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
下楼时，洪锦问他：“你该不会是专门在客厅等我的吧？”
“是！”他可够直爽的，一点儿也不谦虚。
洪锦可以肯定，他是故意给她难看的，之前一直不好发作而已，自然对他的印象评了负分。
“你爸让你等的？”
他虽不回答，但洪锦也猜出了几分。
“去哪儿？”车子引擎轰鸣，他问。
“随便。”
“......”
离合松开，暗夜中，黑色的流水线迎着昏黄的路灯飞快的划过。
洪锦靠在窗边，微微闭着眼睛，不知是醒是睡。
半小时后，车辆稳当当的停在瑜伽馆门口。洪锦有些诧异，他竟然在她没有报告地址的情况下准确到达这里。
似乎他能够洞穿她心里所想，淡淡的说：“我就记得这个地方。”
洪锦注视着夜色中的瑜伽馆，没有鲜艳的霓虹灯光作陪衬，层楼黑漆漆的，如夜色般阴冷，宽大的落地窗此刻再也寻不见一丝光亮，显得冰冷无情。
这还是她平日里一心所爱的瑜伽馆吗？为何这样的孤独？
她没有下车，低声哀求着说：“我想去喝酒，行吗？”
10分钟后。
刘晟将车停在一家KTV边，然后赶她下车：“到了，下车吧。”
洪锦揉揉眼睛，看了看招牌，讪笑着念着门口的标志：“‘时代佳人’？你常来这儿？”
刘晟皱了皱眉，颇有些不耐烦的说：“没来过。”
“嗯？是吗？”洪锦看似心情不错，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间不算大的KTV，门口屹立着两排身着米色长裙的美女，各个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纤腰长腿。她看着刘晟的哭脸，突然有了捉弄他的想法，嬉笑着说：“看样子挺不错的，正好我也没来过，下车，一起去！”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刘晟彻底熄火，依旧端坐在驾驶座上。
洪锦笑着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径直下车去对面，打开车门，强行拖出刘晟。
刘晟措手不及，瞪视着她：“你要干什么？”
“拉你进去啊！”
“我说了，我不去！”
“这又不是什么去不得的地方，装什么装啊？今天是我光荣出狱的大日子，算我请你！跟我进去！”洪锦大声嚷嚷着，一点儿也不避讳那些晦暗的字眼。
俩人在路上拉拉扯扯，旁人纷纷侧目看着他们，有些露出了鄙夷之色。
刘晟脸上写满了尴尬，他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怎么想的，竟然能够明目张胆的说出那两个字。
看客很多，洪锦脸上有些挂不住，凑到他的耳边小声的说：“这个地方好多男人都想来，别在那儿假正经！都看着呢，最好别丢我面子。”
刘晟被迫跟着她走了进去。
KTV里热火朝天，浓浓的脂粉味儿让他打了好几个喷嚏，一帮佳丽画着浓浓的烟熏妆，身着白色及地长裙随着动感的音乐舞动。
他们挑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好几瓶酒。
“怎么样？喜欢这个地方吗？”洪锦端起一杯酒细细品尝，高深莫测的看着他。
“喜欢？这是人呆的地方吗？你要呆在这儿你呆，我走了。”刘晟被胭脂味儿熏得还没有回过神，喷嚏声不断，眼角渗出泪花，实在呆不住欲离开，却被洪锦一把拽住。
“你居然不喜欢？！”此刻她的脸已经完全变了，眼珠瞪得老大，面孔生硬，有些扭曲，还有些狰狞。
刘晟从没看见过这样的表情，努力想让自己看清楚，未料，一杯冰冷的酒已经泼在他的脸上，鼻尖和唇瓣穿过一股辛辣味，冰块掉在地上滴溜溜的打着转。
冰冷的液体总算让他清醒了许多，终于可以清晰的看到洪锦的脸，她的眼睛里噙着莹莹泪水，握着酒杯的手颤抖着。
“为什么你不喜欢？怎么他就那么喜欢啊？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洪锦拽着他的衣领失声尖叫，终于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这里哪里好了？怎么死也要和这里的污垢死一块儿，他到底怎么了？你说，他到底是怎么了？......”
舞池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将这里火山式的爆发彻底淹没，一条条水蛇般的纤腰放肆的扭动着，没有谁会看到这个角落。
刘晟抽出纸巾擦干脸上的酒，沉默着不说话，将酒杯斟满一饮而尽，辛辣味从舌头辣到胃里，极度不适应这股浓烈的刺激。
他常年呆在海拔超过5000米的雪域高原，时被严格戒酒戒烟的。即使回到平原，也是属于滴酒不沾型，因此早就忘了烈酒的味道了。中午没有喝，但现在却莫名其妙的喝了起来，大概他也被愁心事给纠缠着。
洪锦在一旁哭得肝肠寸断，刘晟毫无应对策略，愁眉紧锁，心中暗叹：女人还真是有些麻烦。
自从那天进派出所审讯后他就知道关于李昊的死，那场灾难轰动全城，他根本没想到面前这个哭得面目全非的女人就是那场灾难的无辜受害者，更是他素未谋面的亲人。
突然之间他的心也被深深触动，同情，愤慨，还有淡淡的哀伤。他轻轻的擦拭她源源不断滚出的热泪，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她应该过得非常好。
哭声还未完全平息，洪锦一杯接着一杯的灌着酒，一阵啜泣将酒呛进气管，顿时咳嗽不已，满脸涨得通红，刘晟急忙拍着她的后背。
咳嗽了好一会儿，洪锦总算好些了，脸上残留在泪痕，无力的靠在刘晟身上，依旧喋喋不休地说：“他已经走了38天，38天，你知道我这38天多么难熬吗？我想忘记他，可是他总是阴魂不散的缠着我，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说着又是一波热泪排山倒海般的涌出来，她端起酒杯，酒杯已经空了。
“酒马上就来，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刘晟不知在什么时候又点了两瓶酒，他一直认为人在难过的时候烟酒就是最好的伙伴，可惜，自己却不能常喝。
洪锦看着他，有些恍惚，开心的笑着说：“真好，今天我请你，咱们喝个够！”
刘晟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满满是苦涩。
刘仝特地嘱咐他，如果她醒了要走，一定要安全的把她送到目的地。而他，就真的傻傻地在客厅里坐到半夜。
她自己都觉得，是常年背负的责任感害了他，一下子摊上了这个麻烦的女人。
而他等她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不知道从何时起，家里已经没有他住的地方了。
每次回家就像是一个过客一样，吃饭喝茶随便，过夜只能自己想办法或者去宾馆。
按照惯例，他应该是去城北的那处宾馆歇息的，但这一天却改写了这个长达6年的习惯。
深知自己的酒量不好，尽管刘晟不停的推诿着，还是被逼无奈喝了不少酒。
酒过三巡，俩人都醉得不轻。
凌晨两点所有的娱乐场所都停止营业，一群一群喝得烂醉如泥的人被释放出来，洪锦已经彻底烂醉，完全找不着北了。好的是，终于不再哭泣，刘晟看着头顶的路灯觉得发晕，沉默中叹了一口气，抱着人事不省的她去了附近的宾馆。
第二天，刘晟被一阵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手机挂断后，他顶着极度头痛看了一下时间，将近10点了，未接电话有3个。
他突感情况不妙，邬雨婷事先告诉他，今天需要去见见她的各路朋友，他们认识也有两年多时间了，因为他的工作特殊性，邬雨婷还从来没有让他在朋友面前露过面。
刘晟离开这座城市多年，已经不太习惯城市的交际方式。尽管非常不情愿，但在邬雨婷的强烈要求下，他还是答应了。
约定的时间已过，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以最快速度洗漱整理完毕，穿好衣服冲出了房门。
退房时，刘晟在房门口左右观望，深怕被人看见。他已经不记得她是不是住在对面的那间房，左右权衡，还是不去打扰她更好，他站在门口深深凝望了一眼，宾馆走廊幽深，两侧房门紧闭，打扫房间的阿姨正拖着地板。面对阿姨幽幽探寻的目光，他落荒而逃。
电话再一次响起，如同烫手的山芋，左右不是，多年来被灌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思想早已根深蒂固，可有些事情是绝对不可以坦白的，脑子飞快旋转该怎么应对，如同午夜凶铃般的声音让他手足无措。
“刘晟，你在哪儿呢？你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了吗？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邬雨婷一连串炮轰让他完全招架不住。
电话这端仍旧沉默着，邬雨婷放低了语气，近乎哀怨的说：“你就想一直这样逃避下去吗？”
像是戳中了肋骨般，刘晟急忙否认：“没有，我在医院，今天早上出门遇到一个老同学，他被车撞了，刚好路过就送他去了医院。”
“啊，这样啊，伤的严重吗？没生命危险吧？”
“没那么严重，暂时还在住院观察，在等进一步结果。”
“这样啊，那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啊，你知道今天有重要的安排的，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想来了呢！”
“呃...今天估计是过来不了了，改下一次吧？现在他家属还没来，我帮忙照顾一下。”
“可你的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邬雨婷在那一端抱怨道。
“......”
他听出了她的幽怨声，可自己却无力辩驳。
西藏阿里，天高路远，而他们边防更是人手奇缺，哨所里的战友一年最多只有两次轮休的机会，一次不会超过一个月。
而这一次他刚好有一个月的假期，还是他百般调合才换来的，只为了，过几日，那个盼望了数年的特殊节日！
邬雨婷又在电话里唠叨了一会儿，终究逃不过聚少离多的怨言。
他努力回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邬雨婷没有任何不合格的地方，听话懂事，孝敬长辈。这段爱情走过了2年多时间，按道理是时候结婚了，媒婆总也总是唠叨他们很般配，可他的内心里始终觉得差点什么，一点自己猜不透的东西，让他迟迟无法给她一个明确答案。
是什么将他们有意无意的阻拦在婚姻门外呢？他想，还是因为他的忠诚与责任吧？
从选择进入军营那一天起，就注定了他的身上要背负起常人不能背负的巨大责任！他每年能呆在家的时间最长不超过2个月，阿里高原那样苦寒的自然状况更不适合雨婷生活，他们注定会像候鸟一样，家不过是短暂的停留，这样聚少离多的生活，连他自己都会害怕，她真的能承受住漫长的分离吗？
而他的心底还埋藏着另一个声音，就是他曾看到的，可以说是内心恐惧的源泉，恐惧某一天自己也会变成那个被他鄙夷的人！
时至今日，他们依旧像结了仇般，互不理睬。
邬雨婷的电话被他极力掩饰过去，刘晟松了一口气，颓然的靠在墙壁上，他努力回忆昨天发生的事情，酒还没有完全醒，太阳穴一阵阵抽搐似的头痛。
窗外太阳已经高照，阳光夺目，可他的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忐忑与不安。
车子还停留在KTV门口，他迎着阳光走了过去。
KTV距离宾馆不过百米，刘晟细细打量着整栋房子，昨晚还热闹非凡，门庭若市的地方白天却是人迹罕至，冷冷清清。
刘晟发动车子，又回头远远看了一眼远处的宾馆，便径直驶离了这片烟花之地。
刚开出不远，电话再次响起，他的心尖猛颤了一下。靠边停车，接起电话，竟然是她打来的。
“刘晟，你去哪儿了？你是不是走了？”洪锦的酒意还没醒，趴在床边上，糊里糊涂的按了电话，声音也是朦朦胧胧的。
“你醒了？”他没话找话。
“你竟然敢走！难道是想让我走回去吗？！”电话那端咆哮起来。
刘晟缩了缩脖子，觉得脖子上冒着冷气，女人的情绪真是难以掌控。
“你给我回来，送佛送到西，你把我丢在宾馆里算什么英雄？！......”
刘晟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听筒里就传来了“嘟嘟”的忙音，他无可奈何的收起电话，调转了车头。
洪锦挂了电话又一头载进被窝里，前一晚喝多了酒，在宾馆里吐了好几次，胃已经萎缩得差不多，身体轻飘飘的，完全感觉不到饥饿。
刘晟在门口敲了敲房门，她对着空气回复：“请进。”
他猜她真的是喝糊涂了，心情更是降至冰点：“这是宾馆，不是办公室，麻烦你开一下门吧？”
“请进......”
还是一层不变的空喊，他放弃努力，回到宾馆大厅，让宾馆人员前去叫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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