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听说笨蛋不会感冒
自那之后我算是深刻的体验到了,只要避开老头子说的“不准”,其他那些说“不行”、“不可以”、“不许”之类的事情其实都可以做……顶多也就挨几板子或者抄抄书就能了事。不过,要是冲撞了那个“不准”,把老头子生生气成了关二哥那样的脸色,这才是注定要倒大霉的节奏。虽说如此,我还是要一直坚信一点,只要没被当场抓到,一切都有转机!
“阿三……”
“醒着呢!”
“……先把你的口水擦擦。”
“擦好了!”
“……为师问你,你把为师的竹藤,扔到哪里去了?”
“什么竹藤?”我睁着眼睛作无辜状。毕竟只要一天没被逮到,生命又可以多灿烂一天。更何况眼下这情况,瞎子都能看出来,老头子是在打算出动竹藤的当口才会发现它不见了,不消说,准备挨打的对象除了我好像也没有别的人可以担当了。
老头子眯着眼睛一副不相信的样子,随后又在屋里到处找了一番,累的气喘吁吁的仍然没有找到竹藤的踪影。
“阿三,交出来,为师保证不下狠手。”
“……”那还不如不交呢。我不以为意地撇嘴,扭头往门外一看,却当即吓得瞪大了双眼。银白色的一团毛球在大树底下窜得正欢,刨出来的泥土在两旁堆成了小山。当瞧见它嘴里正叼着某物,欢快地往这边跑啦,我顿时淡定不下来了,迅速反应过来赶紧朝相反方向逃。
妹的,旺财这只装傻卖蠢的心机>刚一只脚踩上了窗框,老头子愤怒的狮子吼就从身后传来:“阿三!你给为师站住!”
扭头瞧见已经从旺财那儿取回竹藤的老头子怒发冲冠的模样,我心下一惊,慌不择路地直接翻出了窗户,不想却撞上了游魂一样恰好自窗外飘过的一一。
偶像剧里常发生的一撞钟情的浪漫并没有发生,一盆冷水倒是一滴不落地全泼到我身上来了……
“阿嚏!”不幸来得太突然,我只能一边摸着发痒的鼻子,一边跟捧着空盆子的一一面面相觑。
趁着这个空档,举着竹藤的老头子已经从门那头绕了过来,瞧见我头发跟衣服都还在滴水,整个人打着冷颤就跟上了岸的水鬼一般模样,二话不说手上的竹藤已经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挥了下来。
“我去!”狼狈地扑躲到一一身后,我抚着胸口庆幸好险自己躲得快,都得感谢经验赐予我的反射神经,“老头,不带你这样落井下石的!”
老头子捏着胡子哼了一声,恶行恶相地骂道:“蠢丫头!赶紧去换衣服,别高估了自己的能耐!”
听到这种显然是放行的话语,我忙不迭冲他做了个鬼脸,在他爆发之前脚底抹油地迅速溜回了自己的房间。一关上房门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只觉冷意电流一样蔓延全身,低头一看,刚才还湿漉漉的衣服上竟然已经挂上了星星点点的冰渣,心里隐隐开始觉得不妙,我连忙拿出干净的厚衣服换上:就这么一小会儿的事,不至于吧……应该?
两天之后,我早该知道自己不应该随便立起死亡旗的……裹紧了身上一层又一层的棉被,却仍然无法抵御那仿佛已经顺着身上的血管,代替了血液流遍全身每一个角落的冷意,我只得从心理上催眠安慰自己:没有什么能比得了感冒更能证明我的智商的了……
门“吱”地一声被打开,进来的人倒也算得上细心,缝开得不大,避免了让过多的寒风吹进屋里来。
我吸了吸鼻子,尽管它这两天里时常失灵,偏生在这个时候却灵敏地捕捉到了空气中,叫人闻了就不禁面露嫌恶的气味。
脚步声在床边停了下来,来人似乎正在考量着什么,仅仅是站在旁边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我紧闭了双眼努力不让他看出半分端倪,结果半晌之后,少年特有的清冷中带着空灵的嗓音飘来:“起来,喝药。”
“……”平日里明明觉得好听悦耳恨不得让他多说两句的声音,此时传入我的耳中怎么却像是纠缠不休的怨灵一样可怕呢?我不由得浑身一颤,却仍然闭着眼睛做垂死挣扎状,不料说时迟那时快,柔软暖和却颇有分量的一团东西毫不留情地朝我身上砸了过来!
“旺财!阿嚏!你这……阿嚏!”我一边控制不住地狂打喷嚏,一边气恼地瞪着身上那团正冲着白衣少年邀功甩尾的毛球,正要说上它几句,身边站着一人却让我无论如何不能无视,最后也只得硬着头皮抬起头,“一一……”
一一的手上端着一碗正散发着可怕气味的的药汁,面无表情的脸蛋显得不近人情,薄唇轻启,说出来的依然只有万恶的那两个字——“喝药。”
瞪着那碗乌漆抹黑的药汁,我实在拿不出决心去接,最后只得没出息地重复着跟昨天一样的哀求:“一一,我不想喝……”
“师父。”
我眼角一抽,回想起老头子出门之前再三叮嘱一一,要亲眼看着我把药给喝了的事,只是:“师父不是出门了吗?我们都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
“呃,要不,你把……那东西先放桌子上,我做好心理准备再喝?”我满心期待地看着沉默下来的一一。
他依旧吝于言辞,既不直接反对,也不再开口催促,只是安静地低垂着脸蛋,长长的睫毛底下,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是无意识地看向某个方向,端着碗的一只手上有一抹格外刺眼的红痕,和如玉的肌肤一相比,简直就像是烙上去了一般任谁见了都觉疼。
他不必说话,脸上也没有流露半分情绪,却让我油然而生一种不该让他失落的内疚感,至于一旁的旺财,更是用责怪一样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无语,这一人一狐的配合简直是绝了,咬咬牙我恼怒地抢过那碗温热得恰到好处的可怕药汁,一手扯过那片干净的衣袖捂住眼睛和鼻子,带着赴死的决心将药往喉咙里灌,苦涩而无比微妙的味道侵蚀着每一处味蕾,刺激着人呕吐的欲望……
将满满的一碗全部灌下,我苦着脸泄愤一般扑到旺财身上,趁它猝不及防之际在那身雪白皮毛上使劲地蹭了又蹭,等到它终于挣脱出来,追着尾巴原地自转了好几圈,瞪视着我拿它擦嘴后被染污的那处毛色。看着旺财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可怜模样,虽然嘴里满满的都是苦涩的味道,我仍然抓紧每一个可以嘲笑旺财的机会,丝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
一扭头,被阳光折射着,一一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泛过一层薄薄的水光,竟有那么一瞬我似是见着了冰雪融化的错觉。
“一一,你是不是……”本想着一一说不定是笑了?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端详着他波澜不惊的脸,最后还是摇头把这个不太可能的想法打消,便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他那烫伤的手上去了,“你擦烫伤药了没有?”
“嗯。”一一随意地应了声,看了一眼确实已经空空的药碗,我在他无声的催促下只得乖乖躺下重新盖严了被子,他大概终于满意了,顺手揪起哀怨的旺财往枕头边一放,拿着空碗转身离开。
我和被遗弃在这儿的旺财大眼瞪小眼地互看半晌,它傲娇地别过脑袋,绒绒的身子紧贴一旁蜷成一团,任我伸手将它抱紧取暖也不为所动,双眼闭上似在假寐,柔软的尾巴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脑袋,力道轻的跟羽毛拂过一般,舒服得让我不由打了个呵欠,闭上眼恍惚间想起,以前生病时守在床边的老修女那双让人安心入梦的手,似乎也是这样温柔地抚摸我的脑袋……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糊间我竟觉得自己正往冰冷的海底深处下沉,整个身体愈发冰冷起来,依稀听见旺财在耳边又窜又叫,那样急促不安的声音让我不禁好奇地想要睁开眼看看它到底怎么了。然而,眼皮却像结了霜一般掀不开来,徒劳地在黑暗中挣扎了好一会儿,身旁不安分的那一团不知何时已经跑开了。突然,在睡梦中就一直相伴着似远又近的琴声戛然而止,我的意识又再度不受控地深陷黑暗之中。
等到我的意识再度清晰,已经发现自己被厚斗篷紧紧包裹,盖上了兜帽趴到一一背上来了。我疑惑地左右看了看,依然是熟悉的霜华满地,四周的景色却显得有点陌生,那片我被禁止出入的竹林被远远地抛到了后头。大片的雪花簌簌地往下掉落,粘糯地沾在了眼前如墨的发丝上,我伸手去拂,指尖顿时一片冰冷,想起老头子确实曾一脸担忧地说过“这几日怕是会下暴雪,阿一,你多看着阿三点儿……”
察觉到了我的举动,一一侧了侧脸,淡淡地说了句“别动”,便继续顶着风雪一步一步踩着往前走。尚未成长完全的少年的身子仍有些单薄,脚下的步伐却没有一星半点的摇晃,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一一,我们这是去哪?”
“云池。”
“去云池做什么?”
“……”
等了一会儿一一还是没有回答,我便掩着嘴打了个呵欠,天气越是寒冷,越是让人昏昏欲睡。
“保命。”还以为他不回答了,他突然开口倒是让我吓了一跳,“你身上烫得厉害。”
“哦……”我怔怔地看着一一的后脑勺,有些意外他居然会主动开口说这么多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看样子应该是发高烧了。
“三三,”他又侧过脸来,冲着我被兜帽盖住了大半边的脸打量了一眼,语气平淡,“说话,别睡着了。”
我顿时哭笑不得,这是在让我卯起来自言自语的节奏呢?虽然真要说起来,平常也差不多是这种模式没错。
“我不想自言自语。”虽然也有趁机耍赖的意思在里头,只是眼下这晕乎乎既冷又难受的状态下,我只想再睡一觉……
一一突然停下了脚步,定定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是生气了还是真的在考虑,半晌之后,向来显得空灵飘忽的声音加重了几分,道:“说。”
“……”我直起了身子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的后脑勺,这小子,你以为长得漂亮就能任性了是不?!
“快。”
“……我知道了。”我无奈地撇撇嘴,心里暗道不但是“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这让人背着走的就更得服软了不是?
努力撑着不断打架的眼皮,我重重地压到一一背上开始没话找话。
“那我开始说了?”
“……”
“……”
“……说。”
“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三天。”
我不由得咂舌,本能地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又突然想到身下这人似乎向来穿得不厚:“一一,你穿这样冷不冷?”
“不冷。”
虽然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在逞强,可是……我抬眼看了看漫天的雪花,以及落到黑发上显得格外刺眼的碎雪,轻轻地叹了口气,哪怕现在手上有把伞至少也能挡一下落雪。
我无视了一一疑惑的回眸,使足了劲在他背上挣扎“攀爬”了好一会儿,总算从刚才还要抬头才能看见他后脑勺的位置,变成了只要直起身子,就能越过一一的头顶看到前方的高度。
“嘿!”手臂缠在他的脖子处,我尝试着拉扯身上的斗篷,让它至少能一并盖住一一的肩膀甚至是其他位置,尽管这只是聊胜于无的举动。
“……我不冷。”一一强调。
“我知道啊,你刚才说过了。”
“……”
“一一,你还有其他的名字吗?”趁着一一问无不答的眼下,我好奇地追问。
“……”一一偏了偏脑袋,竟像是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本名,“白篁。”
“白黄?”
“白露,篁竹。”
“白篁……”我又重复了一遍,突然忆起老头子讲书时曾经讲过那么一段——“篁者,竹也。沐霜雪而柯叶长青,姿尤清绝,风骨魁奇。”
“这名字不是挺好的?老头为什么叫你阿一?”
“那名字已经不用了。”
我虽然觉得疑惑,却也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一很不喜欢这个话题,于是改而不满地问道:“他为什么叫我阿三?”
“因为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什么东西?我皱着眉思索了一番,当脑中闪过某个答案时,不由得满头黑线滑了下来:“一一,还有一个不会是叫阿二吧?”
“嗯。”
他毫不迟疑就回答了,我却当场对老头子的取名标准无语了,他这是给人改名呢?还是让人报数呢?话说二货跟小三,这半斤八两的,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嘲笑那位素未谋面的“二师兄”了……
“唉……”我仰天长叹,尽管内心异常复杂,还是得强打起精神将对话继续下去,“一一,老头不是说不许我出门吗?”
“……师父也说了,别让你死了。”
闻言,我身上顿时一个激灵,只想问他,用这样没有抑扬顿挫的诡异语调说这样的话题真的好吗?
“去了云池就没事了?”
“云池不冷。”
“那云池在哪儿?”听他这样一说我忙不迭追问,满心的期待。
“前面山洞。”
我直起身子,瞪大了眼睛想要看透重重大雪的背后,最终除了被风雪迷了眼以外却一无所获。
“现在还看不到。”
我沮丧地揉了揉眼睛:“很远?”
“还好。”
“我们不能住到山洞里头吗?”
“太危险。”
“为什么?”
“野兽。”
面对只“回答”问题的一一童鞋,我只能不断地追问,才总算归结出了最终答案,看来正是因为山洞不冷,野兽们都卯起了劲往里头冲,所以才会使那个地方变得异常危险。
在得知要到达山洞还需要不短的一段时间之后,好不容易驱赶了的瞌睡虫再度卷土重来,我忍着呵欠靠在一一后背上,那干净的气息就像是身后那片挂着银霜的竹林的幽香。
“一一,你累不累?”
“不累。”
“可是我想睡了……”
“……”
“就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央求道。
“……三三?”他眼视前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本名是什么?”
我惊讶地微微睁开了眼,连瞌睡虫也因为一一最大限度的破例而被吓走了大半:“呃……平安。”
“谁给你取的名字?”
“老太婆,”说到这我就想起了老修女那张严肃的脸,“她说等我找到新的父母,就能有个真正的名字。”
“新的父母?”
“对啊,”我好笑地咧了咧嘴,“不过完全没有找到。”
“为什么?”
“老太婆说我太能惹事了,有一次来了个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的女人,我‘不小心’把茶泼到她据说很贵的衣服上去,然后她就很生气地走掉了;还有一次,我偷偷拜托了那位太太,所以她带着别的孩子走了……”
“为什么?”
“一一,你怎么变得只会说同一句话了?”我取笑着他,“难得没有父母管着,自由自在的……新父母这种东西,谁想要就让谁装着一副乖宝宝的模样去争呗……”
话说回来,老修女也跟老头子差不多,生来就是个操心的命,唠唠叨叨不停说教,每回院里有孩子离开,她就站在窗台边静静目送,脸上除了由衷的欣慰,满满的担心和寂寞更是怎么掩饰也掩饰不过来。
“你的父母呢?不会管着你吗?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没有。”
一一的回答不管是指“没有父母”亦或是“父母没有要管的意思”,都似乎颇有些重量,于是,原本是为了要摆脱突如其来的沉重感而转移的话题以失败告终。然而没来由的,我却从心底对一一产生了一种亲近感。
看着不管怎么往前都还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苍白,我呐呐地问:“可是一一,你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是你师兄。”
“哦……”
忘了是哪一年的生日,我曾天真地向着生日蜡烛许愿,那时候同院的长乐曾经取笑我,她说:“平安你真傻,‘哥哥’不是一样东西,是不可能成为你的生日礼物的!”
“别睡着了。”
“我没睡……”
“说话。”
“是是是,我知道了……一一你本名叫什么?”
“……白篁。”
“你今年几岁了?”
“……十五。”
“你叫什么?”
“……”
对话一成不变地重复着,直到一一说的山洞终于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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