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再上法庭 四
另有隐情!
大家最想听的就是“另有隐情”,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调动起来了。马吕斯趁热打铁,回过头对庭长说:“现在请允许我的第一位证人出庭。”
庭长点了头。
接着,一个上了年纪,但是面容严肃不苟的男人走进来。
“这位先生,二十年前担任过土伦监狱的副典狱长。”马吕斯介绍说:“我们请他来为我们介绍那个有骷髅头刺青的人。”
“嗯,,好久不见。”副典狱长先是对被告席上的冉阿让打了个招呼。冉阿让对他笑着,他有些发昏——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了给我辩护,马吕斯这孩子,把我当年的典狱长都找出来了么?
副典狱长接着按照范例,对着《圣经》发了誓言。然后才开始发言:“是的,你们说的那个手背上刺着骷髅头的人是土伦监狱的终生苦役犯。他的名字叫舍日尼。”
一听到“舍日尼”这个名字,冉阿让的手还是颤动了一下。那多罗米埃却又坐不住了,生硬地打断了证人,对庭长说:“我反对,这太跑题了!我们研讨的分明是被告的罪名是否成立,干什么将不想干的人扯进来!”
庭长瞅了瞅多罗米埃:“公诉人先生,我不认为被告律师的辩护环节有脱离主题的嫌疑,您的反对无效。证人请继续。”
多罗米埃只好住嘴,非常生气。
那副典狱长继续说:“公诉人刚才说什么?不相干的人?很遗憾,据我所知,这个舍日尼和今天的被告,呵呵,实在是,休戚相关。”他说:“在土伦,舍日尼和冉阿让有十年时间拴在同一条铁链上。”
公众再次哗然。
“哈,那好理解了。”多罗米埃又忍不住插嘴:“他们在牢里就是死党,出来了,这个叫舍日尼的当然为了那个摇身一变成为市长的马德兰先生办事了!马德兰不用亲自露面,莫非被告律师想要辩护的是,马德兰不是亲自杀人,亲自威胁别人,只是幕后主使?哈,那有什么大的区别么?”
“不,公诉人先生,您正好说反了。”副典狱长说:“这个舍日尼和冉阿让拴在一条铁链上十年,但他们恰恰是不共戴天的死对头!”
“有什么证据么?”多罗米埃“哼”了一声:“您说死对头就死对头了?”
副典狱长从怀里拿出一叠泛黄的公文纸:“这里记录了从年十九年间,土伦监狱发生的所有的犯人之间的冲突。公诉人先生可以自己来查阅。这十九年中,舍日尼和冉阿让两名苦役犯多次发生尖锐,惨烈的殴斗。”法警将这份监狱管理记录的公文递给庭长,庭长皱眉阅读。多罗米埃也凑过去。庭长将公文转交给他,多罗米埃戴上眼镜,仔细推敲,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只好把它气鼓鼓地扔在一边儿。
“或者,公文什么的还不具备那么强的说服力!”马吕斯含着鄙弃和讽刺对多罗米埃说:“公诉人先生想要更直观,更不可辩驳的证据么?”他不等多罗米埃回答,又转身面对陪审团和大众:“陪审员们,公民们,你们想看更直接的证据么!”他喘着气,声音变得几乎有些哆嗦:“那我就给你们看看!”
年轻的律师说着走到被告身边,把他有些横蛮地从被告席里拉出来:“证据就在被告人自己身上!”
马吕斯说完,自己跪下去,抱住冉阿让的右腿,碰得那脚镣叮当乱响,他去撸开他的裤脚。
“马吕斯!”冉阿让慌忙按住马吕斯的手:“没这个必要。”
“不!先生!”马吕斯仰起头,年轻人的眼睛里含着热泪般的赤诚:“还不是时候还您清白么!”
他不顾他的阻拦,当着庭上无数无数注视的眼睛。他将他的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他的下半截右腿来。陪审员们惊讶地站起来,前排的听众也沸腾了。许多女人看到了冉阿让的腿,吓得直叫上帝。
“大家看见了么?”马吕斯说。他转向做证人的副典狱长:“不如您来告诉大家,这可怕的疮疤是怎么来的。”
“哦,您觉得可怕。其实这样的事在土伦监狱时常发生。”副典狱长说:“如果我没记错,那是1804年。舍日尼利用新来土伦的囚犯欺骗冉阿让说他姐姐病重,冉阿让于是越狱了——实际上那时候他五年的刑期就要满了。他在这时候越狱简直是傻透了。当然,都是为了外面的亲人。他没跑多远就被抓回来了。得知了一切都是舍日尼的阴谋,两个人就打起来了。我们的狱监赶到的时候,舍日尼和他的两个帮凶正把冉阿让的右脚按在火盆里烧,是的,那确实是冬天。”副典狱长总结说:“这就是他脚上这些疮疤的来历。”
……
“天啊!太恐怖了!”
“老天爷!太可怜了!”
“多么傻的苦役犯!”
“全是为了他的姐姐!”
……
——众人又议论起来,对被告的态度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坐在第一排的公白飞更是垂下头,掉下眼泪。
可是,公诉人却很不满:“被告律师这是在干什么!在煽情么!想用众人的同情来赦免被告的罪行么!你们还没有说清楚!这个舍日尼和被告威胁别人替自己顶罪的罪名有什么关系!”
“是的,谢谢提示,我们这就来告诉大家。”马吕斯将冉阿让扶回被告席。自己去桌案上取出两张文件:“我们要说的还是被告在土伦的死对头——舍日尼,这个人被判终身苦役,但是在1822年杀死了看守,越狱逃跑。正是已经刑满释放,打破假释,洗心革面的冉阿让,成为海滨蒙特伊市长的第三年。这个人出来了,出来做什么呢?我手头上有一份海滨蒙特伊市警署提供的本城罪案记录。本城在马德兰做市长以后,经济繁荣,人民富足。鳏寡孤独皆有政府的保障,犯罪率一向很低。直到1824年,也就是舍日尼越狱后的第二年,本城先后有两个少年被杀,请注意手法——铁钎子穿胸而过。此外,本城出现十几个失踪人口。公诉人提到的商瓦第的女儿莎莉亚也是在这时被残忍杀害,并被抛尸在市政厅门口的马车里。”马吕斯说:“我请大家动一动脑筋,如果,真的是马德兰市长囚禁,并杀害了那个叫莎莉亚的姑娘,他会蠢到把尸体放在市政厅门口展览么!”
大家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年轻,正义的律师。全听得心血沸腾。
“具体情况,请允许我传唤我的第二位证人。”马吕斯说。
第二位证人走进来,他一进来先笑着对被告打招呼:“您好啊,市长先生!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叫你您一声‘市长先生’了!”证人说。
“赫尔多。”冉阿让笑了一下,感到无限的温暖和欣慰:“您母亲还好吧?”
“好的,她常常念叨您。”赫尔多说:“虽然我前些日子已经把她接到巴黎了。”
接下来,他开始作证:“我叫赫尔多,曾在海滨蒙特伊做过三年警官。我清楚地记得1824年春天发生在蒙特伊的恐怖凶杀案。因为从头到尾我一直参与侦破。就是我带着马德兰市长一起去凶手隐蔽的小阁楼里抓捕他的。我记得那时候,市长先生刚刚受了很重的伤,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就孤身深入虎穴了。因为那个凶手,就是舍日尼,点了名要马德兰先生独自赴约。我就知道,这两个人从前有很大的恩怨。那天,市长先生从小阁楼里救出了一个小姑娘。接下来他们在小阁楼里做了什么我都无从得知,后来我们找到了舍日尼的据点,也找到了那失踪的十几个人,原来那个恶棍抓住了许多无辜的人来实验制造鼠疫。”
……
“上帝啊!鼠疫!”
“人造的鼠疫!”
“做实验!”
“这样可怕的人!”
……
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在一边站立的副典狱长忍不住插话:“这很像是舍日尼的作风,他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在他住过的囚室里我们发现了许多木刻的骷髅头和死老鼠。”
“所以呢?”公诉人站起来,张牙舞爪,怒不可遏:“我请求大家回到主题!就算证明了这个舍日尼是个凶手,混蛋,反社会的暴徒,和被告冉阿让的罪行有什么关系呢?”
“您还不明白么?公诉人先生?”马吕斯说,也对大家说:“马德兰先生是被冤枉的。是舍日尼出于对冉阿让的仇恨,布置好了一切,他发现了与冉阿让相貌酷似的商瓦第老伯,就抓住了他的女儿,假称是受马德兰的指使,要求商瓦第去替冉阿让顶罪。否则就杀死他的女儿。而马德兰先生自己,对此根本毫不知情。”
“你说他毫不知情么?哼,那要怎么证明?”多罗米埃露出鄙夷的表情:“这故事编得还真动听!可是你分明是自相矛盾!舍日尼如果和冉阿让有仇!干嘛还要费劲苦心帮他找人顶罪呢?哼,这不是帮他么?不是正遂了他的意,好叫他舒舒服服地,高枕无忧地做市长么?”
……
“对啊……”
“可不是……”
“他干嘛这么干呢?”
“这说不通啊……”
……
叫公诉人这么一说,陪审员们也都糊涂了,听众更是乱作一团。
但是马吕斯长长的叹了口气,说:“公诉人先生,我感谢您问到点子上了。”他对被告席上的父亲无限不忍地看了一眼,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急切,高昂:“是啊,舍日尼为什么要帮冉阿让这个忙呢?为什么费尽心思帮他找替罪羊呢?”他说:“如果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请大家猜一猜,为什么——为什么马德兰先生那天要去阿拉斯的法庭!不论是不是他自己威胁商瓦第替自己顶罪,只要知道了有一个人在为自己顶罪,他应该高兴才对,应该避之不及才对,为什么还敢出现在法庭上?”
他转过头面对冉阿让:“先生,您那天究竟为什么要去阿拉斯?”
冉阿让抬头看着马吕斯,他仍是宁静得像一个局外人。他淡然而感激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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