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6
在医院住了2天，洪锦整个人都变了，目光呆滞，沉默不语。
在护士的轮番轰炸下，她勉强开始吃饭，先是流质饮食，后来是半流质的。手上依旧补充着营养液体。
这天傍晚，正吃着晚饭，向老太打来电话，告诉她房子已经卖出去了，但是房产证上有她的名字，要她明日一起去过户。
那边又停顿一下说，三天后是黄道吉日，是迁墓的好日子，要她前去南山墓园。
洪锦一想起尸寒未骨的李昊，双手剧烈抖动一下，左手端着的稀饭全撒在了床铺上。眼泪也很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她按响呼叫铃，护士急匆匆跑来，看见床单上的稀饭也开始怨声载道起来：“哎呀！你怎么搞的，撒这么稀饭，不知道晚上只有两名值班护士么？！”
“我要出院，马上给我办出院！”洪锦对护士急急的吼道。
“出什么院！你身体那么虚，还是再住两天吧？”
“不行，就今天出院。”
“现在是晚上，办不了出院，只有等明天......”
“那好，那就明天一早出院！”洪锦已经亟不可待了。
“......”
护士憋着嘴走出病房，然后拿着崭新的床单来换。
洪锦站在窗口呆呆的出神，她的生活已经完全迷茫了，不知道是哪里出错了，全部乱套了。
第二天办理了出院便去了房管局办理过户，洪锦没有要回属于她那一份的房屋款。毕竟，向老太的后半生已经没有其他依靠了，就给她多留点钱，以后也会好过点。
下午，她顺便开车去帮向老太收拾行李。
回到离开月余的家，竟然一点也不熟悉。家里几乎被向老太设成了道场，客厅正中设立了神龛，摆放着一尊佛像，佛龛前日夜不间断的烧着香，点着蜡，房间里烟熏火燎的。
洪锦走进去后一阵呛咳，咳得冒出眼泪。她深皱着眉头，向老太是准备出家了吗？真难以想象，这套房子是怎么被卖出去的！
向老太没有过多的搭理她，便开始收拾东西。
走进住过三年的家，尘封的往事全部向她袭来。
她和李昊相识6年，结婚三年，从22岁走到了28岁，漫长的6年似乎什么都没有留下。根据房主的要求，她们将家具悉数搬出，能变卖的都已变卖，不能变卖的要么送邻居，要么扔进垃圾堆。
很多相处友好的老邻居和牌友会前来道别，然后安慰着向老太，向老太提起伤心往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洪锦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静静的打扫房间。
晚上，向老太提出一起去吃个饭，和她的一些老姐妹们，让洪锦给安排安排。
洪锦点点头，在附近的酒店订了一桌家宴。
吃过饭后，洪锦问她：“房子没有了，你今晚住哪儿？”
“看看附近有没有宾馆吧？”
洪锦想了想，将她带到自己所住的宾馆，将她的证件给前台办理入住手续。她看着服务员在电脑上砰砰的敲击着，脑子就自然想到了第一次刘晟带她来这家宾馆开房时的情形，和此刻的自己一模一样。
身后向老太呆呆的看着硕大的大厅，天花板上挂着一个同样硕大无比的水晶吊灯。
开好房，她领着向老太去房间，电梯里，向老太看着她的背影说：“你一直住在这里吗？前台好像跟你很熟？”
“嗯。”
“那...房子是卖错了！你还可以继续住的。”
洪锦听向老太这么说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她在道歉吗？不出意料，向老太接着说：“昊儿的事情啊，是他对不起你，你......”
“求你，别说了！”洪锦忽然打断她，她的头脑里一直挥之不去的是刘晟的影子。还有他走的那一晚的不堪回首，她根本接受不起她的道歉，他们都互相背叛了，半斤八两而已。
向老太见她面色苍白，觉得不对劲儿，忙问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一看见你就觉得不太对，脸色苍白，好像还瘦了不少，才几天不见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出什么事儿了？”
“我没事...我们不要再提往事了，好不好？”
“好......”
看着向老太沐浴更衣，然后上床休息，洪锦和她说了会儿话便下楼去。
回到客房，不自觉的就开始哭起来，洗澡时哭，睡觉也哭。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谁而哭，是李昊吗？毕竟，再过两天他就要远走高飞了，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联系了。
6年的感情将在两天后彻底划上句号。
可是，这6年的情思哪能说斩断就可以斩断的，她更加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所有的悲欢苦痛都被眼泪摧毁......
第二天，洪锦特意早起，捏着粉扑将哭得有些水肿的眼睛和黑眼圈遮住，然后去餐厅给向老太取食物，她知道老太太不喜欢在人多嘈杂的餐厅吃饭。
她顺便端着盘子给自己也拿了一些，走过每一个餐盘，认真的夹取食物，记忆却没来由的想到刘晟第一次端起满满一盘食物敲开她房门的样子。估计他当时面对这么多餐食时，也在犹豫不绝吧。她的手又开始抖动起来，夹起的面包又掉了下去。
她晃了晃脑袋，为什么老是想起他呢？为什么一定要让她记住最难堪的一幕呢？这比杀了她还痛苦。
夹了面包好几次都没有夹起来，她最终放弃了，在隔壁餐桌取了两盒酸奶便上了楼。
向老太起得早，一个人端坐在窗户前，大概又在回忆伤心往事吧。
洪锦将餐盘放在桌上，刚想叫一声“妈”，喉咙却被卡住了，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咽下口水，小声的喊道：“阿姨，来吃早餐吧。”
向老太听见声音，怔怔的回过头来与她对望。
两人对视的目光变得陌生而复杂。
洪锦和她沉默的吃着。
向老太吃了几口就停下了，静静的看着她，随口说道：“你还可以找个好人。”
洪锦一听这话，手里的面包松开了，在桌面弹了几下后滚落到了地上。她从惊骇中抬起头，目光里全是恐惧。
向老太见她的表情也狐疑起来，忙问：“你没事吧？越看你越怪。我只是说，你以后还可以再找个好人，还可以好好过日子，你这么大反应干嘛！不像昊儿，好端端的日子全部让他糟蹋了，作孽啊......”
向老太感叹着，眼神变得悲戚。洪锦低下头去，什么也咽不下去，嘴里的面包屑堵在那里，很想找个地方吐出来，垃圾筐却在很远的地方。
她喝了酸奶后就开始收拾杯盘，向老太看她盘子里还放着好些东西，便问：“你就吃这点儿？难怪脸色那么苍白！记得，要多吃点儿，身体才会好......”
向老太在桌前唠唠叨叨的，洪锦很难得听她说这么多话。曾经，即使说再多也是关怀李昊的，和她无关，而她顶多就是一个局外人、旁听者。但今天破裂听到她的叮嘱，她有流泪的冲动。
居然，第一次听见叫了三年妈的人真切关怀是在即将诀别的时候！
洪锦嗤笑。
见都没有吃下去的欲望，她起身收拾餐盘。
转过身，推开门的刹那，眼泪簌簌掉落。
她感慨：最近眼泪好多，止都止不住。
明明是暖心窝子的话，居然听起来全是讽刺和谩骂。洪锦觉得这家酒店再也不适合待下去了，有太多交织的情绪埋在这里。
三天后，周四，黄道吉日。天气，晴朗。
南山墓园。
一个风水先生在坟前坟后设立了法场，前跳后跳，嘴里念念有词，墓碑前燃烧着旺旺的香火。洪锦和向老太手挽着手，在一旁焦急等待着。
旁边几个体格健硕的男人脱开膀子在刨土，埋得时间不长，很快就扒开泥土看到封墓的石板。
风水先生让师傅们绑好绳索，他紧盯着手里的罗盘和手表，计算着时间，不一会儿，他一声令下“起！”，几位师傅便将厚重的封墓石板抬了起来。
边缘处，一些泥土落了进去。
向老太突然间挣脱洪锦的手扑倒在坟墓边，声嘶力竭的哭着，双手急忙探下去将李昊的骨灰盒抱出来，像下葬时紧紧地搂在怀里。
洪锦也跟着痛哭出声，好半天才敢挪动脚步走上前去，跪在泥土上，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纸巾擦拭洁白的大理石骨灰盒。
上面已经起了一层灰，洪锦的手指触摸到盒面，冰凉的质感刺激着她的神经，哭得更伤心了。
里面躺着的人早已听不见外面两个爱他如命的女人的哭声。
向老太哭累了，取出绸布将骨灰盒小心翼翼的包起来，抱在怀里往山下走去。
洪锦站起来，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分给起墓师傅和风水先生。他们看了看红包里足额的红色钞票，连声说着谢谢，满面笑容的离开了。
洪锦蹲在地上，用手推着翻出的新土，一捧一捧的洒进空荡荡的墓坑中。她将额头抵在墓碑上，双手抱住冰凉的碑体放声哭泣，她再也感觉不到他的温度。
墓园的管理员很快就要来拆卸墓碑了，他所有的痕迹都将从这座城市消失。这一生，他们都没有相见的可能了！
向老太上飞机那天，洪锦想开车去送，但被她拒绝了，她还真诚的感谢洪锦这么久不计前嫌的照顾，还告诉她，以她的好人品一定会找到一个真正爱她，愿意守护她的人！
洪锦不放心，或者心底还有隐隐的牵挂，当天开着车跟在出租车后面，抵达机场，向老太走下来和她告别：“让你不要来的，没必要再为他伤心了，他不值得你这样......”
洪锦哭着摇摇头。向老太也哭了，腾出手来抚摸着她的脸说：“如果李昊是意外，我想我会让你做我女儿，可是，他却...我没有那个脸再见你......”
“妈......”洪锦抱着她哭泣不止。
“我听酒店里有人说，你和一个男人走得很近？”
什么？！她也知道此事了！洪锦的面色顿时苍白。
向老太将她的转变尽收眼底，已经了然于心，她继续说：“昊儿已经走了，我已经没有权利再干涉你了，你选择什么人是你的自由，但他一定要爱你，对你好，不在乎钱多钱少，不要让昊儿的悲剧重演......”
洪锦松开手，瞪大眼睛看着向老太脸上的泪痕，是那么真切。
酒店的事件闹得那么大，想不让别人知道，怎么可能呢？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有多么的傻，一直以来老想着回避什么，想躲掉别人的目光，其实，那些早已曝光在聚光灯下了。
有什么好躲的呢？况且，想躲就一定躲得掉吗？
“跟随自己的心吧，记住，一定要找个好人！”向老太进入安检口时回头对她大声说。
看着向老太年迈的身影消失在队伍里，她对着空气说：“珍重！”
回到车内，洪锦没有及时离开，一直看着后面跑道上，一架架腾空而起的飞机。她不知道向老太是在哪架飞机上，也不知道她的目的地是哪儿，大厅里的LED显示屏上航班状态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大约一小时后，跑道上，一架体型巨大的飞机腾空而起，引擎声格外巨大，机身上显示着一串英文字母，是国外的航空公司。向老太或许就是在那架飞机上吧，洪锦向它挥着手，双目含泪，看着飞机冲进云层，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洪锦才步入汽车。
回到酒店，她开始收拾行李，将不要的全部扔掉，整理好后就直奔大厅，将房卡丢给前台，说道：“退房！”
前台都已熟悉她，顿觉惊诧：“洪小姐，你...你真要退房？”
“退，马上给我退！”
前台急忙让查房，然后给她签单，洪锦将行李拖上车，往藏缘宾馆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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