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不能浪费一粒面包屑
早上,冉阿让坐在艾潘尼的小床边,看着她。
他已经做好了饭,准备好了上班要带的东西。她呢,倒好,还不起来。这赖床的懒丫头。他笑着想,好玩儿似的轻轻地捏了捏她撂在枕边,压在脸蛋儿下面的葱白儿似的指头。她的小脸儿睡得红扑扑的,小小的鼻翼一动一动,他又十分心疼地想,她这样贪睡,我自己去上班,让她好好地睡够吧。可是,要整整一天见不到她,他又很失落,仿佛接下去的晴朗美妙的一整天都忽然暗淡下去了。况且,她一时不在他眼前,他也不能放心。这鬼精灵的丫头,谁知又会去哪里捣蛋。
唉,他叹口气,开始埋怨自己,我真是个婆婆妈妈的糟老头子,他想,嗯,她一定不会喜欢我这样婆婆妈妈的糟老头子。他生自己的气,仿佛又有点儿生她的气,这不像话,我越来越不像我自己了。他站起来,去看了看钟表,五点一刻。他看见钟表下面压着一个东西,他把钟表抬起来,那是一根洁白的羽毛,像是属于鸽子什么的。是她倒腾来的么?真是孩子气。他把那羽毛又好好地放回去,把钟表重新压上。
这时候,那鬼丫头开始哽叽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翻了个身,脑瓜儿往下一扑,还不解乏似的,懒洋洋地睁睁眼睛,一双洁白的手臂都撂下去,半个身子仿佛都要从床上耷拉下来。她瞅着他,嘴里咕哝着:“老瘸子……我饿了……要吃饭……”她的脑瓜儿一垂,眼睛又闭上:“要吃饭……”
“好好好,吃饭,吃饭,吃饭。张开眼睛就要吃。”冉阿让笑呵呵地走过去,把她揽起来,重新好好地放在床上:“我去给你拿吃的。”他说。可是她又搂住他的脖子,赖着,不让他走。她的脸蹭着他的脸,迷迷糊糊的,还睁不开眼睛,含混不清地埋怨着:“唔……扎人……”
“好啦,”他说,哄着她,温柔的语气简直要把人融化了:“不耍赖了,再不吃饭要迟到了。”他笑着握着她的两肩,想把她推开,可是她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她的额头抵着他粗糙的面颊,小嘴儿正对着他的颈窝儿,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真好,我现在每天睁开眼睛都很开心。”她一说话,肉嘟嘟的唇瓣就碰到他的脖子,小嘴儿里呼出的热气儿弄得他心猿意马。他只好又把住她的肩,把她的身体推开,像从自己身上费劲儿地扯掉一颗橡皮糖,他心不在焉地说:“现在才开心,从前就不开心麽?”
他说完了又觉得自己问得太蠢。这还用问么?可是两个相爱的人常常是这样,即使知道答案,也希望从对对方口中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即使是冉阿让,也会有这样情不自禁的希冀。
于是她说,仿佛整个人精神了一点儿,她抱着他的胳膊悠荡,喜滋滋地说:“我把你找回来了,我才开心啊。你真是狠心,抛下我那么久,那么久。”她说,眼睛像是暗淡下去:“我从前总是难受。”她说着,坐到床上去,拿过来自己上班要穿的那一套工作服。
“嘿!”艾潘尼嚷起来:“还在那儿傻站着!人家要换衣服了!”
“哦,哦。”冉阿让一直想着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发呆,等她嚷起来他才反应过来:“啊,你在这里,我去楼下把饭拿上来。”他蹬蹬蹬地下楼去了。
艾潘尼穿了衣服,洗了脸,重新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男孩子的模样。她和老瘸子一起吃了饭。她忽然说:“瞧吧,你都把我喂胖了。”她说着把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条白嫩的胳膊,得意地在老男人眼前晃荡晃荡。她确实胖了,或者不如说,她从前实在太瘦,现在她终于开始长肉了,纤细的手臂开始软嘟嘟的。
“是么?我看看——”老男人凑到姑娘身边,低下头,笑着,一只手往她小脸儿上轻轻地掐了一下:“唔,果然胖了。”他看着她那粉嘟嘟的小脸儿和肉肉的小嘴唇发了阵子呆。他很想吻她。他打断了自己的“无耻”“恶念”,一面说:“吃完了,走吧。”一面站起来。但是,鬼精灵的丫头忽然叫了一声:“呀!”,直接扑在他身上,盯着他。
“怎么了?”老男人吓了一跳。直往后缩着身子。
但是姑娘和他考得更近,她紧贴着他,皱着眉,盯着他的脸,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仿佛真的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到底怎么了?”老男人叫她看得惊悚,板住她的肩膀:“怎么了——艾潘尼——”
可是姑娘温柔地笑着,碧蓝的大眼睛里,满满的柔情和快乐掺着一缕狡黠,她说,脉脉地望着他:“你嘴唇上粘了一点儿面包屑。”
“哎呦,我还以为什么事。”老男人松了口气,伸手就去往嘴上擦,但是,美丽的姑娘抓住了他的手,她踮起脚尖儿,吻住了他的嘴角,像小猫儿那样伸出小小的粉红的舌尖儿,吃掉了那一点儿雪白的面包屑。她说,非常轻,非常慢,非常温柔,但是坏坏地,她说:“不能浪费啊。”
他在她的柔情和那香甜醉人的少女的气息里又战栗又晕眩,是的,他还有自制力——可怜巴巴的自制力。可是她一点儿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她温凉的唇瓣从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小虫儿似的滑上他的嘴唇,到这时,她还是带着愉悦好玩儿似的挑逗的神气,可是,当她真的吻住他的嘴唇,他身上那深沉而清冽,又克制又热烈的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忽然慌了,好像玩火自焚的人,一下没了主意,一颗心在像是要跳出来了。这下轮到她逃跑了。
可是,姑娘,玩儿大发了还跑得掉么?他搂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整个人蛮狠地拉进自己怀里,他低下头,捧起她的脸,见鬼,他的力气那么大,她一点儿也没法挣脱,况且她已经软绵绵的了。自诩无所不能的“小王子”原来这样没有出息,她对他完全没有抵抗力。他俘虏了她,亲吻她,他是一个笨男人——主要是没有经验。他的亲吻就像他身体里的情感,翻涌,爆裂,冲撞。他没有技巧,也不会温柔,几乎笨拙,粗暴,甚至掺着点儿没来由的愤怒。
他这个样子,怎么说呢,如果有人看见了几乎会糊涂,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在亲吻还是在杀人。某个角度而言,亲吻和杀人也可以无限接近。都是情绪在体内炸。鬼精灵的艾潘尼姑娘终于如愿以偿地唤醒了,或者说“激怒”了她那傻乎乎的老瘸子——虽然这个被激怒的老瘸子真情流露的时候总有点儿吓人。
只是有一点需要说明,作为成年人,我们可以负责任地判断,这个老男人根本不会接吻。值得庆幸地是,那个傻姑娘也不会。在之后(婚后)的许多年爱情生活中,他们一直稀里糊涂地陶醉在他们自己的亲吻方式中——然而他们的吻和许多国家的礼节性亲吻毫无不同。
仿佛听见有一个声音再愤怒地嚷嚷——别恩爱了!不用上班啦?不用上班啦?
这是一个甜蜜得使人心旌神摇,又让这一对爱情的主人公都羞赧无地的早晨。您一定想象的到在这个叫人如此欲罢不能的亲吻之后,这个傻男人和这个傻姑娘,垂着脑袋,做错事儿似的,从戈尔博老屋里做贼似的“溜”(确乎是溜)出来的样子。
从救济院大街到梅恩便门的这一路上,他们一前一后的走着,彼此的小小的甜美而羞涩的心都叫对方撑破了,然而他们互相不理,互相不说话,不知如何打破这种尴尬。晚上发生什么都可以忘记,或装作忘记,但是在清晨发生的,往往会深刻地笼罩整整一天的时光。
在经过梅恩便门那一段金黄的麦田的时候,姑娘终于往前跑了几步,一言不发的垂着漂亮的小脑瓜儿,只紧紧地搂住老瘸子的胳膊,紧紧挨着他走,像他怀里的一只乖巧可爱的小鸟儿。上帝作证,她幸福极了。
男人说,气鼓鼓的:“到了车间……工作的时候,你,”他换了口气:“你给我规矩一点儿听见了么?”他拉住她的手,又像责怪又像疼爱地握住它:“不许你再招惹我!”
“好啦,好啦,我不招惹你了。我不招惹你了。”姑娘仰起头,眉眼弯弯,笑着望着她的“老猎人”。
我们在悲惨世界里看到改写的童话——白雪公主和王子好好地在一起,另一对呢,灰姑娘的姐姐和白雪公主的猎人相爱了。
可是,您知道,老猎人总转不过弯儿,他总别扭。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往后退了两步,美好的晨光照着他那苍白的,汗涔涔的脸膛,他站在那儿,喉结动了动,像再往胸膛里吞咽东西,或者在斩断,驱赶什么。
他说:“到此为止吧,艾潘尼。”他说:“都是我的错,我……我这样玷污了你……”他说:“趁我没有错得更离谱……趁着……还有挽回地余地……我不能再放纵自己这样下去了……”
“你在说什么?傻瓜!”姑娘张着大眼,站在那儿,急得跺脚,感到好委屈。
“我是说,你,你这都是错的,你是错觉,艾潘尼,咱们都有年轻不懂事的时候,我也有过——你暂时的昏了头,但是……但是等你以后清醒过来了,你会后悔的……”他说,喘着气,感到头晕目眩:“你能犯错,我……我不能……我不能……所以,到此为止吧……”他说完了,就垂下头。
她气极了,把身上挎着的口袋扯下来,一把扔到该死的老瘸子脚下,自己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艾潘尼!”冉阿让喊她,想去追她,可是他让自己停下来。他想,就让她这样走吧。这样走吧,她早晚会忘记我——说不定很快就会。这没什么,至于我自己,我自己,我自己一向没有关系,怎么都没关系。
他继续往梅恩便门的工厂走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衰老和颓败。在车间里,他没精打采,魂不守舍,差点儿把剖木胚子的刀子割进手掌。工友们同他说话他也心不在焉,大家询问他小徒弟加夫罗契怎么没来他也没有回答。直到,有人走进来说——割风师傅,有人找您。
冉阿让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蝶儿似的柯赛特已经扑在了爸爸怀里。她后面跟着的,是有点儿局促和紧张的马吕斯·彭梅须男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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