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回家3
推开门，冬日清晨的寒风扑面吹过来，方知味被冻得一个哆嗦。
一旁的方桦倒是感觉不到冷，曲着手肘捅了捅一旁的方知味，“你还真去给鬼子做饭啊。”
方知味闻言反问回去，“不然呢？”
不再多说，方知味开始收拾为数不多的家当，杂七杂八地全都扔进一个网袋里，铺盖卷成卷背在后背，就这样出发。
经过院门时，方知味转身看了一眼东边院子紧关的那扇门，也只是一眼便回头匆匆离开。
方桦跟在方知味的身侧，“你刚刚是不是想和昨天晚上那两个人道别？”
方知味闷头往前走，神情淡淡的，“不是。”
“不是？呵，我刚刚一眼就看出你想和他们道别，我告诉你，什么事情都逃不过我的法眼，我可是记——”
方桦将最后那个字又重新咽了回去，伸手拽住方知味的袖子，“哎，你去了之后还会回来吗？”
方知味脚下的步子一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埋头往前走。
方桦不死心，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她此刻深深感到后悔，她对于家族往事了解的还是太少了，以至于她都不知道眼前的她大爷到底拿了家里的钱没有。
是这次任务之后，才拿了家里的钱跑路，还是就此消失在这次任务中？
她倒是想直接开口问，可这么私密的事，她真怕她大爷反手给她一拳头。
于是方桦又换了一种提问方式，“你为啥一个人住，为什么不和你娘还有你弟弟妹妹一起住？”
“还有，你是不是加入了什么秘密组织？”
“你能给我说说你加的是什么组织吗？我的建议是你最好加入共——”
不等方桦说完，方知味一个转身，直接掏出腰间的匕首，冷冷注视着她，“你再废话，小心老子手里的刀！”
匕首透着寒光，方桦嘴角抽搐，十分嫌弃地瞪了方知味一眼，“有必要吗？”
方知味将匕首收好，“有用就行，你闭嘴了也行。”
话落，方知味继续朝着目的地前行。
赶到目的地，等待他的也是一位华人，头发梳得十分板正，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打量的目光一直落在方知味身上。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本国小兵，看向方知味的目光同样带着审视。
方知味抬眸与他对视，“工钱是按提前说好的给吧？”
赵洄轻嗤一声，“你放心，只要你老老实实给田中长官做饭，保准少不了你的好处。”
话落，方知味面上的表情才缓和了些。
方桦又凑到方知味的面前，“你真的是为了工钱来的啊？”
方知味淡淡扫了她一眼，不语。
方桦莫名感觉自己被鄙视了，可她又莫名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她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方知味在前面跟着赵洄走，前往昨天那两人口中的天皇府，其实是本国驻沪特别办事处，方桦只能以方知味为圆径一米为直径的地界活动，此刻不用她走，自动被推着前行。
待邻近办事处的后厨，方桦终于理顺，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就得摆出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他们才会对你放松警惕，若你上赶着去，说不定还会对你提高警惕，觉得你是别有用心。”
结合昨天晚上她收集到的信息，她大爷做烤鸭特别有一手，传说中的田中长官特别喜欢吃，一直想要招揽她大爷，奈何她大爷一直不愿意，直到对方提出了诱人的薪资。
她猜测，或许这是她大爷和那林先生故意为田中设下的局。
方知味扫了她一眼，声音轻的像是一道风，“还不算太笨。”
办事处的后厨，除开方知味一位华人厨子，还有另外两位，此刻正忙着准备午餐。
见方知味进来，像是没有察觉一般，继续忙着他们手上的事情。
赵洄算是办事处的翻译，将方知味送到之后，直接吩咐道，“今天中午田中长官要待客，你提前备好烤鸭吧。”
“好。”
方知味依旧一副没多大表情的死人脸。
待赵洄离开之后，本国小兵没多久就送来了鸭子，将鸭子送来之后也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守在厨房。
方知味熟视无睹，杀鸭子给鸭子烫毛取出内脏，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方桦看得叹为观止，“你这有两把刷子啊！”
有外人在，方知味只挑眉回了她一个得意的眼神，眸子里像是掺了细碎的星星。
方桦面上不自觉露出笑意，只觉此刻的方知味格外鲜活。
炉膛里的枣木炭正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星半点微弱的火星。
方知味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一沉一提，一只吹得鼓胀饱满，表皮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白条鸭便稳稳地滑入了滚烫的炉膛。
“吱——”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瞬间激起一阵白烟。
不多时，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果木的焦香，像一张无形的网，迅速填满了整个厨房。
方桦没有味觉，她闻不到有多香，但是看着周围所有人那一副馋样，无比确认那烤鸭完完全全将人给馋迷糊了。
怪不得她祖奶奶一直强调她大爷的厨艺如何如何有天赋。
方知味算准了时间，确认烤鸭烤好，猛地抽出铁钩，将烤得滋滋作响的鸭子稳稳托出，重重地砸在案板上。
烤鸭刚一出炉，一穿着黑色和服的副官就走了进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直接落在方知味的身上，他也是会说华语的，“烤鸭好了没？”
“好了。”
见方知味点头，他又道，“你给田中长官送去，他喜欢现片现吃。”
方知味面上的神情依旧没有多大的变化，只道，“烤鸭的配菜和蘸料不是我准备的，味道出了问题我不负责。”
副官轻嗯了一声，一挥手就有两位小兵将烤鸭和配菜的托盘端起。
方知味一路跟着他们来到了田中待客的前间，重新洗手，这才抄起一把薄刃片鸭刀，左手按住鸭身，右手持刀，手腕翻飞间，刀光如雪。
一连串的动作下去，薄如蝉翼的鸭肉连着酥脆的鸭皮被一片片剔下，整齐地码放在温热的白瓷盘中。
每一刀的厚度都堪称完美，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也没有一丝多余的碎骨。
动作流畅无比，一旁的副官都忍不住轻击了几掌，赞叹连连。
掌声落下，他又指着其中一片烤鸭，“尝尝这味道如何？”
方知味没有犹豫，用筷子夹起一片放入嘴中，咀嚼几下便吞进肚中，“我做的当然好吃。”
副官见状这才招手示意一旁等候的小兵将烤鸭送进去。
又似笑非笑对方知味道，“只要你好好为田中长官效忠，你农村老家的母亲我们会为你照顾的。”
方知味面上的表情柔和些许，“多谢。”
方桦却在一旁疑惑发问，“你家从你爹那代不就一直住在城里的吗？你哪来的农村老母亲。”
这时候方知味无法回答她，方桦就在一米直径内乱晃，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凑到方知味身边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因为要来这里窃取情报，组织特意为你编造了新身份。”
“万一你出了啥事，你家母亲和弟弟妹妹也不会遇到危险。”
“一定是这样的！”
方知味轻轻挑眉，回给方桦一个她还不算太笨的眼神。
内间时不时传来交谈声，方知味呆愣站在原地，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直到待客的宴席结束，一切相安无事，方知味这才被准许离开。
与此同时，因为田中吃得太美，他还收获了赏钱。
走在回后厨的路上，方桦一直在方知味身边转悠，“你想不想知道我刚刚听到了什么？”
方知味十分配合，停下步子笑问道，“什么？”
方桦本就是说着逗方知味玩的，见他这般配合，面上的笑容一顿，甚是尴尬，“呃——”
“其实吧。”
“呃，说实话，我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好后悔，当初为何没有多学两门外语。
整个人瞬间蔫了下来，闷闷不乐走在方知味前面，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
方知味追上她的步伐，“你没听懂还好，你若是真听懂了，该我害怕了。”
“为什么？”
“正常人有几个能听懂他们在叽里咕噜说什么？”
“好吧，你成功安慰到我了。”
一人一影并排走在小道上，接受寒风的洗礼。
-
接下来几日，方知味依旧按部就班，每天做一只烤鸭，等田中吃完，然后他就闲着没事干了。
今天等田中吃完之后，他就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拖出一把椅子开始晒太阳。
冬日的阳光格外舒服，晒得人想要睡觉。
方桦屈腿抱坐在方知味身边，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随口问道，“你在这里面有没有线人？”
“如果你有线人的话，我觉得你可以慢慢开始联络了，因为我昨天发现那两个一直监督你的人撤走了一个，另一个监督你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
方知味扫了方桦一眼，“你看看现在这周边有人吗？”
方桦站起身，转着圈观察，“好像没有。”
话落，方知味立刻接过话头，“难道你不知道越到这种时刻越要保持警惕，到底是他们对我放松了警惕还是姜太公钓鱼，这谁知道？”
方桦若有所思点头，“你说的对。”
方知味抬手拎起方桦的衣袖，将她来回打量了一番，直到将她盯得后背发凉，这才开口问道，“你究竟是我哪门子亲戚？”
“我实话实说，我觉得你有时候傻乎乎的，身上一点警惕性都没有，可有时候瞧着又挺聪明的。”
“还有你这细皮嫩肉的，一看生前日子过得就不差，我家有这么富有的亲戚？”
“你真是我家亲戚？”
方桦身份被质疑，当即举手发誓，“我当然是你家亲戚，说不定我身上还留着和你一样的血。我要是骗你，我这辈子都当孤魂野鬼，永远投不了胎！”
方知味还是不信，“你别扯这么多鬼话，你直接说你是我爹的什么亲戚就行。”
方桦嘴角一抽，“我是你侄孙女！”
方知味：？？？
“你骗鬼呢！”
方桦无奈摊手，“我说了你又不信，你让我怎么办？”
方知味不语，只一味捡起滚落在地上的木棍，方桦气得跳脚，“你除了武力威胁我，你还会什么？！”
无奈，直接开始乱编，“好吧，我说，我其实是你爹村里大地主家的女儿，我们一大家子被鬼子给抢杀了，我逃出来了。我先前听我爹说我家当初对你爹有恩，所以我就来投奔你了，谁曾想我倒霉死在了半路，这样行了吧？”
方知味放下手中的木棍，“那你骗我说你是我家亲戚。”
方桦不服，“都是一个村的，全都沾亲带故的，怎么就不是亲戚？”
“行吧。”
方知味又在方桦这听了她不少乱编的话，这才转身回到了房间，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了纸笔，“借你的名头用用？”
方桦一脸不解指向自己，“我的？”
“对啊，你的。”
方知味很快就给了她答案，只见他提笔写道——
吾兄之妻，见字如面。
前日偶然从旧友口中得知你们一家近来的光景，才知你家中如今艰难万分，听罢此言，我这心里犹如堵了一团湿棉花，酸楚难当，连夜辗转，竟是不能安眠。
思绪万千，不禁回想起当年我与方兄在村上的日子，他不止一次帮过我。
可如今看来，是我这做弟弟的失职了。
这些年我自顾自地忙碌，未曾多过问方兄一家一句冷暖，实在是有愧于当年的那份帮扶。
故，我让我女方桦随信附上大洋一百，汇票已夹在信封夹层内。
人生在世，谁都有艰难时日，我也还算宽裕，嫂子切莫推辞，更不必觉得难以启齿。
这笔钱，嫂子你先拿去贴补家用，若有任何困难，务必来信告知，万勿见外。
顺颂冬安！
弟——
方知味手中的笔暂停，抬头看向方桦，“你爹叫什么来着？”
此刻，方桦脑中一片空白，感觉快要呼吸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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