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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三十四 归


  34.归

  早已入冬,外面的风特别冷些,在不断呼呼地叫嚣着,甚而有些骇人。

  道路上没几个人,寥寥可数,偶尔见到一个也都是裹得严严实实跟个球似的狂奔着,大概是想要快点到暖和的地方去,脸颊鼻子冻得通红,时不时伸出手扯一把厚实的围巾试图罩住嘴巴鼻子,随后赶忙又将手收回口袋,然后,此般循环。

  君代的外套围巾之类的保暖用具早就在刚入手冢宅门的时候就脱下来搁在沙发上了,所以现在就只是身穿单薄的毛衣站在街道上,感受着寒风的凌厉怒嚎咆哮,却丝毫不觉得冷。

  鼻梁上的平光眼镜由于被嫌碍事早不知道被丢在哪儿了,出色的外表使得寥寥无几的行人在奋力赶路的同时也不住的向她所在之处瞅上两眼。

  ‘快点过来我这里……’

  耳畔回旋着的声音飘渺无际,捉不住,寻不着。他在碎碎念叨着,君代的脑袋愈发疼痛,晕眩之间却又总是想要努力去找到并抓到什么,她自己并不清楚。

  只是再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无法再掌控自己的大脑,只能仍由它发出不属于自己的指挥。

  不知不觉的,回过神便发觉她已跌跌撞撞地来到一个阴湿的巷子里,入内,仿佛瞬间落入冰窖。在其中,爆裂的水管已被冻得严严实实,边上的水泥墙上已结上冰霜,赫然是漏过水的痕迹,更是刺骨的冷。

  君代浑身一抖,渗入骨髓的寒意已经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突然之间,有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极其刺耳的传来,还没等君代做出反应就感到左肩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便是异于周边严寒环境的炽热液体缓缓从左肩流下,慢慢漾开渗透衣物的感觉。

  眉头一拧咬了咬牙,她诧异回头,却突然便发现此时此刻自己的行动能力竟然迟缓了很多,瞳孔中闪过隐晦的光——想来也是的,无法正常思考的人行动能有多敏捷?

  “谁?……到底是谁!”

  右手捂住左肩,感受着脑袋里传来的一阵阵翻来覆去的疼痛感,君代心感就要崩溃,一张嘴出声,立刻便觉得那声音根本就不像是她自己的,沙哑晦涩,哽咽沉闷。

  “真是的,这都已经忘了我了么~”极度突兀的,黑暗之中传出一个声音,因心情愉悦而尾音上挑。

  听到声音的那瞬间,君代瞳孔猛缩!心脏猛地重重一跳,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只发出了些细碎的呜咽声。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声音,这个语调缠绵却暗藏着深深的不屑与玩味的声音。

  终于,她看到那个人,见他从视野外的黑暗中缓步而来,一身黑,双手插在黑色风衣的口袋中,白皙清秀的脸上满是笑容。

  君代打心眼儿里很讨厌,他的那个笑容。

  只见那人在笑着,在笑着从身后抽出一把匕首,然后,拿到嘴边伸出舌头,一舔——

  “啧,真冷……”他蹙起眉不满道,仰起下巴一脸懒洋洋地侧着头看她,随意地甩着拿匕首那只手的手腕,匕首划破空气的‘嗖嗖’声在不断的响着,刀面反着光,君代不由打了个寒颤。

  熟悉、陌生、战栗、惊悚……重重情绪搅在一起,却没有一种在现在是好的。

  还没等君代理清楚心上的情绪,就听见又是一道凌厉的声音猛地划过耳际,身体先一步就做出了反应——闪避,然后抬起左脚使劲一脚踢去。

  那男人似乎是没预料到君代居然躲得那么快还出脚踹他,闷哼一声腰部右侧就被踹中没躲过去。待他站定,突然就又笑了,笑得开怀,道:“我该说不愧是索西家族的大小姐吗?”

  君代踉跄两下,好不容易才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异常突兀的笑声,心头一紧慢慢转过头去看那男人。

  似乎是笑累了,那人揉了揉被踹得隐隐作痛的腰部,勾起唇又甩了甩握有匕首的右手腕,然后随手就朝君代的方向突然就丢了过来。

  刚站稳的君代心立刻就一提,微微侧身险险躲过,随后暗自喘了口气。

  那匕首刺耳的一声响,深深没入她身后的水泥墙,反出银白的寒光。

  定了定神伸手用力拍了拍脑袋试图让自己能够更清醒些后,她再看他,抿紧了唇攥紧了拳头。

  只见那男人此时低着头,乌黑又长的刘海挡住了脸色,看不出情绪。

  君代见此,心神不宁。

  没过多久,君代就感觉像是隔了好几个年月那般漫长,四肢就要僵硬,沉重得都快要抬不起来,耳边寒风始终都在肆意地吹着,丝毫未在意过她的感受,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咆哮着疼痛与疲惫,可对此君代却也只能视而不见。只能默默祈祷着一切能快点结束,这样她就可以去找她的少年,想来那个清冷寡言的少年现在估计正在到处找她呢。

  脑海中不住地浮现出那人的面孔,她忍不住勾起嘴角,在苍白的脸上竟是极度惨淡。

  终于,那面前的男人抬起了头,瞪大了双眼,嘴角以一种可怕的弧度向上勾起,露出洁白的齿,他始终保持着这种骇人的弧度,那声音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轻又飘渺:“啊啦,你果然是最棒的,君代。”说着,他转了转眼珠,眼睛依旧睁大一眨不眨,“你的实验失败作废了真的是太可惜了呢……重新再来一次如何?来吧……和我一起……”

  ——实验?

  ——什么实验?

  君代眼露迷茫,张了张嘴本想询问,然而还是将满腔的疑问咽了下去。

  毕竟不是没脑子,那种实验怎么想都不会是好事,知道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大概是一直没得到她的答复那男人终于不耐烦了,眉毛一挑嘴角瞬间就垮了下来,“我记得我有说过的吧,我最讨厌别人磨磨蹭蹭的呢~”

  ‘动作都快点!麻利点呀!都那么磨蹭,有人来了怎么办!’

  当初曾闯入脑海的话语再度毫无征兆地传来,像是为了证实那男人说的自己最讨厌磨蹭的人。

  ‘咔嚓’

  子弹上膛了……听闻着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君代瞬间拳头又是一紧,不由牙咬下唇,严重流露出微微的不可思议与……绝望。

  她看到,那个男人举起了一把通体乌黑还闪着油亮光芒的手|枪,那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她。

  君代倒吸了一口凉气,睁大的双眸干涩,不断传来细微的疼痛,早已迟钝沉重的脑袋也同时被刺骨的寒气贯穿,呼吸愈来愈沉重,就要窒息那般。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记忆里,君代从未感觉到如此的可怕,她从未预想过自己一向毫无波澜平淡却幸福的日子里会突然出现这样的一天,比起噩梦更甚一筹的可怕。

  那人笑得,如同鬼魅。

  “嘿,如何?她可是我的王后,你看,她是不是很漂亮?”幽幽的声音传入耳内,在询问着君代。

  君代:“……”

  她正努力地睁着眼,真的,真的不想松懈……可是真的,真的很累了呢……

  伴随着那人的声音,她就见他轻轻抚摸着手上的枪,然后将那冰冷的枪身放到嘴边,然后亲吻。那狭长的眸子专注而又缠绵,真真是如同注视着自己最爱的情人那般。

  “你怎么不回答!为什么不知道回答!哑巴了?啊?!”听君代没有回话,那男人自动就在脑内曲解为是君代对于自己最爱的枪的侮辱,顿时怒目圆睁,垮下的嘴角的嘴角形似一条下弯的弧线,仰起头俯视着她。

  君代从未有过一次如此般的鄙视着自己的身高。

  看着那男人的眼,心中的不安感更甚。

  突然,那男人突然就收回了握有手|枪的手垂下至身侧,猛地一蹬腿,‘嗒’的一声响一下子就冲了上来!

  君代万万未想到那人有枪在手居然还会选择冲上来,顿时就不住地吸了一口凉气奋力往边上逃开。

  明明,明明那个人只要站在边上冲自己开枪就好,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死撑不了多久,中枪是必然的。

  然而那男人依旧对她穷追不舍,她往哪里躲他就往哪里追上来,嘴角勾起笑,似是乐在其中。

  ……够了,真的够了!真是该死的恶趣味……

  似乎是听到了她心中在呐喊着的祈求,那男人终于停了下来,俯视着摔倒在地的君代,脸色阴沉,再不见笑容。

  君代摔在地上,再使不上一点力气,就只能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然后,抿起唇突然就微微地笑了。

  “啧。”那男人瞥了她一眼,“真难看。”他面露鄙夷之色。

  的确很难看,阴湿的巷子本就脏,君代本来白色的毛衣沾染上黑灰的污垢,本就洁白如云的漂亮长发也是如此般,满是污垢。就连原先最漂亮的那对湛蓝湛蓝的眼眸也难掩空洞疲惫,眼皮耷拉着,稍不注意就要阖上。只是嘴角漾着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愉快的场景,满满的都洋溢着温馨暖意。

  君代的确是看到了,看到了她这一生觉得最美好的,最美丽的邂逅。

  听说人要死的前一刻就是这般,所有的回忆像是幻灯片一样,在很快很快地播放着,最尾停下时便是潜意识里最美妙的——就是在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刻,透过漫天的橙黄色调看那个少年,那么美好那么清冷硬朗的侧颜。

  总觉着还是好希望,好希望好希望那个少年能够再次找到她,像每次迷路时一样找到她,像那一年外婆去世时一样,他找到就要崩溃的她,然后轻声对她说:“我们回家吧,君代。”

  是了,该回家了。

  可是忘记了回家的路怎么办?

  好想好想再和你一起回家啊……

  你会找到我吗?

  我在原地等着你啊……

  你可不可以不要嫌弃我现在这么狼狈的样子。

  你可不可以找到我?

  你可不可以……

  带我回家吧,好不好?

  顶上传来那男人一声冷哼,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手举起枪,可君代仍是笑。

  她想,他会找到她的,每次都是这样,所以这一次也不例外。

  似乎正是这样惨淡的笑容惹怒了那个男人,只见他面色一冷不再逗她,然后立刻扣动扳机——

  ‘嗖’的一声,是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然后,极小的子弹瞬间被打入右腿膝盖,君代闷哼一声,立刻疼得双手用力直扒冰冷僵硬的地面,可她还是笑。

  瞧见这等不痛不痒的反应,男人不满,‘啧’的一声又朝君代的左腿也开了一枪,可见她还是勾着淡淡的笑,笑得惨淡,笑得凄凉却又让人看着有种说不出来的暖意,如同她这个人一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君代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倒流,又痛又难受,然后她听见有那么一个人在不停唤着她的名……用那常年没什么起伏的声音那么焦急地唤着。

  ‘君代……君代你在哪儿……君代!……’

  是幻听吗?

  幻不幻听都好,你不要过来啊!!

  求求你了……不要过来啊!快点回家去!!

  想着,君代开始发起抖来,她开始后悔自己想要他找到自己的想法,因为她边上的男人真的很可怕很可怕!

  所以千万千万……不要过来啊!!……

  “啧……”

  然而,站立着的男人突然就收起了枪,又是暗自啐了一口,突然就转身离开了,独留君代一个人躺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血在默默地流着,红了满眼……

  再然后,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

  手冢刚自家宅子里出来的时候立刻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刺骨的寒风毫不留情,是那么嚣张,那么疯狂的模样。

  他不禁浑身一抖,转眸便突然想到君代方才那不顾一切冲出去的模样,立刻迈开步子狂奔在道路上。

  ……她是那么瘦弱的女孩子啊,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都没有套一件厚实些的外套就那般癫狂地跑了出去。

  如此想着,他更是加快了脚步,在心中大胆地猜想着君代离去的方向,然后一心前进。

  这一次,他是真的,真的不想再放手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和君代走在一起的时候喜欢与她并肩或是走在她的前面,他就是怕若是落后了一点稍不留神她就不见了,最后只能怔在原地回忆着她的背影,最后唯一凝视的也只有她的背影。

  背影背影……脑海里循环这的永远是她的背影,这种感觉真的很不爽很不爽,甚至忧伤,忧伤于自己永远无力去挽回,永远无力将她拽回来,不论是能力,还是勇气。

  有人说他冷漠,说他意志坚韧,而他自己却清楚的知道自己并谈不上冷漠也并非有多么意志坚韧,只是不愿暴露自己内心所拥有的火热与追求然后天生面瘫导致长相老成又为人严谨而已,至于所谓意志坚韧,不过只是对于认准目标心无旁骛而言的,而在于对待君代的事情上却有无数不确定因素使得他始终是心有不安。

  终是有差别的,而她却是最不一样的。

  然而这一次,他再也不甘于被丢在身后,再也不甘于只凝视着她的背影看她越走越远,所以,他在奔走着,在呐喊着她的名字。

  二人都不知道,独自呆在手冢宅的彩菜良久才回过神来,双手掩面跪倒下来,耸着双肩在啜泣着,跪倒在冰冷的硬梆梆的地面上,有晶莹剔透的泪珠落下。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对于她一个普通的女人而言,最最重要的莫过于这个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那骇人的枪声她也是听到了的,而现在这些小辈们一个两个全都冲了出去,外面还不知有些什么在等着他们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扯出一抹笑,缓步走到厨房为自己系上围裙。

  她想,年轻人毕竟有年轻人要干的事情,而她只要在他们回来之前准备好一桌饭菜就好,满满的一桌。

  手冢的脑海中无限循环着方才如雷贯耳的枪声,街道边的家家户户都喧闹慌张起来,哭闹的哭闹瞎猜的瞎猜报警的报警……而他却依旧不受干扰地狂奔在他与君代曾一起一次又一次走过的道路,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那个她的名字。

  汗水湿透头发浸湿衣物,冷风一吹不禁更加冷了,整个人就像是被泼了一大盆冰水一样渗着寒意。

  他咬了咬开始有些发紫的唇,喘着气继续奔走。

  手冢无比庆幸自己作为自己作为一个运动员对于体力上的训练从来没有马虎过,以至于现在的他可以到处找她从未停歇。

  然后,他找到了她。是在一个阴湿甚寒的小巷子里,扑面而来的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然后,他看到了她。整个人就像是被鲜血浸泡过一样,原本白皙的皮肤与洁白亮丽的发在巷子里显得极其突兀,她就那样闭着眼,静静地躺在地上,腿上血肉模糊还有殷红的鲜血在流。

  ……是何等凄惨何等狼狈的模样啊!他从未见过。

  手冢国光知道一之宫君代有一点轻微的洁癖和强迫症,总喜欢把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再出门,说是那样心情会很好。

  所以他在想着,如果现在君代醒来的话应该会很不开心吧。

  心像是被狠狠地揪住了,很疼很疼,感觉就像是在滴血一样,就连呼吸也一下子突然就停了下来,快要窒息。

  伸出双手抱起她,双手在颤抖着,双眼专注地凝视着她的模样,然后撒开腿朝最近的医院狂奔而去,先前身上的沉重与疲惫全都不见了,他发了疯地跑着、跑着。

  怀里的人儿不复先前的温软,现如今冰冷得吓人,甚而开始僵硬了起来,却依旧同之前一样,瘦得硌手。

  ……明天开始一定要让她好好的多吃点饭,不能再这么瘦了,一定。

  这么想着,他又同以往一样低下头冲怀中的少女轻声说:“我们回家吧,君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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