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4


  周三的下午,刘晟,洪锦,邬雨婷三人如约而至。

  刘晟和邬雨婷依旧处于僵局中,洪锦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站在一旁,视如不见。

  护士领着邬雨婷走进手术室,洪锦和刘晟在手术室外静静等待着。

  手术时间很长,洪锦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往手术室门口张望,内心焦急万分。

  “还是坐着等吧,手术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刘晟在背后说。

  “你可真淡定啊,自己女朋友都不担心一下。”洪锦见他沉着的神态,还是忍不住点点这个榆木疙瘩。

  刘晟有些心不在焉,右手手指缝中夹了一支香烟,没有点燃,左手不停的旋转着打火机。

  洪锦继续追问:“你们到底怎么了?之前都好好的,现在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

  “那天下雨你的车怎么横着马路中呢?”他突然改变话题,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她,让她无所适从,“你还哭得那么伤心,第二天喝得烂醉。发生什么事儿了?”

  那天,真的是他在敲打她的车窗,而且他还看见她流泪了。没想到自己所有的难堪都被他看见了,真是丢人丢到老家了!既然他全部都看见了,洪锦觉得没什么可以掩藏的,也就释怀了:“那天我和他妈去分割财产,结果,他居然事先留下了遗嘱,他几乎把所有遗产都留给我了。”

  刘晟张大眼睛看着她。

  洪锦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一只腿蹬着墙壁说:“第二天,我又去他的公司,将他的所有股份给卖了!然后和他的合作伙伴吃饭,喝酒,结果喝醉了!就这样!”

  她轻描淡写的说完,看着刘晟凝固的神色傻笑起来,“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能干,能在两天之类解决掉了所有难题,我彻底解脱了!”

  “你难道要一直住酒店吗?”他总是提出最关键的问题,是洪锦自己都思考不了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还正想请教你呢?”

  “请教我什么?”

  “附近哪里有家庭旅馆啊?干净卫生,位置好一些就行。”

  “你完全可以自己买房的。”

  “一个人有必要吗?”

  “没必要!”刘晟直接回答了。

  洪锦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觉得很多时候,一点儿都看不透他。她悻悻然的说:“所以,还是住旅店好......”

  “其实,你可以重新开始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是锁定着地面的瓷砖。

  洪锦难言悲伤,眼眶中充盈着泪水,即将坠落,她立即背过身去望着天花板。

  这一生,或许爱情再也不会光临她了吧?她是这么觉得的,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也没有期待。

  又沉寂了好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开了。

  两人立即涌上前去,洪锦急忙问道:“张教授,情况怎么样?”

  张军华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

  两人对视一下,都长舒了一口气。

  额头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邬雨婷,被护士推了出来,洪锦拉过扶手,看着紧闭着双眼的邬雨婷,她还在麻药中。

  一行人回到病房,护士拿着当天的止疼药过来。

  刘晟见邬雨婷状态良好,抬起头对洪锦说:“你先照看一下她,我去给她买点吃的。”

  “好,你去吧,这里有我。”

  洪锦坐在床边,盯着悬挂着的输液管,药液一滴一滴的渗透进血液里。她不禁想,爱情婚姻是否也可以插上针管,灌注药品进去医治呢?

  很快,麻药退去,邬雨婷迷糊的睁开双眼,她不由自主的去触摸额头,洪锦伸手拦住了她。

  “别碰伤口,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今天要在医院住一晚,如果没有大碍,明天就可以回家调养了。”

  邬雨婷用指尖揉揉眼睛说:“谢谢!”

  “不,是我应该谢你,谢谢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邬雨婷四下里望了望,没有看见刘晟,似乎很失望。

  洪锦已经看到了她急切的眼神,自作聪明的说:“他给你买吃的去了,等会儿就会回来。”

  邬雨婷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是不是跟你说我们之间的事儿了?”

  “什么事儿?”洪锦假装不知道,眨着眼睛说:“他没跟我说什么啊?”

  “哦......”邬雨婷相信了她,只简单的回应一下,闭上了眼睛。

  很快,刘晟回来了,他不仅买来了晚餐,还拎了一大篮子水果来。

  邬雨婷被这场景给吓住了,他只是淡淡的说:“多吃水果可以帮助伤口愈合。”

  洪锦看见,邬雨婷脸上浮现出了笑意。她也不好再继续打扰他们,起身告辞。

  刘晟突然站起来,说:“我送送你吧。”

  他们一起走到室外,酒店就在对面。她说:“今晚就辛苦你了,别惹她生气,好好待她,明天一早我再过来看她。”

  “你要找家庭旅馆的话,如果不介意,改天我可以带你去我朋友那儿,你可以看看合不合适?”

  “这个不急,改天再说吧,你快回去吧,否则她又该念叨你了......”她颇有些同情他。

  刘晟看着她过了马路,才慢吞吞的转身回去。

  他实在无法单独面对邬雨婷,前几天的争吵让他很懈怠。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来思考他们之间的前因后果,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面对双方家庭的施压逼婚,他最后一点忍耐力都没有了。

  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的他还在阿里高原,回来休假后的某一天,媒人安排他们见了一个面,大家只是闲聊了几句,便被媒人说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勉强开始了交往。

  每个月,他们只有2次拨打卫星电话的机会,她要求他所有的电话必须打给她,他照做了。但基本情况是,每次15分钟的电话都是听见邬雨婷在说着都市生活的繁华,是早已脱离他的东西,他听得兴味索然,也不好给出中肯的评价,只是默默的听着。

  再后来,她家里人一直怂恿他想办法离开高原,回到本地谋一个好差事,这就触及了他的底线。早在见面之初就已经向她说明了自己的工作特殊性,他们也表示理解,但一落到实际问题,矛盾就开始出现。

  每年的假期基本只有不到两个月,半年一次,见得太少,几乎没有共同话题。渐渐的感到力不从心,他疲倦,他匮乏,甚至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以至于他怀疑这份感情是否真的存在?是否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回到病房,他给她喂食了稀饭就独自在走廊抽着烟。

  邬雨婷躺在床上,幽怨的看着他:“你都不愿跟我多说点话吗?”

  “你现在需要多休息,待会儿记得把药吃了,有事的话就叫我,我在外面。”

  “那天我也只是说得气话,你别往心里去,行吗?”邬雨婷用手支起身子,满眼委屈的看着他。

  刘晟脚步迟疑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应她,走回床边把她安抚着躺下:“别想了,先睡吧。”

  那一夜,刘晟就在外面的长凳上坐了一夜,一连抽了两支后,还想接着抽,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再继续抽了,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让他少抽,最好是戒了。

  他把烟盒握在手中,揉捻成一团,最后抛掷垃圾桶内。

  而在宾馆里的洪锦也彻夜难眠。

  半夜时分,她一个人举着手机电筒,在酒店花丛中寻找结婚戒指。酒店花园很大,戒指又太小,在楼下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戒指的踪迹。

  夏天的蚊子很厉害,浑身被叮得难受,回到客房一看,浑身都红肿起来。

  第二天一早,洪锦在医院旁边的鲜花店买了一束芳香四溢的鲜花,走进病房,刘晟正在伺候雨婷喝粥。两人的表情都淡淡的,少了些争锋相对,看来他们经过一夜的休整,已经进入和解的流程了,洪锦也松了一口气。

  邬雨婷的伤口愈合良好,没有出血,医生开了几副药后就嘱咐她回家休养,定期前来换药即可。

  临近中午吗,各自分别,了无牵挂。

  洪锦特意回了趟娘家,因为她实在找不到去处了,和李家的事情都了结了,她想回去看看母亲。

  娘家在离市区不远的镇上,洪锦掏出一把带着锈斑的钥匙,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将门打开。

  洪永坤刚刚浇完花,手里拿着一小盅鱼食,站在水池旁边挑逗一群色彩斑斓的锦鲤。盆栽里的兰花、波斯菊开得正艳,不时有白的,红的花瓣落入池中,引得鱼群蹿出争相抢食。池边有一株紫荆花,约有2米多高,整个枝条紫红色的花瓣百朵簇生,鼻尖一直延伸到肺叶末端都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今年的紫荆花开得格外的艳,艳得不真实!

  洪锦抚摸着粗糙的树干,这颗紫荆花是香港回归那一年母亲和她一起种下的,她永远记得那一天母亲开心的带着她挖坑,培土,浇水,像呵护生命一般,呵护着一棵小树苗。

  那一天很开心。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了,她常想能否将生活永远定格在那一天?

  恰好这时母亲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大盆,盆里是拆下来的旧床单。

  “小锦,你咋回来了?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呢?”陈雪莲满嘴埋怨,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拉着她往里走,“外面太阳大,快进来,喝口水。”

  说着,陈雪莲就去倒水。

  洪锦想拦住,脚下却如同生了根般,只能动动嘴上功夫:“妈,你别忙和,我自己来就行了。”

  陈雪莲温水递给她,深陷的眸子注视着她说:“你自己来?你找得到吗?”

  洪锦无话可说,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家里发生了多大变化也只是她现在回来才看到。陈雪莲又端着盆子去洗衣板上刷着床单,床单上的图案她再熟悉不过了,是自己最喜欢的白色马蹄莲。

  这床单洪锦一直舍不得用,母亲就将它收好,知道她要回来就立即换上,走后洗干净叠好,岁岁年年。

  一股热泉迸射而出后又迅速拭去,所有想说的话都被卡在喉咙。

  洪永坤进来,将鱼食往桌上重重放下,掷地有声。洪锦立即收住眼泪,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但是挨打的记忆还是在脑海里回荡,没想到还是那么怕他。

  洪锦小声小步的从他身边走过。

  “你还舍得回来?”语气中不容置疑的蔑视。

  “这是我家,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回来。”

  “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是宾馆呐?宾馆也有满员的时候!......”洪永坤一下子抬高嗓门。

  “洪锦!不许说话,回你的房间!”母亲陈雪莲见状立马跑过来拉住徐永坤,对着洪锦发号施令,腾出一只手不停的打着手势,说:“快回去,听见没有?”

  “我是回来拿东西的,拿了就走。”转身进了房间,重重摔上房门。

  房间的陈设一如往昔,书柜上架满了书,桌上还放着两节用废了的南孚电池,小闹钟滴答滴答的转着,时间很准。新换的床单还有一股清淡的茉莉花香,陈雪莲轻轻敲了两下门便进来了,臂膀间夹着洪锦的衣服,是一些早就不再穿的。

  陈雪莲仔细的端详女儿,布满沧桑的手轻轻的摩擦着女儿的脸:“你过得好不好?”

  洪锦用力挤出一个笑容,说:“我很好,真的很好。”

  陈雪莲一把揽过女儿,低声呜咽:“你过得不好,我知道,他让你过得一点都不好!”

  洪锦极力的忍住泪水,紧紧拥着母亲:“别再提他了,让它过去吧,我们都慢慢的忘记他吧。”

  “好,好,好,能忘记就好......”

  母亲轻柔的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眼泪毫不留情的奔溃了。

  当晚,母亲盛情挽留她。

  洪锦也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逃离母亲的视线,最后决定留宿家里,母亲准备了丰富的晚餐,饭桌上的三人平静的吃着。

  兴许是长时间没有回来,竟然失眠了。

  23:47分。

  翻了第12个身了。

  视线刚好可以直视窗外的夜空,皓月当空,漫天的星空。月色给对面琉璃瓦上镀上了一层银光,通体璀璨。

  突然,墙上的节能灯亮了起来,拖鞋声伴着一张椅子落地的声音,紧接着短短的一声叹息。

  洪锦悄然起身,躲在窗帘背后看着楼下的人影。

  洪永坤一手拎着一只紫砂壶,一手捏着紫砂杯,半躺在凉椅上乘着凉,仿佛在想着什么事情。

  他的身影很孤寂,很落寞,甚至还有些单薄。洪锦的内心一阵悸动,这还是当年那个浑身带着戾气的洪永坤吗?

  半晌过后,灯灭了,一阵脚踏步声消失在楼道中。

  夜又恢复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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