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论让叔的自制力 一
冉阿让一个人回到家。他惦记着艾潘尼,她的伤还很重,一刻不亲自陪在她身边,他也不能放心。那丫头,古灵精怪,从来就不叫你省心,不看紧她,说不定她又弄出什么岔子来。何况,柯赛特那孩子说不定还在哭闹,图散怎么管得了她。上帝啊,他头疼死了——这些姑娘家,真能折腾死人。
他打开大门,就感到不对劲儿。院子里黑漆漆,静悄悄,没有一丝声息。
“图散!怎么不点灯!”冉阿让朝别墅里喊。没有人回应。
他急了,又出了什么事?德纳第回来了?一想到这儿,他不禁汗毛倒竖,一颗心简直要跳出来。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冲到女儿的房间去(可见最在乎的还是女儿),推开门,没有人,然而房间里整齐干净,没有一点儿挣扎和冲突的痕迹。他注意到,柯赛特的大箱子不见了。他本能地去打开她的衣柜,衣柜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件小公主在修道院做住宿生时穿的衣服。她总嫌弃它们难看。自然没有拿走。
怎么……柯赛特是自己走的么?
正想到这儿,他听见有人叫门。赶紧跑出去看。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对着冉阿让行了个礼:“您好,您是割风先生么?”
“是的。我是……”冉阿让走到大门口。隔着栅栏有点儿提防地看着来人。他觉得这人脸熟,很快就想起来了:“您是里诺曼老爷家的门房先生么?”
“是的。先生。真奇怪您竟然认识我……”那门房说(他一点儿也没认出冉阿让,昨天冉阿让扛着马吕斯送到里诺曼府上时满脸满身都是污泥,没一点儿人样,他当然认不出了):“我家先生叫我来向您道歉,很遗憾在没有经过您允许的情况下接走了您的爱,女,请原谅,我家少爷伤得很重,一心只要见您家小姐,全是为了救少爷的命啊,我们老爷也是没有办法。还请您谅解。这里有一封您女儿的信。”
冉阿让把信接过来。打开,果然是柯赛特秀丽的笔迹——“爸爸,我去陪伴马吕斯。他很可怜,他需要我。图散妈妈陪着我。不用担心。艾潘尼姐姐在我房间里,您好好地照顾她吧。今天是我太任性了。对不起。柯赛特。”
冉阿让把信收好,感到奇怪,他想,他走的时候她还闹得厉害,不知怎么忽然变得这样懂事?唉……我昏头了……他欣慰地责怪自己——想什么呢?这有什么奇怪的?终究是我的柯赛特,终究是我善良,乖巧的好女儿。她白天发的脾气,说的那些傻话都是一时糊涂罢了。对的,傻孩子,她只是担心我有了艾潘尼就忽略她,对,就是这样,她只要一见到马吕斯就会明白过来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对,就是这样。
他吁了口气,总算放了心。
不过,就这么把未出嫁的少女接走,让她在生人家过夜实在是无礼(还好有图散陪着,总算说得过去)他忍不住生里诺曼的气,转而想到马吕斯命悬一线,奄奄一息,在街垒上不断呼唤着女儿的名字。他的心又软下来。
他对门房说:“那也只好这样了。今天事发突然,我不在家里做主,姑娘家没有主意。明天我亲自去接我的女儿回来。”他说,脸色还是有些不快。
“您放心好了,割风小姐是优雅美丽,心地单纯的大家闺秀。她一直守护在伤员旁边,像虔诚的修女那样。我们老爷十分尊敬这姑娘,她的善行绝不会对她的清誉有损。另外,”门房对冉阿让说:“我家老爷郑重地提出向您的女儿求婚。里诺曼府想要与您缔结婚约。希望您考虑。”
“什么缔结婚约!”冉阿让的涵养和宽容什么的一下全没了,他气极了:“等你家少爷好了再说吧!”他把大门“铛”的关上了,理也不理那门房儿。他从没这样刻薄无礼过,心底里,他其实非常非常地害怕失去女儿。
他走到特赛特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那些娃娃都好好地放在那里,睁着碧蓝的眼睛。他看着它们,觉得每一个都像女儿。上帝作证,她在他身边时,他察觉不出来,可是她离开一晚上他就坐立不安,看什么都恼火。
这么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的想起艾潘尼来。——不知为什么柯赛特会嫉妒,会吃醋。实际上,一个父亲远比一个丈夫好得多,对冉阿让这样的男人来说,爱情和亲情永远没得比。
他想,这丫头去哪儿了?柯赛特不是说她在她的房间里么?
他点上一盏油灯,端着,推开门,嘴里喊着:“艾潘尼,你在哪里?”他看到,油灯的照耀下,在走廊里那华贵,一尘不染的地毯上,有一串浅浅的泥脚印儿。
“这丫头,果然不听话,身上有伤还乱走。”他埋怨着,心里也有些焦急了,举着油灯,顺着那一串泥脚印往前走。
天哪。
他愣住了。脚印儿在盥洗室前消失了。盥洗室的木门紧紧关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有微弱的烛光。
她干嘛呢!
上帝啊!她不会作死到进去洗澡了吧!她的伤口还在流血啊!
他使劲儿拍门,大叫:“艾潘尼!艾潘尼!你在不在里面!”
“艾潘尼!疯丫头!你的伤口千万别粘上水!听见没有!”
“艾潘尼!快开门!”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没有人应声,只能听见水滴流动的声音。男人感到一颗心跳得很快——她不会出什么事吧?天哪。天哪。
他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一股蛮力将盥洗室的门撞开。他惊呆了——他的姑娘躺在那儿,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她全身浸在一盆红彤彤的血水里。只有双臂和一抹雪白的胸脯露在水面。
“天哪!艾潘尼!”他扑到她身边,也管不上别的。捧住她的脸拼命摇晃:“艾潘尼!醒一醒!艾潘尼!”
姑娘的头垂下去,她浑身冷得厉害。他这才发现,她原来是用冷水洗的澡。
“你这丫头!你找死么!你呀!你呀!你找死么!”他急死了。脱下大衣把赤身的姑娘裹住,抱着她冲到柯赛特的房间里,把她整个儿地放在女儿柔软温暖的大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这怎么办?上帝啊!我才把你救回来!就他妈为了洗个澡!怎么!你又要死掉一次么!他拼命搂住她的头,浑身发抖,好像全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他的脑子轰轰隆隆的响,嘴唇也哆嗦,他从没这么恐惧过,完全没了主意。就像她真的死掉了似的。他跪在那儿半天,才想起来,他应该试探一下她的鼻息,他的手指伸到她鼻下,感到微弱的温热的气息。他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她握住她的手腕儿,她的脉搏还很稳定。
“找医生……去找医生……”他站起来,擦干额头上的热汗,努力止住自己的颤抖。在地上转了一圈儿,像个傻瓜似的自言自语:“不行,来不及,先看看她的伤到了什么地步……对……对……”
他大口喘着气,掀开姑娘的被子。他的手像触电似的把被子扔掉,自己往后退了一步。脸胀得通红——上帝啊。我……他吓坏了。刚才情况紧急,他一心害怕她死了。根本没怎么反应过来其实她根本什么衣服也没穿。
上帝啊。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他稀里糊涂地说,也不知是在对谁认错。
他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冲出去大叫“图散!”“图散!”喊了好几声才明白过来图散根本不在。偌大的别墅里就剩下自己。
“好吧,好吧,做父亲的……有时候,也没有别的办法……”他拼命地喘口气,对自己说,这也是没有办法。柯赛特得白喉的时候,人家都怕被传染,到处找不到一个肯照顾她的人。我只有贴身地服侍她,为了给她降温,也曾给她用酒精擦拭身体。那时她也是十二岁的姑娘了。那也没有怎么样,我那时很从容,我是救女儿命的父亲。现在呢,我也是为了救艾潘尼的命。该死!混蛋!你在犹豫什么!你在害怕什么!你心虚了么!该死!该死!
他鼓舞了自己。时间紧迫,他去翻柯赛特的柜子,只剩修道院的衣服,太小,不合适,他只好把自己的衬衫拿来几件,几乎是屏住呼吸,闭着眼睛,狼狈不堪地为姑娘胡乱穿上。
接着他撕烂了一条床单,准备重新给她包扎。那伤口的位置在上腹部,紧挨着姑娘的胸膛,可怜的笨男人满头是汗,垂下脑袋,在油灯暗淡的灯光下,有些哆嗦地去察看她的伤。
还好,还好。他看到,那条伤口呈现淡紫色,变成一条缝儿,两边的皮肉已经开始愈合,那皮肉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显出一种吓人的惨白。从那缝儿里还不时的有淡淡的红色渗出。
无论如何,他坚信,她的起死回生,伤处迅速的好转都是某种神迹,上帝拯救了她,不会再把她从我身边夺回去。他这样安慰自己,竭力让自己镇定。他用棉球儿蘸了一点儿马唐草的汁。液,抖抖地涂在她的伤处。他告诉自己,平静,平静,专注,专注……是的……平静,专注……我是一个父亲,一个虔诚的基督徒。
他不断这样告诫自己。可是,他的手总该死的(真他妈该死)无意的(确实是无意的)隔着衬衣(就像没隔着一样)碰到姑娘家饱满而柔软的胸膛。他心慌意乱,双手哆嗦。在姑娘身上发出的热乎乎的,温腻诱人的,乳甜味儿的体。香里,他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
好歹包扎好了,他把被子重新给她盖上,背过身去,擦了擦汗。喘气。
他抚摸她的额头,她在被子里恢复了体温,身子发烫。她还在发烧。他自言自语说:“得找医生!找医生!”他给她掖了掖被子,转身就走,但是她张开眼睛,开始说胡话:“别走……”
她的手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衣角:“你……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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