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稚子夜啼
简单整治了些吃食，几人吃罢了，孩子们也就差不多到了该歇息的时候。
师灵均的院落不算大，但安置这么几个人倒也安置得。
郭嫣心中记挂着一会儿去瞧瞧制药的情况，便想着先把丁泠泠哄得睡了才好。
先给丁泠泠梳洗过了，把小丫头放到了床上，心中又有点不放心，想着等一会儿
还是留下张纸条，求法家婶子帮着关照一下。
正帮丁泠泠挪过了枕头，想着要她躺下，就见丁泠泠黑漆漆的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郭嫣猜着多半是这两日都是将她托付给法家婶子，又没法在自家休息，小姑娘怕是有点不习惯，就柔声问道：“泠泠在这儿睡不惯吗？”
丁泠泠摇了摇头，软软道：“姐姐又要走了？”
郭嫣一愣，又忍不住有些愧疚，道：“是，但姐姐可以等你睡了再走。”
丁泠泠点了点头，问道：“外面，死了许多人？”
郭嫣听见这句话更是狠狠地骇了一跳，心说只怕这院子里的人，连大人都不知外面是怎样的情形，丁泠泠却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郭嫣定了定神，问道：“为什么这样说呢？”
丁泠泠说：“院子里，蚂蚁，死了很多。”
郭嫣闻言更是狐疑，问道：“哪里的蚂蚁？”
丁泠泠指了指映着暖融融的光影的窗纸，小小短短的手指在窗纸上却映得长长的，道：“外面的蚂蚁，蚂蚁都死了。”
郭嫣心中一惊，继续问道：“是因为下雨？蚂蚁没来得及搬家，都被淹死了吗？”
丁泠泠摇了摇头，道：“蚂蚁搬家了的。”
蚂蚁搬家了，但还是死了。
郭嫣听见这样的话，再不警醒，也未免太过迟钝。
但这符宅中，除却师灵均与法家婶子，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她不可以不谨慎。
丁泠泠继续道：“死一个蚂蚁，就死一个人。”
郭嫣听见这话莫名地脊背一寒，问道：“为什么？”
丁泠泠笑嘻嘻答道：“蚂蚁必须与人一样多呀！”
郭嫣的喉头哽了哽，只得答道：“泠泠，蚂蚁死了...与人死没什么关联的......”
丁泠泠想了想，不置可否地只是朝她一笑。
郭嫣听见那话，心中早就动了去瞧瞧蚂蚁死了是怎么一回事儿的念头，便将屋中的蜡烛吹熄了几盏，只留下床头和桌上的两盏，放下半边床帐，道：“泠泠，你该休息了。”
丁泠泠点了点头，乖乖地躺下了，合上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又乖巧又可爱。
感觉到郭嫣看着她，丁泠泠又睁开了眼睛，道：“姐姐，你早些回来。”
郭嫣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好。”
丁泠泠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道：“会乖.......”
郭嫣望着她渐渐合上的眼睛，轻轻拉扯了她的被子，心中五味杂陈，却仍旧伸手揉了揉她的脸蛋。
到底只是个孩子......
郭嫣轻轻掩上了门，站在了院中。
符府上下风平浪静，只怕是符匡的意思。
只怕他也做了安排，刻意保护了这一片区域。
只是，丁泠泠说蚂蚁死了......
这里当真是万无一失的？
最迟不过再过两日，等到幕后之人看着辽东束手无策，只怕就要现身想要挟。
若是仅仅是顾良和城中百姓染疾的代价还不够大......
那么，这院落中的，符匡的家小......
只是庭中无月色，四处黑糊糊的一片，当日一遭雪盲以后，郭嫣的眼睛在夜晚便不能视物，是以四下一瞧，却是什么也不曾瞧见。
只得又去寻了盏油灯，端着蹲在院落当中，找寻了起来。
直寻到腰身都酸的直不起的时候，郭嫣终于见到了丁泠泠所说的死蚂蚁究竟在何处。
那一窝死蚂蚁，正在东边院墙的墙下。
原本似乎是围着一只死去的鸟雀，却密密麻麻地尽数死在了那鸟雀的身上。
郭嫣只觉不寒而栗。
这鸟雀如何带毒的？是误食了那毒鼠肉？是沾染了其他的毒物？甚至是仅仅喝到了含有毒性的水？
不论是哪一种，只怕都在昭示一个事实。
这一道院墙，已经不足以保护他们了。
若是这等含毒的死鸟尚且可以进到内院，那么院中的水，院中的食粮，都极有可能也沾染了毒。
若是这些都能够沾染到鼠毒，那外面的情形，这毒性传播蔓延的程度，也将远远地超出她的想象。
至少需得先告诉灵均，再去告知符匡他们，否则若是毫无防备，后果将会很是可怖。
正思量间的工夫，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道：“怎地还没睡？”
郭嫣转过头，见正是师灵均，散着发，一身月白色的寝衣，不施粉黛，恍若仙人
一般端着一盏烛台站在她的身后。
郭嫣道：“阿姐，你可知外头的情形如何了？”
师灵均从前心地就极好，在会宁时，缺衣少食时亦随着寻常农妇们制腊肉、剥皮毛，或是给男人们煮解暑茶，洗晒衣物，听见这话不由得皱眉问道：“可是这两日的大雨招了灾？”
师灵均这些时日，都在内宅之中，只见雨大，见法家母子并上丁泠泠来避难，最多也只能猜着这些。
见郭嫣踌躇不语，又问道：“冲了河堤？”
郭嫣叹了口气，将这短短的一日多的光景里出的事，三言两语地与她讲了。
师灵均也听得很是惊诧，道：“外头...起了瘟疫？”
郭嫣唏嘘道：“是，可又不是寻常的瘟疫，是毒鼠咬人...不过，如今也跟寻常的瘟疫差不多了，那病，那病是可以过人的。”
师灵均忧虑道：“...那，那城中如今的情形如何？红玉他们，岂不是危险得很？”
郭嫣道：“这倒不是最紧要的事情，如今弥儿他们几个孩子在这院中，方才泠泠与我说这院子里有死蚂蚁...怕鼠毒不是一道墙能挡住的，只是如今出去还不如留在这院中，你先警醒些，明日吃用的水...就先要他们用先前屯着的，知道吗？”
师灵均惊道：“你要出去？”
郭嫣叹道：“这事儿，蹊跷得很，我怕符...还不知道鸟兽也会染上，是以得去知会一声。”
师灵均皱眉道：“那也不必你亲自去，既然外面那般危险，你怎好出去呢？”
郭嫣摇了摇头，道：“阿姐，你忘了，我吃过...吃过那丹药，寻常毒物倒也不必怕，何况大白还在沈先生那儿，若是这毒物当真能感染给鸟兽，我也得把它带在身边才安心些。”
师灵均尚在踌躇的工夫，郭嫣就已经几步跑到了院落门口，开了大门，回过头道：“阿姐，你记得了，自己要当心，我办完了事便回来。”
师灵均望着她灵活地从大门拨出的小小的窄缝一钻，就出了院门，不见了踪影，忽然恍惚想起当日捡回的那个，黑糊糊的瘦小孩子。
一转眼就这许多年过去了......
料定了进了这大门，怕是不能出去。
郭嫣索性也不去试，倒也省得让守门的人警觉，直接去寻了偏门。
符府她不算熟，也不知何处有洞可钻，只得寻个低矮些的地方，从墙上翻过去罢了。
符匡并未安插太多人手护院，郭嫣出来得倒不算难，不过这也意味着旁人进来怕也不会太难。
郭嫣越想越是心惊，但一时又不知符匡人在何处，稍加思索，便先往如今安置着顾良的府衙去。
料来符匡必定一段时候便会差人去瞧顾良如何，怎么都能传上话。
街道上偶有兵士列队走过，百姓却是不多。
想来也是，毕竟城外村落当中的百姓已经集中安置，若有被毒鼠咬伤的，或是出现瘟疫症状的，也都安置在固定之处。
这些巡逻的士兵，不过是怕有城中百姓被毒鼠咬伤，家里人若是瞒着，或是不肯将让人送去集中救治的，只等半强制把人带走了。
正跑到半路上，就见一户人家外头吵吵嚷嚷的，郭嫣站住一瞧，见是一家夫妇两个，在拉扯着一个不过七八岁大的苍白女娃娃。
那户的妇人哭叫道：“那不是鼠咬的，就只是，只是划了一下！”
女娃娃也吓得哭叫。
郭嫣正上前瞧着，就认出了其中一个士兵，是从前与肘子鸡一起，寨子里出来的小伙子，就招呼了又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小伙子憨憨壮壮，见是郭嫣，咧嘴苦笑道：“这位婶子家的娃娃，症状瞧着像是，像是染了瘟疫，咱们得把人带走，可婶子又不让......”
那妇人蓬头乱发，哭道：“给你们带走就没命了！”
郭嫣一愣，听见这话，劝慰道：“婶子，不会的，咱们只是将染病的百姓先集中在一起，之后好医治。”
那妇人哭道：“什么医治，对门家的孩子，早上送去的，到了下午就让人瞧见拿席子一卷推出城去了！”
那汉子亦道：“咱们夫妇俩就只这么一个女儿，拼了这条命也不能将娃娃交给你们！”
郭嫣听见这话，一时也心生唏嘘之意。
就只是说话这工夫，心肠稍硬的另一名兵士，就已经呼喝道：“松手！”
趁着夫妇两个与郭嫣说着话，一时稍稍走神，就已抱着那女娃娃跑出了好远。
那女娃娃有气无力地哭叫着爹娘，声音渐渐去得远了。
夫妻两个反应过来，妇人当即哭倒在地，汉子已经追了上去，想要抢回女儿。
郭嫣瞧着，蹲下身试着扶那妇人起来，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凄凉绝望的哭嚎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着。
确实，若是将患病之人简单集中，又得不到有效医治，谁人愿意将自己的家人送去等死呢......
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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