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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番外 白发多时故人稀


  原本,丁濯收到信的时候,心情是很雀跃的。

  他的手中提着新近从巷口铺子买来的酥饼和糖糕,支呀呀地推门进了院子,得意洋洋地朝着弯着腰忙活、身边还围着数只野猫的贺齐光炫耀道:“哎呦,我徒弟又给我来信了呢!”

  贺齐光挑了挑眉,直起身,整洁的玄衣上也沾染了两根猫毛,被他淡定地伸手摘了下来,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道:“恭喜......”

  毫无诚意。

  丁濯懒得与他计较,把包袱往石桌上一甩,伸手拆了信封,兴致勃勃地将信纸展开。

  郭嫣说,她一切都好。

  丁濯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郭嫣说,有些想念师父,但料来师父也安好。

  丁濯依旧眯着眼睛,抬头瞧了一眼拿过杯盏倒水递给他的贺齐光,点了点头。

  郭嫣说,徒儿要嫁人了。

  丁濯手一哆嗦,把信纸扔在了桌子上。

  还顺便碰倒了刚刚放在他手边的茶盏,水一下子漫了一桌。

  丁濯“哎呦”一声惊呼,伸手去捞信纸,下半截却已经给泡了个彻底。

  贺齐光皱眉把险些滚下桌子的杯子立起来,还好这茶水不热。

  丁濯懊恼地拎起信纸,后半张的字都已经泡得花了,已经看不清了。

  丁濯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沮丧得像个给人抢了糖果的小孩儿,嘴不自觉地嘟得能挂油瓶。

  这是什么个情况?!

  嫁人?!

  为师允许了吗?!

  贺齐光一伸手,就从他手里截走了信纸,瞧了两眼道:“有何不对?”

  丁濯眨眨眼睛,觉得眼圈都迅速红了起来,道:“小嫣儿要嫁人了!”

  贺齐光也难得现了点惊异之色,往信纸上瞧了两眼,见下面的墨迹氤氲,根本看不清了。

  丁濯无力道:“你说,你说她能嫁给谁啊?!”

  连手带着袖子支在湿漉漉的石桌上,自己丝毫没有意识到。

  贺齐光赶紧把他浸了水的袖子拎起来,反问道:“你没看到?”

  丁濯湿漉漉地滴着水的手就往脸上捂去,恨恨道:“没看见!我看见嫁人两个字,就把杯子碰倒了,师兄...怎么办啊啊啊!”

  贺齐光生□□洁,看见他把茶水蹭了一脸,只觉额头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想他也咬牙切齿地养大了数个脏兮兮的小孩子,让他们变得干净体面,却始终应付不了一个人。

  因为这位祖宗可以数十年如一日地在写字时把墨蹭到脸上,在吃饭时把酱油滴在身上,并且喜欢捡各种脏兮兮的人和动物回家。

  无,药,可,救。

  年少时的贺齐光认为这是天将降大任于自己,所必须经历的磨厉,必须得忍。

  后来,后来好像...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贺齐光道:“给她回封信问问罢。”

  丁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把信纸扔在了石凳上,从地上捞了一只在脚边挨挨蹭蹭的猫在怀里揉来揉去,揉得猫咪喵喵叫个不停。

  天要下雨,徒弟要嫁人。

  丁濯想想当年小小的干瘪瘪的小姑娘刚刚领回来的模样,不由得又想感慨一遍时间都哪儿了。

  到了快中午,贺齐光站在灶前看着砂锅里炖着的汤,丁濯捞了个板凳坐在门口,继续一脸忧郁地伤心,

  锅里的花生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丁濯托着腮道:“我要喝两碗。”

  贺齐光一挑眉,头也不回,道:“你不是说不想吃?”

  丁濯讪讪一笑,却不应答。

  贺齐光摇了摇头,眼底有些熟悉的无奈,却好似松了一口气。

  丁濯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好像一会儿就自己多云转晴心情好转,伤心还是生气都不过那么一会儿。

  “从前听一句话,听不出味道来,如今却是懂了呐......”

  丁濯拿少有的深沉语调说:“白发多时故人稀,师兄,咱们也老了吧......”

  老?

  老是说不上的,若是满头萧索,身影佝偻才算老的话,他们或者永远都不会老成那样。

  可故人稀,却当真是故人稀了。

  丁濯与贺齐光都是孤儿,当日被带回无垢山庄时,山上只有一个师父一个师姑,之于他们,倒像是爹娘一般。

  师姑那时还是枝头的花苞一般的妙龄少女,却温柔体贴,细致入微,待他们诸事无一不周到。

  后来又添了个师妹,在山上的日子,过得恍然如同脱离了尘世的仙人一般。

  他们的师父,不似他那般懒于教导徒儿,每日从早到晚都与他们一处,也不嫌厌烦地倾囊相授。

  他们的小师姑极善烹饪,寻常的青菜豆腐都能烹调得鲜美好味,偶尔心疼丁濯年岁尚小,还偷偷寻些鱼肉来。

  丁濯那时极黏她,闯了祸也是哭哭唧唧地去找师姑。

  师妹倒比丁濯年岁稍小些,比他看着机灵乖巧,背地里却也不是个老实的丫头。

  贺齐光平日里不与她如何亲近,丁濯却时常与她出去野。

  有时候小姑娘喜欢拉着丁濯打赌,输的人给赢的捕一百只萤虫,丁濯从来没赢过,便总是当真老老实实地去抓上半宿,然后隔日读书时再打瞌睡给师父罚抄书。

  丁濯知道求不动师妹,就只好扯着他的袖子可怜兮兮地来求他,贺齐光老是忍不住心软,就给他制些省事的小玩意儿或是亲手帮他抄几份......

  那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好似不会有个头。

  直到后来,小师姑的一次下山。

  贺齐光忽然隐隐心生预感,她或者不会再回来。

  后来,却不似他所预料的那般,她仍旧回返了。

  只是有什么,却已隐隐变了。

  温柔的女子若是决绝起来,往往比谁都狠心。

  他们的师父连日费心布下的阵法,被毁于那一夜,师姑带着师妹破阵而去。

  丹房中那一枚丹药,也一并被带走。

  贺齐光还能记起,他们的师父,那一口血喷出前,露出一个近乎于骄傲的苦笑,他说的是“丫头长大了”。

  隔日,男人如墨的发斑白一半,看不出年岁的面容上也尽添沧桑。

  竟忽然老了。

  他们的师父说,情爱伤人,况且你二人此生都无子孙缘,倒不必去试了。

  又道,这山上不会寂寞太久。

  就负手下了山,余生都再未重逢。

  自此,山上只余他们两人,家不成家。

  丁濯道,师兄,我也想下山了。

  贺齐光冷惯了的心肠却莫名地一颤,竟是怕了,淡淡装着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我与你同去。

  两个人这一行,却是数载,将大雍并上周边数国,几乎尽数走了一遭。

  世道渐渐乱了,大雍失了一城又一城,无辜受难的孩童几乎随处可见。

  云州给鲜卑占了,汉人为奴为婢,活得连牲口都不如,他们正在此地捡了端木云。

  后来某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露宿,正赶上天悬星河,繁星璀璨,却遇了狼群,捡着了个连言语都不会的娃娃,随了丁濯姓丁,取了名儿叫了星河。

  再后来,遇着了个模样足有五分像了丁濯的孩子,没命地砍杀着鳄鱼,哭叫着“师兄”,寻伙伴的一段残肢。

  贺齐光为了救那个孩子,造下了最大的一桩杀孽。

  他拥着那个孩子,心中想的是,那些人该死。

  去时两个人,两匹马。

  回返时,却是一辆马车,里面并排坐了四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孩儿。

  最大的那个笑眯眯道,你们师父老是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却是个很温柔的人呢,以后若是什么事他不答应的,尽管磨他就是了。

  山庄里又填满了黏黏腻腻的小孩儿。

  之后他们长大了,四散天涯,于是便又只剩下他们。

  最初和最终,都是他们两人。

  白发多时故人稀。

  丁濯从来不肯说自己一句老,逗弄邻居家的娃娃,仍旧哄着娃娃喊一句“哥哥”。

  音容未改,也说不得一句老。

  只是缘起缘灭,分离聚合,终究不似少年时。

  所幸,不是孑然一身。

  贺齐光道:“不老。你老了,师兄算什么?”

  丁濯莞尔道:“也是,那你岂不是比我还要老。”

  丁濯问:“师兄,你说...小嫣儿,这是要嫁给谁?”

  贺齐光道:“不知道。”

  丁濯不依道:“你都没认真想!”

  贺齐光停顿了一会儿认真道:“...想过了,不知道。”

  丁濯:......

  丁濯扶额道:“算了算了......”

  又吸了吸鼻子,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喝?”

  贺齐光道:“默数到一千。”

  丁濯跳脚道:“又拿哄小孩儿那套!”

  贺齐光不置可否,却勾了勾嘴角,似乎是笑了。

  再过上一会儿,他会把炖好的龙骨玉米汤端上桌,阻止冒失鬼因为嘴馋烫着自己。

  当汤晾得凉些,小菜也该炒好上桌,就可以吃饭了。

  也许,再晚些时候,他会去捕一笼萤虫回来,晚上放在屋里,亮闪闪的好看,心情低落的家伙说不定就能开心起来。

  他有更好的法子,不似当年的丁濯那样笨拙地一只一只地去捕萤。

  他只是没有告诉他。

  他不问,他就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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