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
洪锦和刘晟定下的两天游玩计划全部告吹了。
原本心心念念的篝火晚会和第二天的云海日出都被舍弃,洪锦内心很心疼这来之不易的旅行。外面的太阳刚刚越过山巅,多美的景色,却无缘一睹芳彩,实属遗憾。可是,内心再想去也迈不出步子,她终究还是无颜面对刘晟。
早上和中午,酒店服务员照旧会定时送来餐食,洪锦依旧吃得很少,尤其是午餐,面临回城,她不得不面对,导致整顿饭吃得心烦意乱,连连低声哀叹。
洪锦将整碗汤喝完,电话唱起歌来,她只瞟一眼,心脏就狂跳起来,根本没有勇气去接。
铃声只响了几秒后就断了,大概是刘晟也觉得同样不妥吧。她暗暗松了一口气,摆弄着面前的杯盘。
不超过一分钟,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又响了起来,她打开一看,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下午1点返程,我在停车场等你。
她看了看时间,还有15分钟到一点,还是得见面,躲都躲不掉!
她哀叹声更重,独自悔过:要是昨天不图轻松,自己开车来多好啊!
硬撑到最后5分钟,她拎上旅行小包向停车场走去。
他就坐在车内,洪锦没办法直视他的脸,只透过车窗户看见驾驶座上端坐着的隐约背影。她拉开后座的车门,坐在驾驶座后面,借座椅挡住自己。
“系上安全带。”,前面的人说。
他还是能看见她!
洪锦如实照做,把头别向窗外。
启动了车辆,刘晟就打开了CD,正在放着一首经典轻音乐《》。。清灵缥缈的音乐总能安抚撩动起伏的情绪,洪锦将头靠在窗边,看着两边起伏的山峦一点点消逝。
经过一阵颠簸后,车子驶上了高速,车速至少在120迈,但洪锦不再害怕,反而希望能更快点,尽快逃离这个闭塞的空间。
恐怕,刘晟也是这样想的吧。
突然,谁的手机响了起来,洪锦仔细听听,是自己的。她慌忙的在包中摸索着,看到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犹豫着接听了。
“喂,洪小姐,我们这儿是第一人民医院,向如芳女士昏迷入院,你看你能不能前来帮她办一些手续......”
“什么?!她怎么了?什么病?严不严重?”洪锦惊骇,差点在车里跳起来,刚好车轮碾过减速带,滋溜溜的震颤感从脚底传来。
“现在还在例行检查,具体病情还要等检查结果出来才能下定论,希望你能前来照看一下。我们是急救科。”护士向她报了科室,省得四处去打听。
“好,好,我马上来!”
洪锦挂断电话,咬着嘴唇,真是诸事不利啊!向老太怎么住院了?前几天看她还生龙活虎的,争遗产争得可来劲儿了,才短短几天就病倒了......虽然已经离开了那个家,但是好歹叫了三年妈,洪锦还是不免有些担心她。
一路上,她一直掐着自己的指甲。
临近城时,刘晟咸不淡的问:“在哪儿下?”
“随便哪个路口都可以。”
“哪家医院?”他的声音抬高了些,有些说不出的震慑力。
“第一人民医院。”
车刚停稳,洪锦就迫不及待的推开车门直奔住院大楼,连旅行包都忘了拿。刘晟也没有注意到车上落了东西,她摔上车门后就开车走了。
洪锦站在阶梯上回过头,看到黑色福特很快汇入车流,心里默念着:这样最好了!
她去住院部楼下买了一束鲜花和一篮水果。
急救科说,向老太已经转往了心脏内科。
她又往心脏内科病区跑去。
走到门口,看见向老太正坐在床头看着电视。
她走了进去,将水果和花放在床头柜上,小声叫了一声:“妈......”
向老太没有理睬她。
“你怎么晕倒了?好些了吗?”
“我看你是巴不得我不好,盼着我早死呢!”向老太看着她,恶狠狠的说道。
“你怎么能那么想我呢!”向老太还是对她耿耿于怀,她很委屈,但声调却抬高了不少。
“哟,几天不见,说话嗓门都高了!”她也愤怒起来,伸手抓起柜子上的鲜花往门外扔去,“以后别再叫我妈,我可不是你妈!”。
鲜花很快坠地,最外层一圈鲜艳欲滴的小向日葵花朵折断了不少,在地上翻滚,到处散落着黄灿灿的花瓣,里面的康乃馨等都脱落出来。
洪锦见状,最后一点慈悲都没有了,三年的亲情就像这凋零的花瓣已经分崩离析了。
或许是昨天的混乱状况一直无处发泄,她气息微抬,冷喝着说:“我来看你是出于情义!本来你儿子干了那样的混蛋事之后,我和你就没什么关系了,你又何必来怨恨我呢?如果你觉得遗产分配不公,你可以去法院起诉我啊?犯得着对我发这么大火吗?我还大老远的从几百公里外跑来看你......”
洪锦骂完之后,心里痛快一番。
向老太依旧呆呆的望着悬在对面墙上的电视,不理不睬。
僵持了好一会儿,她看见外面有卖晚饭的,估计向老太也饿了,就去给她买了一碗蹄膀汤,还有一些拼盘清淡小菜,合着稀饭一起端到她的小桌上。
向老太无动于衷。
“人是铁饭是钢,你再看不惯我,也别跟饭过不去吧?”
向老太终于转动脖子,看着自己打着吊针的右手,又看了看洪锦。
洪锦悲悯心又上来了,默默的端起碗,一勺子一勺子的喂给她吃......
吃完饭,又给她削了一个苹果,看着她一口一口的吃完。接着,又拿来打来热水给她洗脸洗脚,扶上床去休息,在床头凉了一杯白开水......
做完一切,已经将近9点了。
向老太是在小区和牌友打麻将的过程中栽倒在地的,被牌友送进医院,她无儿无女,便托医院通知洪锦。如果那一刻不是在打牌,而是摔倒在家里,估计此刻她又会变成收尸的人吧......这一切怪谁呢?都是她的宝贝儿子做的孽!
来时和主治医生沟通过,医生初步诊断是脑血管血栓,这病需要长期调养,随时有人精心伺候,但是明早她就要去往上海了,要在床边伺候已经不可能了。
她想了想,又去护工部找来一位面相仁厚的中年大姐。
洪锦站在床边轻声对向老太说:“我明天一早的飞机要去上海,预计要待一周,这些天就由这位张大姐伺候你,工钱我都给了,医药费我也垫付了,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就直接给我打电话,不要再找别人传达,你的电话我还是能接的,我24小时都开机的......”
唠叨了一大堆,也不知她听清楚没有,她又给护工大姐详细说了向老太的生活饮食习惯,让她好生照顾着,有事可以给她打电话。
安排妥当,她道了句晚安便掩上房门离开了。
走出医院,看着昏黄的路灯,倍感迷离,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回到酒店。
经过大堂前台,服务台工作人员叫住了她,从寄放处取出她的遗漏的旅行包递给她,“刚才有一位先生要我们交给你的。”
洪锦看着小包,就已知晓是谁了,又情不自禁的想起昨天的际遇。
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是航空公司的消息提醒,明天的航班起飞时间很早,让她明天准时到达机场乘机,不要误机。她这才想起自己的行李还没有收拾呢,她急忙对前台说:“我明天一早要前往上海出差一周时间,明早退房,我的车还是想先放在你们车库,回来后我还住你们酒店,行吗?”
“好的,洪小姐您已经是我们酒店的VIP会员了,我们应当尽力满足您的要求,这点您可以放心!你出差期间,我们会尽量为您保留房间,回来前,可以提前致电我们,我们可以提前给您整理好房间,让您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说着,便呈上来一张酒店名片。
洪锦手下名片,一边感慨着现在的企业真是会做营销,一边苦笑自己居然已经住了那么长时间的酒店,还混了一个VIP会员!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
第二天,洪锦拖着疲惫的身体登上了前往上海的班机,飞机腾上云霄的那一刻,她才终于敢跟这座城市说声再见。
但只是短暂的再见,很快就会回来的......
在上海的生活平乏无味,白天给学生做指导,晚上便漫步在外滩,黄浦江岸是52座风格迥异的“万国建筑博览群”,华灯初上,通体灯火辉煌,热闹非凡。江边护栏上,总是倚靠着三三两两的小情侣,或交头接耳,或谈笑风生。她也靠在一处空旷位置,凝望着黄浦江对岸的东方明珠塔分外明亮,塔尖刺破苍穹!湿润的凉风吹来,使记忆的闸门像泄洪一样打开,无论过去多久,终究不能遗忘。
离开故城依旧不开心,为什么呢?
第四天,项目活动结束的早,洪锦坐着城市公交穿梭于大街小巷,路过静安寺,她想起向老太的病情,掏出手机给护工大姐打了一个电话,询问下病情,说今天刚做了MRI核磁共振,病情有好转。然后问了下饮食,一切都按照她的指示来的,别无异样,很放心。
她跟随拥挤的人群涌下了车,向寺内走去。
正值农历十五,寺庙可以免门票。她暗叹:真好!
举着门票钱在卖香人手中买了一沓香火。进入殿内,百无聊赖的参观着,在佛祖前跪下,双手合十,,默默念着祷文,祈求着原谅。
她睁开眼睛,看着佛祖端庄优雅的眼眸,她终于敢于面对几天前的那一场错乱。
“请原谅我的冒失,原谅我犯下的错......”
或许是心理作用作祟,面对菩萨诚心悔过后,她的内心便好过了一些!
在外面的香炉里点燃两柱香,看着炊烟袅袅,香火鼎盛的寺庙,若有所思。
又行至一处偏殿,一位颇有道骨仙风的老者在指点迷津。看看手相,测测字,她竟也迷信了这些,也付了钱去求解惑,听着老者胡邹一通后,又继续被忽悠买了两个精致小巧的木雕佛像,用福袋包了起来,一个给自己,另一个准备给向老太。
在寺内混迹一圈,正值黄昏,她抬头看了看天空,还是和来时一样云淡风清,她傻笑着。
上海的主办方将活动时间尽力压缩,刚好待满一周。
星期天,姑妈给她打电话,让她回去吃晚饭,她正好以在外地为由推脱了。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饭局,她有些怀疑,难道是是姑妈他们商量结婚的事情?虽没有深问,但也找不出更合适的理由了,她有些庆幸自己此刻是待在千里之外的大上海,没有去见他们的契机。
周一早晨,洪锦又踏上了飞机,在飞机冲进跑道的那一刻,她的心又开始乱跳,似乎是预知会发生自己无法掌控的事情。
下了飞机,取了行李便在出口拦下一部出租直奔第一人民医院。
向老太正在剥着橘子,看着电视也乐得开怀,洪锦看她比入院时精神矍铄,也就放心了。
“妈,好些了吗?”她走到床前询问道。
向老太扔掉橘子外皮,垂目说:“别再叫妈了,还是该叫阿姨吧?”
洪锦心里猛然堵塞,手也在包里摸索着,最后摸到了福袋,她取了出来:“这个福袋给你求的!”
向老太接过福袋,摸着木雕小佛像,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她看着洪锦风尘仆仆的脸说:“谢谢,我已经没事了,张大姐把我照顾得很好,我过两天就要出院了,你回去休息吧。”
洪锦知道她是有意回避自己,便不再多说什么,嘱托大姐几句便开门离开。
谁知,刚拉开门,向老太竟然叫住了她:“等一等,还有一个事情得拜托你一下?”
“你说?”
“帮我把房子贴出去卖了。”
“什么?!你干嘛卖房子?卖了你住哪儿?!”
“我出院后就准备去国外了,跟昊儿他姑妈一起住,这边以后是不会再回来了......”向老太一说到李昊,目光又变得无比温柔,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给她:“还有,无论你同不同意,我都会将昊儿的骨灰带走,以后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洪锦的喉咙被卡得紧紧的,根本说不出一句话,一旁坐着的张大姐只是呆呆的看着她们。
洪锦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掩住悲伤,轻声说:“我没有任何资格阻难您,他走了,我就不再是他亲人了。但您却永远是他母亲,一切听从您的安排。只是,你带他走的那天,可不可以让我也去跟他道个别......”
向老太郑重的点点头。
洪锦是怎么走出病房的,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走到病区走廊的尽头,她终于可以蹲在地上放声痛哭。
电梯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她却深陷在泪中。
原来,飞机起飞那一刻的跳动竟然是为了这般!她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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