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6
第二天，阳光明媚。
南山离市区有30多公里，顺着涧江逆行而上，狭窄的道路盘山而上，好在上山的车辆不多，正值夏季，涧江水势凶猛，两岸青山绿树环绕，风景秀丽。车子一路驶到山顶，山顶很开阔，弥散着花香，两旁的小松柏似乎也长高了些。
向老太准备很充分，提前备足了东西，装了满满一箱，她将祭品一一分开摆好，点燃香烛，轻轻用手巾擦拭墓碑上的照片，无比爱怜的看着孩子，泪水冲刷着布满沟壑的脸。
洪锦一直以为她真的那么坚强，其实是表面现象罢了，她只不过是利用时间在伤口一遍一遍挥洒着草木灰，当洪水一泛滥，又会被冲刷干净，露出血淋淋的伤口！时光是不会怜悯任何人的，不要期望时光会冲淡记忆，有时候它更是一把无情刻刀，在你即将遗忘的时候重重的补上一刀。
向老太将箱底彻底翻了过来，洪锦目光触及瞬间被怔住，居然是前一晚整理的照片。她不是还在耐心整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要干什么？一种不好的预感空降而至。
向老太趁着火势，将箱底的照片全部引燃，片刻，熊熊火光映红了她沟壑纵横的脸。
洪锦连上前抢夺的勇气都丧失了，傻傻的看着照片化为灰烬，灰飞烟灭。
火势趋小，最后只剩下一堆火红色的炭灰。
“你该自由了！”向老太已经停止了哭泣，背对着她说，“改天挑个时间咱们就把该分的都分了。”
洪锦心里的石头落下了，她等这句话很久了，但收到向老太的话，她的心却沉甸甸的。
“具体时间会电话通知你！”向老太越过她，蹒跚着脚步往山下走去。洪锦想送她回去，被向老太拒绝了。
洪锦上前轻轻摩挲着墓碑上的照片，仿佛是触电般。尽管阳光明媚，但他的脸却依旧冰冷。张爱玲曾经写下过一句话：活人的太阳照不到死者的身上。
她用力擦拭着墓碑，只是希望阳光可以照到他的身上，让他感到温暖，泪水不由自主的挂满脸庞......
她现在一切都是拜他所赐，这个到现在仍旧深爱着的男人！
她看着他，相对无言。
6年的青春就换来他这一张冰冷的黑白遗照，洪锦心有不甘！
下山途中，洪锦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正坐在一座墓碑旁静静的抽着烟，氤氲的云雾盖住了他的脸。
好几天不见，他却还是老样子，深沉的脸上阴云密布，令人捉摸不透。
“刘晟，坐在这抽烟你也不怕熏着亡灵？”
她还是不由自主的走上前去打招呼，顺便客套寒暄一下。
刘晟来不及反应，洪锦已经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掐灭了烟头，并言辞平和的教训起他来：“你常年呆在高海拔的地区，还这么抽烟，是不想活命了吗？”
刘晟深深凝视着旁边的墓碑，没有任何反驳，以同样平静的口吻回道：“谢谢你提醒我！”
“要说谢，怎么也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他站起身来，看了看她浑身上下简单的装扮，还有脸上淡淡的泪痕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洪锦跺了跺脚，脚下的高跟鞋叩在青石板上哒哒的响。她看了看左上角那个小小的墓碑，尽可能的平复着情绪说：“来看一个不怎么想见的人。”
刘晟恍然醒悟，发现自己问错了话，一时间空气都僵住了。
洪锦看见面前的碑身早不复原本青石的色泽，估计有些年头了，上面錾刻着红色的祭文，爱妻刘玉珍之墓。
刘玉珍是谁？她再仔细一看，碑脚刻着一行落款，夫：刘仝。
原来这就是他的母亲！
他们一家人可真够奇怪的，一家子全姓刘！她突然觉得很好笑，这么都能相聚，该是有多么深的渊源啊，别人修了几辈子福也修不到这个境界。
“今天是我妈的生日，连着4年我都没能赶上她的生日，今年终于给赶上了。”刘晟的声音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吹来，打破了良久的沉默，可是声音里却透着浓浓的悲哀，“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四年！”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只是想好好的陪她过一个生日而已，我每年都盼着，盼着假期能够长一点，能够恰在此时。”他的声音带着悲腔，就那么短暂的一阵就戳到了洪锦的痛楚。她的目光注视着西北角那一个新立不久的小小墓碑，心里惆怅，人已经不在了，死去的人都快活了，却还让活着的人惦念着。
洪锦掏出纸巾，蹲下身子，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
刘晟呆愣的看着她。
洪锦解释说：“对已经离去的人，也要擦擦灰尘，来生，才不会被尘世所蒙蔽！”
这解释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来的，刘晟觉得太过迷信。可是，看着母亲的墓碑变得干净整洁，心也跟着舒坦了些！
刘晟没有继续说话，但显得心事重重的。
洪锦知道，此刻不便过多打扰，他需要更多独处的时间。正准备下山，刘晟在后面叫住她：“洪锦......”
这是洪锦第一次听见他叫她的名字，那么掷地有声，仿佛瞬间被击中了。还记得，第一次在他家里，让他叫一声姐姐，他可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
原来，自己只是一个外人，算不上他的亲人，所以直呼姓名更合适一点。
他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洪锦问：“什么事？”
“前几天我们去骑过马，今天你还想去吗？”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遂补充道：“今天算我邀请你，行吗？”
洪锦想彻底淡忘那一天，但他此刻刻意提起，她连回避的可能都没有。看到今天的他与那天判若两人，就深知他内心有事，前几天难过的时候他悉心陪伴，今天换他这样，自己去陪同消遣没有任何质疑的吧。
她在心里给自己设了防后，抿着嘴唇笑起来，点点头应承。
回到山下的停车场，洪锦忽然停住了脚步，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
她的捷豹太红了，在众多车里显得特别刺眼，而刘晟的黑色福特也洗得特别干净，可见，他是一个爱干净的人。两台车之间只隔了三辆车，上一次看见他们还是在照片中吧。现在，却又一次活生生的摆在面前。
近距离观看，显得很不真实。
停车场很小，车辆摆放拥挤，中间只留有约一辆车距的道路，洪锦顿时开始头疼起来。
“似曾相识的场景。”洪锦喃喃自语，“希望今天不要出意外......”
刘晟也看见了前面停车位的拥挤，两台车被夹击在中间，她的话全然听入耳了，随口说：“我让你先！”
说完，他就自动闪到福特车内等着。
洪锦愣愣的看了半晌，心里很清楚，凭她的技术要把车开出去有难度。她走上前去敲了敲刘晟的车门，拉下脸，摇晃着手里的车钥匙。
刘晟瞪大眼睛看着她，再看看车位上原封不动的捷豹，一脸的不敢置信。
他接过钥匙，拉开车门，只听见引擎轰鸣，车子直直的倒退了20米开外，然后他迅速挂档，转动方向盘，中间都不带刹车的。
车头如一阵旋风一样调转了方向，车子四平八稳的摆在了正道上，全程只要了不足20秒，一气呵成。
洪锦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耷拉着脑袋走过去，接过车钥匙。
刘晟脸上波澜不兴，然而，当她触摸钥匙的那一刹那，他还是憋不住小声嘀咕道：“你驾照怎么考得啊？”
“买来的！”洪锦嘟着嘴愤愤不平的回道。
刘晟顿时结巴了，摇了摇头走开了。
抵达赛马场时已经临近中午，他们去附近的私房菜馆吃了午饭。
洪锦喝着茶问：“今天为什么想来这里？”
“不知道，就是想来，想释放一下。”刘晟含糊着说。
洪锦想起几天前他发火的样子，看在他已经将她当朋友的份上，问道：“那天你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火？”
“因为...因为要离开了......”刘晟想了想，含糊着说。
“哦......”洪锦似乎理解到了什么，联想到他突然不告而别，就明白了□□分，拖着长长地尾音感叹道，然后独自大笑了起来，差点将茶喷出来。
刘晟感到莫名其妙，问：“笑什么？”
洪锦依旧在一旁笑得很开心，头却晃得跟拨浪鼓似地：“看来你是舍不得了！可是，舍不得也不用发火啊，把别人吓着了可怎么办呢？”
刘晟看她一脸灿烂笑容，但笑容里带着些许令人耐人寻味的东西，他仔细回忆着她的话，脸色瞬间变了，大叫道：“喂，你瞎想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怎么猜得到我想的是什么？”洪锦收敛笑容，挑着眉看他。
刘晟被呛声，眼神中含着怒气。她的问话和自己的回答都找不出破绽，被人嘲笑也在情理当中。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去解释，想解释清楚。
为何一定要对一个不熟悉的人解释呢？因为自己拙劣的撒谎吗？那天的怒火的来源正好与她的猜测背道而驰。
刘晟平息后说：“我的离开是指要回西藏了，不开心是因为，或许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踏上进藏之路了，你别胡思乱想......”
“这样啊......”洪锦觉得有失常理，但看他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的，神情一下落寞。
“那你为何不打声招呼就走了？”
“我还是比较喜欢朋友开的那家宾馆，住习惯了，家里也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所以提前退房了。”
“以后，我也跟你学，找一个固定宾馆住着，都不用买房了。”
“如果有家，还是住在家里好，我也只是无奈之举。”
洪锦低着头想，无端被弃，有家不敢回，连工作都没了，难道她还不算无奈吗？当然，他不能明白她的无助。
饭桌前气氛凝重起来，她想活跃活跃气氛，便问了一个还算喜庆的问题：“听说，你们已经在商定婚期了？”
刘晟搁下筷子，心里堵得慌，这正是那天发火的根源，说来说去还是回到了原点。他没好气的说：“你的消息还真够灵通的，这些事情都能打听到。”
“你未来的后妈是我姑妈，这些事情就跟自己的家事一样，有陆馨那个宣传喇叭在，不想知道都难！”洪锦夹了一块鲈鱼，滑嫩的鱼肉融化在嘴里，鲜嫩无比，咽下去后，她继续说“听说你们还想双喜临门，这可真够有趣的！”
“如果你的一切都要别人来安排，无论你是否喜欢，是否愿意，强加于你，你会不会接受？”他突然发问，见洪锦一脸茫然，又补充说明：“比如婚姻！”
洪锦突然被他问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他的话分明是对婚姻的鄙夷，这是什么情况？
刘晟看着远方说：“为什么我们的人生一定要别人来安排呢？无论你愿不愿意接受，都得无条件投降......”
洪锦这才回过神来，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你不喜欢她？”
他依旧沉默以对。
哎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又问到别人的伤心处了，真想抽自己两个嘴巴，洪锦在心中暗暗咒骂自己。她一直注视着刘晟的表情，似乎并没有生气，她才敢叹了口气，摇着头说：“爱情啊，世间第一难题！”
这一餐饭吃得很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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