
“她好么?”他问,问得蠢极了。他的两手抓着支在地面上的四条木头桌腿儿,乱蹭,排解他的澎湃和紧张,失魂落魄:“呃……那个……她吃东西了么?”
“哦!先生。”图散将手一摊:“吃了!不多!您自己刚才还说呢!!”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作出一个总结:“完了,先生,您完了。”
“我没事儿,我……”冉阿让站起来,撞得旁边的橱柜“咚”的一声晃荡起来,上面有两个水罐儿轱辘下来,碎了。
“啊……”冉阿让目瞪口呆,一边往厨房外面倒着退,一边拼命地摆手,脸红,抱歉地看着图散:“对不起,图散妈妈……啊……”接着,又是“咚”的一声,他的后背又蹭掉了墙壁上悬挂的灯盏。
“先生啊!”图散掐着腰,怒火冲冲:“看在上帝份儿上!求求您了!别呆在厨房了!”
老女佣将冉阿让推着——她身子矮胖,然而像一头母牛,强健有力,借着一股怒气,几乎是用脑袋顶着冉阿让的后背,一路把那“傻瓜和圣人”的她家先生顶进他自己的小屋儿里去了。
艾潘尼倚着一只枕头坐在那儿,她的头上就是冉阿让的小柜子和一对银烛台。她吃了些东西,也打了针,伤口还有些疼,不过精神好多了。她先是听见外面小园子里有吵吵嚷嚷的声音,接着,她瞠目结舌地看到她的糟老头儿像一只箭一样被“发射”进了屋子里。“大水牛”落在小屋儿里,震掉了挂在墙壁上的两幅镶框的圣母像。
“哦,哦,对不起。哦,图散——”
——她的“大水牛”扶着墙壁站稳,手忙脚乱地把掉在地上的圣母像重新挂好,他出了汗,手心儿很潮。上帝啊,他恨死自己了,他真想挖出一条地缝将自己塞进去。他在那儿垂着头,拼命地喘气,他觉得自己蠢极了,他一辈子没有这样糟糕过。他的脸热腾腾的。他的心跳得厉害。他的大手抓抓头发,又垂下去,握住衬衣的角。
“嘿,你怎么了?”姑娘说,笑着。她有点儿笑话他——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又觉得心疼,觉得他这傻样儿,好可怜。
“哦,没什么。我……那个……唔……”老男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头,看了看姑娘,漏洞百出地笑着,两手一摆:“呃……你好么?艾潘尼?”
问得蠢极了。
“我很好。可是——”艾潘尼说,支撑着往前倾斜身子,朝他的脸上探看:“你受伤了么?”
她打量着他。哦,他真糟糕,他的衣服皱巴巴,脏兮兮的,到处是污泥和血迹,他的脸就更不用提,两边的脸颊都肿得厉害(伽弗洛什和库费拉克的苦心都白费了)。他自己一直感觉不出来疼——现在就是开水烫在手上,他恐怕也感觉不出来了。用沙威的话说——“他美死了,他昏了。”
“上帝啊。”姑娘心疼地问,又埋怨似的嗔怪他:“你打架了么?真是不像话!这把年纪了,还跑去打架么?”
“哦,我,打架?没有的事……我……”他不知怎样说,终于慢腾腾地挨到她旁边,局促地站着,嘿嘿地傻笑。(上帝作证,他是个大男人,一辈子没这么该死的忸怩过。)他一只大手往脸上恨恨地揉蹭两把,大喇喇地,蹦破了下巴上的口子,这才感觉到疼。不由得咧了咧嘴巴:“唔……”他说。
“你的药水儿呢?”艾潘尼皱着眉,嘟着嘴,不高兴,憎恨地看着她的老瘸子。心想,他这样笨,哎,真叫人生气。
“哦,什么药水儿,我用不着。”冉阿让说:“不疼,好了。”
“药水儿。”艾潘尼又说,小脸儿严肃起来,冷冰冰的,气鼓鼓的,坚定,不容置喙:“拿来!”
冉阿让只好去他的小药箱子里翻,哦,这臭丫头。好了,瞧吧,现在轮到她做主了。
他把药水儿拿出来,用棉球儿蘸了一点儿。
“给我!”艾潘尼说。
“我自己——”冉阿让没说完,手里的棉球儿已经被姑娘蛮横地夺走了。
“不用了——我自己——”他说,涨红了脸:“我自己……”他试图去把棉球儿重新拿回来,但是艾潘尼朝他手上打了一下,嗔怒地说:“你呀,没轻没重!”
冉阿让看着他的姑娘,嘴角浮现出一个惬意,温暖的笑。他不由得想到八年前,在蒙特伊,小艾潘尼被舍日尼那个混蛋剪掉了小脚趾,包扎了伤口以后,她还很粗心,冉阿让就不许她自己脱鞋,怕她弄疼,也是这样横蛮地把她的脚丫抢过来,又严厉又心疼地说:“你呀,没轻没重!”现在呢,她长大了,他们俩倒过来了,她开始疼惜他,照顾他了。他却老了。
“看我干嘛?”艾潘尼说,她还气呼呼的。小脸儿嘟着,发出微微的红晕,她专注地在他的伤口上涂上一层碘酒,身子前倾,努着嘴儿,认真极了。
他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清凉的药液敷在脸上,有一阵撕裂似的疼,机体的疼,连着血肉,传到心胸,爱一个人到深处正是如此,苦也是疼,乐也是疼,像刀子,钻心,钻心,钻心。幸福和疼掺在一起,让你又清醒,又沉溺,在你满足得想要微笑时,却欣慰得流出泪水。
他动了心,上帝作证,他一辈子没有这样情不自禁。他感到一阵晕眩,伴着急促起来的呼吸,他忽然往前一窜,站起来,碰翻了她的手,棉球儿和药水儿瓶子掉下去,碘酒洒了一地,姑娘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男人不顾一切地搂在怀里。他的下颌抵住她的头,她的头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双臂环住她弱小的身体,紧,更紧,更紧,勒得她好疼。
他喘着气,眼睛像掉进两把小刀子。他说,声音很低,带着竭力克制的颤抖:“你这个傻丫头……”他说:“傻丫头……”他说:“你回来了么……回来了么……”他说:“你怎么走了那么久……你还记得我么……丫头……”
他说,终于,一滴热泪从眼角滚落:“你终于回来了么?”
姑娘在男人的怀中,在他的拥抱和心跳声里融化。那熟悉,好闻的碘酒味儿从地面和他的身上扑来,薰薰地在空气中弥漫,像是从绵密,悠长的八年时光里染染流出的。那药水儿的苦味儿,掺着一点儿绒软的阳光,雏菊的花香,还有从那男人眼睛,怀抱,掌心里溢出来的笨拙,怯懦的温柔,沉痛的爱情——她在这幸福满满的世界里沉醉,她几乎窒息。她想,上帝啊,我大概死了吧,这样不真切,这大概是天堂。在天堂里,上帝为她重新捏了一个冉阿让,一个专门属于她的糟老头。
她笑着,又忍不住哭起来,两肩微微地颤动着,在他怀里,像一个热乎乎的扑动的鸟儿,声音也揉着黏腻的哭腔儿:“是啊,我回来了……对不起……走了那么久……那时候……都没来得及跟你告别……对不起……”
“怎么,你看!又哭了!”他最见不得她哭。这丫头,不叫人省心的孩子。你干嘛总来这么伤我的心,用你自己的受罪来要我的命。他放开她,在她旁边坐下,他的手扳住她的小脸儿,大大的粗糙的拇指擦掉她的泪水:“你又哭——唉!不要哭,不要哭。”他还是这样笨,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安慰姑娘,只会这么一句。
“所以,”她握住他的手,把她的头全靠在他粗大,温厚的掌心上,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湿凉的哽咽:“你是真的么?”她的唇亲吻着他掌心的伤疤,从未有过这样,因为幸福,让她如此锥心:“你是真的么?糟老头儿?”
“傻姑娘。”他笑了,却同时流泪,他抓住她的手,让她摸到他的脸,他的手臂,把她的手放在他的心口:“看,摸到了?我是真的。艾潘尼,我是真的。我就在这里。傻姑娘,我就在这里。”
她扑在他的怀里,幸福地说着胡话:“你是真的。糟老头儿,你不会再溜掉了吧,糟老头儿。你扔下了我,扔下了我。你这个坏人。我好想你。你知道么,傻瓜,坏人,我想你,我好恨你。你不要我了么。你呀。你呀。我想你,我想你。”她只有流泪,热热的泪水湿透了他的衬衫,她说:“就算看到你了我也想你……坏人,就算在你怀里我也想你……”
男人抱着姑娘,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他幸福,是的,胸膛起伏,热血上涌。他一辈子没这样过。他听着那女孩儿扑在自己怀里哭着,说胡话似的表白。他感到揪心——即使他在迟钝,即使按照自己的推断,这太不应该。但他还是明白过来了。就像他爱着她,姑娘也深切地爱着自己。
这……这不应该。
这不行。
他轻轻地揽住她的双肩,将她扶起来,把她好好地安放在床上。他自己又站起来,局促地站在那儿,垂着手,说:“咱们多年不见……嗯,高兴是难免的。孩子……”他说,又对她叫了一声:“孩子”(咬得很重,发音颤抖),他说:“你现在不适于这样情绪激动。嗯……”他搜肠刮肚,愁肠百转,终于找到了救命草。
“啊!对了!”他说:“马吕斯在他外祖父家,受了点儿伤,但是不重!他很好!很好!”他说:“你不用担心。”
在爱情面前,他狼狈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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