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一章
他要处置妾婢的话还没说完,厅门外有人高声禀报:“禀相爷,委派去淮南李铁枪处商谈和议的高禄谦、苗用秀求见,说是他们此行探得有重大机密之事。”
“有重大机密之事?”白撒一骨碌翻身坐起,手一挥轻喝道:“你们都退下,稍时听传再来侍候。”
那花容失色的女子,还被吓得坐于牙床上发呆,侧旁的同伴拉了她一把,向其使了个眼色,方醒悟这次的大难已被逃过,急急下床向厅后奔去。
见婢妾们都走得一个不剩了,白撒抬起头向厅外叫:“让他们进来,本相爷倒要听听有何重大机密,巴巴的来打扰,坏了本相修炼的好兴致。”
高禄谦、苗用秀两人匆匆走入厅中,还没坐下高禄谦就对白撒说道:“相爷,小人们今次探得一物,十分厉害,用上一个即能杀伤数人以致十多人。若是能将此等物事弄到一批,于我大金守御城池、攻击蒙古都大有可为。若能将此等物事大批弄来,配于各军中使唤,说不定假以时日还能收复我大金国北方的大片疆土呢……”
“等等,等等。你们说的是什么物事,本相可是一点也没听明白。”白撒一脸不明所以的把高禄谦话头打断,思索了一下有些明白了,向两人道:“按你刚才所讲的话,是否这次在淮南看到了一种物事,便是仅用一件就能击杀数人以致十多人的兵器。是么?好,现下你可以将详情讲给本相听了。”
听完两人所说的全部经过后,白撒想了一会就高兴地一拍大腿,叫道:“本相有主意了,还是你们两人,多带些金珠铜钱再去一趟山东。寻到那些人的主子求取此物,若是他们能答应出让此等厉害兵器,我们金国可以出银钱向其购买。并还可封其大大的官,让他们似以前的各路义军般据地封公封侯。”
高禄谦、苗用秀两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只好又再苦着脸,拿了白撒交给的令箭,随同相府的虞侯一道去领取了所需的金珠铜钱等物,连家门也没进就带了从人出城往山东而去。
……
今天已经是大宋绍定三年(1230)二月二十日,钱塘江口外的杭州湾北岸有个地方叫澉浦镇,镇南四里一个小山包下孤零零地建了一座青砖青瓦、坐北朝南的大宅。大宅占地相当不小,从山包上往下看,能估量出约有上百亩面积。里面除了四百多近五百间房舍,靠大门边的两块盖了些低矮草棚,在草棚内外都种了蔬菜的菜地外,还有就是两块合起来占了半个宅子面积,用黄泥杂混小卵石夯实的空坪。
此时的东西两块空坪上只有四五个人影在活动,随着一阵“当当当”的钟声响起,从各处房舍中跑出许多人,很快在领头者的指挥下,排成了数十个小方阵。
天没亮林强云就和四海两个爬到小山包上,相隔三丈盘腿于地上打坐,静静等着看日出时的美丽景色,也顺便在看完美景后,想想到了临安这两个月时间以来的得得失失,好好总结一下经验,再考虑今后的路应该如何走下去。
嘉兴府,本朝改了两次名。原先称为“秀州”,第一次改名是在本朝南渡前,徽宗政和七年(1117年)皇帝老儿下诏,赐郡名为“嘉禾”;第二次则是庆元元年,因为这里是宁宗皇帝祖父孝宗皇帝的出生地,便升为现时的嘉兴府,澉浦镇则属嘉兴府的海盐县所辖。
海盐是个上县,有一个盐监和该管的沙腰、芦沥两个盐场,从表面上看似乎是个十分富裕的地方。而澉浦镇虽说没有榷盐之利,总户数有四百余,其中上等户就有近八十,算得上是个富民最多的大镇。这个澉浦镇,此刻也是杨太后为了安住林强云这位天师道年轻法师的心,特意让皇帝赵昀封给他的食邑之地。以便让他能够好好地、安安心心尽快为其炼化掉宫中郁积的怨气,以免那些怨气再度侵入自己体内,与已经入体的冤鬼结合养成大患。
而这座占地宽广的宅院,则是先丞相死鬼韩侂胄生前一处未修建完的别院,正好趁这个机会拿出来封赏给林强云,以示对其的恩宠。除了这些以外,杨太后还特别另外赐了二十名极品宫女,以这样财色兼用,双管齐下的手段来笼络他,欲令林强云死心塌地的为自己卖命。
至于林强云劝她放出宫内多余的宫女一事,一则当今皇帝赵昀正乐在其中不肯松口,二则就这样无缘无故的放出宫人似是有碍皇家体面,太不成体统了。对此,杨太后只好置若罔闻,让人送了二十名宫女给林强云作为下陈后,就再没有了动静。
“这个死老太婆,说不定真是个妖精变的,不然如何会这样心硬如铁,根本没把那些可怜的宫女当成人来看待。你自己不也是个宫中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么,此中的苦楚应该是深有体会才对呀。这样不近人情的做法,肯定会遭报应的。”林强云愤然骂出声。
自从认真看完《阴阳养生诀》之后,林强云明白了许多过去不懂,除了中学的生理卫生课老师,脸红耳赤的讲过几句听不明白的课外,也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解说过的男女性事。从这本书中学会了不少强身健体的方法中,体会到的好处也让他又花了更多时间,更仔细去研读这本原先被他看成是黄色书刊的道家秘本。现时他已经把这本仅数十页的书快翻烂了,而且还能把书中没弄明白的词句都背下来。
在林强云来说,过去能背上二三百字的古文就算是了不得的好成绩了,这回连他自己也大为吃惊,两千多连意思都弄不明白,语意难懂的字句,竟然能背得下,真是异数!
背后响起“喂呀”的尖利啸声,一道小白影从三四丈外钻出草丛,飞快地扑向林强云。
听啸声是山都所发,四海转过头看清停在林强云侧背部的小白影,五六十天没见到的山都脸上、身上的黑色退掉了不少,转换成了较浅的褐色,很像长年风吹日晒劳作于田地间的农家小子。
“哎哟,好痛……咦,怎么只你一个人回来了,你那个小情人呢?”林强云揉动被山都撞得生痛的肩膀,看清只有山都一个人时,发出不解的问话。
“我没同她说公子已经到这里安家了,她还在家里没来。”山都脸有点红,语气显得很兴奋:“如今她叫我山都,不再骂我丑八怪,也不赶我们走了。钟婆婆说,好像有点意思呐,再等些时日就能向她提亲。”
“什么小情人?提亲?”四海有点莫名其妙,大声向山都问:“山都好兄弟,你有小情人了么,何时可以娶她成亲呀?”
上元节次日,四海与从山东赶来的应承宗带了三十多孩儿兵,跟孟珙去了一趟枣阳军,前天方回到临安。想不到才一个多月没见山都,他就有了情人,公子还准备为他向女家提亲,实是令四海又惊又喜。
那是去年腊月十八,护送林强云来临安的小战船,因火长没走过这条水道,被退潮时没于水下只数尺的沙滩搁住,只有等涨潮后方能将船驶离。林强云让人放下小船带着山都和十余亲卫到里外的岸上走动。
就是走到这个澉浦镇内时,他们看到镇上一家行院外有个女人用鞭子抽打一个倒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响的小女孩。小女孩身上衣破血出,一只手垂软在侧,似是已经被打断了,那情景就像是一个母亲气极了,在痛打自己不争气的女儿一样。
本来林强云也没去注意,但走过围观的人群外时,却听到有人说:“唉,这做妹妹的也太过狠心了,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如何就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每次都打得她姐姐几天起不来……”
“妹妹打姐姐,倒在地上的小女孩竟会是那女人的姐姐?这怎么可能?”林强云一听这话便停下脚步不走,向一位摇头叹息的老者施礼问道:“在下是福建路来的外乡人,想请问老伯一事,万请不咎赐教。”
老者看了林强云的穿着打扮,慌得连连摇手道:“不敢当老伯之称,这位官人千万莫折杀老汉,有何事要问的,请官人直说,老汉知无不言。”
林强云指着打小女孩的女人问道:“请问老伯,这个女人是打她的妹妹么,如何会打得这么狠?”
“错了,官人错了。这女人是本镇有名的贪嘴泼妇,人称‘白柄锥子’,原是一家蔡姓客户(佃农)的小女儿,及笄后嫁与本镇行商田虾仔为填房。那蔡家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是个长不大的,现今二十二岁还如同十余岁小儿般高。”
小声与林强云说着悄悄话的老者叹了口气说:“唉,这长不大的小小人儿却也是可怜,她这个妹妹‘白柄锥子’自去年其父母去世后,假意将其姐接到自己夫家,说是照看供养无力自食其力的姐姐,实则是要谋夺其姐的四间房屋。在数次欲将四间房屋卖出而其姐不肯画押后,便时时寻故毒打其姐。先时还不敢太过张扬,后来见无人为其姐出头,就益发做张做势,直至打出大街上了。”
林强云听了大怒道:“岂有此理,官府和地方不管此事么,何以任令此泼妇这般胡行?”
老者摇摇头没再说话,林强云脸色一变,大声沉喝道:“山都,去将那婆娘的鞭子夺下,给我往她身上抽个二三十鞭,让这恶女人也尝尝被人毒打是个什么滋味。”
山都平日里与孩儿兵、小孩儿兵一起厮混,原本就极爱不会嫌弃自己人丑的细人仔,看见小女孩被打,便犹如小孩儿兵受人欺侮一般心有不忿。只是恩人早有不可生事的吩咐在先,他不好发作。此刻听到恩人发令打恶人,虽然这个恶人是个女的,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忽地一下窜过人丛,冲入场中。
围在外面观看的人觉得眼前白影一晃间,鞭子着肉的“啪啪”声略微停了一下便又响起。这下人们听见场中有被打之人的惨叫声了。大家仔细看时,只见女人手上的鞭子不知何时丢失,到了一个戴笑嘻嘻娃娃纸面具的孩子手上。这孩子一边左右蹦跳着呼啸欢叫,一边挥动鞭子向女人的身上乱抽,每一下鞭子打在女人臀背部,就会引发数声尖利的惨叫。四五下一过,女人的小脚再站立不住,“通”地一声跪下双手撑地,再着了一鞭后尖声哭叫着趴下了。
“不要打了,奴家招输了,求求你不要再打,奴家招输不敢了。”女人声嘶力歇地抽泣,把头往地上直磕。
“打呀,打得好呐,打足二十鞭了再叫这恶毒妇人具结,要她保证此后不再为难其姐姐。”
“是啊,这妇人除了会毒打长得比她小的姐姐之外,又还贪嘴会骗人。哈哈哈!李乙哎,稍停看完这里的热闹之后,让老哥来给你细细地讲说这妇人骗她家老公田虾仔的故事,包你听得有盐有味……”
“是么,想不到你刘甲兄还能讲古说故事,何不现时就讲给大家听听,也过过听讲古的瘾头。”
“嘿嘿,现在可不成,看完这里的热闹再说罢。到时候你李乙可得买上几颗双木商行做的糕饼果糖,煮上一碗好茶请我刘甲。”
“好,若是讲得好听,就买上两块糕饼数粒果糖,煮上好茶请你又有何不可。不过,有多少人来听由我李乙做主,到时候你刘甲不得另有他说。”
“好,我们一言这定,就这么讲妥了。哎,快看,又有出面和事,还是位鲜衣彩带的年轻公子,哦,有十多个彪形大汉在他周围护卫保镖。这位公子看来颇不简单,怕是哪个官宦人家有告身(拟授阶官、职事官及封爵、加勋等,由‘官告院’颁给的凭证)之人。”
林强云看看山都已经打了那女人十余鞭,将她打得直在地上翻滚,怕再打下去会出人命。便走到场中叫了声:“不要打了,我有话说。”
山都应声停下,把那根沾了血的鞭子一丢,跑去扶起小女孩,急急取出竹管用鸡膏为她手背部位受伤处涂抹。
林强云急叫道:“山都,注意这位姑娘断了的左手。”转头对亲卫说:“去一个人帮忙山都将这姑娘的断手先用板条固定,稍后再请骨伤郎中为她诊治。”
拱手向周围观看的人们施个环周礼:“各位都是见证,这女人以下犯上毒打其姐,欲置其于死地而后快,目的不外是要谋夺其姐姐的房屋……”
他的话还没说完,街上有人叫道:“监镇大人来了,这位公子将事情向监镇林大人禀报即可,他是个清官,定然会有公道的决断。”
林强云待监镇来了后将事情的原委向他讲了一遍,然后跟着一起将女人两姐妹带到监镇衙门,眼看着这位本家老爷差人提取各项书证,问了当事人及证人的口供。不多时便由书办读出监镇大人的书判,文曰:“田蔡氏与其姐蔡锦儿系同胞姐妹,其父死时家有钱四十贯文、屋四间,别无垣产。经人说合付与其长女蔡锦儿、次女田蔡氏各二十贯文收执,由中保之人写下字据。四间屋由其父当众交代交由长女为业,田蔡氏当时无异议,有地保金顺财、左邻钟婆子为证。既分之后,田蔡氏见产起意,为图占产以强妹欺凌弱姐,多次鞭笞致蔡锦儿左手折断及多处受伤,天下有不平之事如此,官司若不处当,则何以正律法。特判令田蔡氏赔付其姐十贯文诊治之费,并具结此后不得再行纠缠。另有林强云者,路见不平挺身将田蔡氏打伤,虽情有可原,但为律法所不容,着令赔付田蔡氏一贯文诊治之费。各人若无不服,本案就此了断,不得再行寻衅。”
林强云听完判词,向坐于堂上那位五十多岁的本家老爷翘起大拇指以示敬服。取一贯会子交与差役后和山都一起扶了蔡锦儿回去她家。
走出监镇衙门,林强云方注意到蔡锦儿虽是只有三尺余高的个子,却和一般姑娘发育得没什么两样,除了稍向横里长大了点外,倒和山都不到四尺的身高蛮般配的。
此刻他忽发奇想:“看山都的样貌,他的年纪想必也有二十多岁了吧,不如让他留在此地与此女多些交往,说不定能成就他们的一段姻缘。”
当下从挎包里掏出一叠会子,回头向跟着的一名亲卫小声吩咐了几句,看亲卫接过纸钞走了,跟蔡锦儿他们进入一个小院子里。
蔡锦儿是个很坚强的女孩,自林强云看到她被人打时起,到亲卫请来的骨伤科郎中为她接回断了的臂骨,送回脱臼的右手,全部诊治完成都没出过一声,只是咬牙摇头甩开流到眼上的汗珠。
让林强云以为她是个哑巴,心里一直暗叫可惜。郎中走了后,林强云和声问道:“蔡姑娘,我有事想和你商量,你若是愿意就点头算是成了,摇头则不成,算我没说……”
“废话。”蔡锦儿尖利的声音把林强云吓了一大跳,差点要从板凳上蹦起来:原来她不是哑巴呀,那就太好了。
“什么点头摇头的,有什么事快说,我自会相度好了给公子回复。嘶……”大约是说话太急了牵动她的臂伤,蔡锦儿痛得吸了口气。
林强云:“那就好,我想租下你还空着的几间房让我兄弟住,每间房每月付给你一贯文纸钞。如何?”
“好,我这里还能空出两间,煮食的厨房我们合用就不必算了,但石炭、粮米、蔬菜你们自行买来用,不得另外占我一个女人的便宜。”蔡锦儿一口就答应了林强云的要求,并提出她的约定。
林强云请了隔壁的地保金顺财和左邻钟婆子来作为中证人,讲妥了租屋的事后,把山都拉到门外对他说:“山都,你现在开始就住在这里,若是能和这蔡锦儿说得热络了,我便央钟婆婆说合,为你娶了她为妻。机会难得啊,接下来就看你能不能让她喜欢了。”
山都听了林强云的话直眨眼,想了好一会才问道:“恩人,娶了这女人后她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如果她生了好多个孩子以后,她要找别人我可以不让她去吗?”
按山都所知,过去他们从外族抢来的女人,刚到族内时是属抢她的男人一个人所有,别人不得染指。一旦生了孩子后,这女人的地位便比男人高,不受再她男人的管束,若是生了两个以上,她便有权自己挑选男人交合,其他人不得干涉。所以山都才会有这样的问题向林强云发问。
“哎哟,这是什么话。只要明媒正娶讨了她回去,那她不管生了多少个孩子都永远是你的妻子。哦,是你的女人。”林强云哭笑不得地向山都解说。
“知道了。”山都头也不回地跑进门,又把头伸出来向林强云点了点才缩进门内。
钟婆子其实并不老,也就四十多岁上下,听了林强云对她说,过些时间要央她为山都做媒的话后,拍手叫好:“啊哟,公子这是做天大的好事啦,到时你兄弟若是打定了主意要娶锦儿,老婆子包你能成好事。不过呢话讲在前头,即便是邻居,谢媒钱老婆子也还是要收的,可以饶公子一点,有一身布衣也就算罢。”
“只要真能成了我兄弟的好事,本公子除了谢媒的一身绸衣之外,还会奉上五贯文予钟婆婆为谢仪。”林强云只要能为山都办成这件亲事,就是要他百贯、千贯也会答应下来,那会去省这么一点钱。
把四名留下陪山都的亲卫叫到一起,林强云当大家的面将几个瓷瓶交到山都手中问道:“这药的用法你都记清楚了?再说一遍给我听听,不要外用的吃下肚去,吃的反做外用,到时候非但没把你变白,反倒将人给吃坏。”
“这是吃的,每天睡前吃七粒,吃完为止。”山都拿出一个瓷瓶,说完后又换了一个道:“这里面是用来洗面的,每日早上洗面时洒于布帕上用小力轻擦,也是用完为止。这个么,是洗浴时放到滚水里煮,而后再冲冷水到温温烧洗浴。最少三天洗一次,每次放五粒药……”
“好了,好了。”林强云笑着说:“算你有点记性……”
山都傲然道:“那是当然,讨老婆这样的大事我山都会不记得么,废话。”
他把林强云的口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害得几个亲卫笑得肚子痛,气都差点喘不过来。
林强云带几个亲卫出镇准备回到船上时,见一个开着大门的小院内坐了二十余人,在乱哄哄的叫嚷:“刘甲,快些将那‘白柄锥子’是如何贪嘴,又是如何骗她自家老公的故事说来,我们等不及了。”
林强云心道:“又是这‘白柄锥子’,且听听此妇有何趣事再走不迟。”
挨在大门边朝院内看去,只见长着几撇鼠须的刘甲装模作样的端起碗喝了口茶,咳了一声引人注意后,开讲道:
“‘白柄锥子’这婆娘贪嘴的事是众所周知的了,但有一桩前年发生的事却是鲜为人知。此女自嫁与田虾仔填房后,四五年无出,连个屁也没放。盼子心切的田虾仔渐渐地失了耐心,交与她的家用钱便越来越少,家中的吃食也便越来越差。各位试想,一个贪嘴吃惯了的妇人,如何能受得了数日不见肉味的淡食呢?故而,这妇人便想道:奴家看别人一旦怀有身孕,便可鸡鸭鱼肉尽着肚子吃,真个能把人给馋死哪。既然怀有身孕能得放开肚皮吃好吃的物事,自己何不也怀个孕来吃上一通解解馋呢。于是,这妇人便用些衣服放于衣内腹部,开始装起受孕的样来。”
“田蔡氏虽是想出这么一个笨主意,但在事涉‘吃’之一字上却还是聪明得紧,她倒也懂得去向人探问清楚了,方慢慢把肚子装得越来越大。外表上,别人看了还真像那么会子事呢。田虾仔一日从外回到家中,见其妻挺着个大了不少的肚子出来接她,真以为其妻怀了自个的种,高兴得不得了,田家有后了喽。便多把了银钱让其自行买些好吃的调养,保住肚子里的骨肉平安。自己也强自忍耐在外头憋了多时的欲火,不敢与其妻行房,以免因了自己一时痛快而坏了亲骨肉。数日后他还是因生意买卖上的事,又紧赶着出门收账去了。他要在孩子出世前将生意上的钱款收回,好赶紧回家来看住自己传宗接代的骨肉出世。然后准备此后在家住上些时,把田家的后人带大。”
刘甲伸手从身边的几子上取了一颗果糖,慢条斯理的剥开彩色蜡纸,将糖果拿在手上目不转睛的盯着看,人们也随着刘甲的动作把个头左右偏动,耐心地等他开口。
一人实是等不得了,大声叫道:“快说,快说,再不说就要你将吃下去的糖和茶水都吐回来。”
刘甲笑笑,不紧不慢地开口说:“田蔡氏这‘白柄锥子’那些时吃是吃得过瘾、痛快了,可是眼见得过了七八个月,夫君即将回来,自己根本就没有身孕,又如何能生出孩子来给丈夫呢。”
有人也为那泼妇着起急,不由出声问道:“那可怎么办,这回可要露底了。”
刘甲一拍身侧的几子,震得茶碗和剩下的几颗糖果乱跳,慌得他赶紧护住碗,然后才慢慢说道:“合该这妇人能骗得成功。这日,正当‘白柄锥子’彷徨无计,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恰恰夜间有一只硕大的老鼠跳入装米的陶缸内偷食,因了里面的米已经见底,这老鼠大约也和‘白柄锥子’般是个极贪嘴的,放怀大嚼之后吃得肠满肚圆蠢笨不堪,跳动不便难以逃出米缸。‘白柄锥子’倒也有些儿急智,想用这大老鼠来假做出世的孩儿再蒙骗一时,便急取滚水将老鼠烫死,仔细地把鼠毛退得一干二净,剪去其长长的尾巴和尖嘴子。等弄得一切妥当了,自己再细细察看。可她看来看去,怎么也不像是个孩儿的模样,气得她一下就把这皮毛洗剥干净的大老鼠丢入床背后的便桶中,一不做二不休,把装孕的衣服也全都扯掉,豁出去把话挑明了就是。”
“正当她发狠时,门外有人在叫,似乎是她家的相公回来了。这‘白柄锥子’心里又急又怕,慌急中抓了一条布带往头上一缠,和身就钻上chuang,拟先躲过一时再说。不多时,那田虾仔走入房内,见了妻子头缠布带似是已经生了孩子怕吹风的模样,心中一惊,脱口问道:‘我那宝贝孩儿须得两个月后才足月生产呢,你如何便成了这般模样,难不成老天爷怪我不曾在家好好照看妻儿,连个后也不给田家,你是小产了么?’田虾仔的话不啻救了‘白柄锥子’的命,她将砰砰乱跳的心捺下,立时装成有气无力的样儿,顺着她老公的话要死要活的说:‘是啊,是啊。我好命苦孩儿哟……可不是小产了么……’田虾仔这傻蛋便也信了她的话,哭丧着脸问她:‘那么,我那苦命的孩儿呢,如今何在,就是死了也得让我这父亲见他一面罢。’‘白柄锥子’心里暗暗好笑,庆幸自己的奸计得逞,只把嘴向床后一呶,并不说话。”
“田虾仔跑到床背把便桶打开一看,里头果然有一条半尺来长白生生的物事泡在尿水内,他也没看清楚是不是个细人,心里一酸就按着便桶,不由自主地放声大哭:‘崽啊嗳……崽呀也……怎么不等到时候……呃呃……才出世来呐,这么早早就……呃啊……短命死了呀……哇呀呀……你好可怜呐……还带看起来像是很像我的啦……哇……’”
院子里的人被刘甲这一段绘声绘色的学说讲逗,引得哄堂大笑,门边的林强云和几个亲卫笑得直打跌,歪歪斜斜站立不稳,连忙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的跑开,直至回到船上了,他们脸上还是一副怪怪的笑容。
听完林强云讲的经过,四海却是很认真地向山都拱手道:“恭喜山都兄弟,相信你必定能成就好事娶得锺意的女人,希望能早些吃上你的喜酒。”
林强云:“好了,不说这些事。四海,那金国在大昌原真的只用数百‘忠孝军’,就将蒙古大将赤老温的八千人杀得落花流水?我一直在想,这消息会不会弄错了……”
“不是数百,是四百‘忠孝军’。我们的探子说绝对错不了,他探到金国带兵的‘忠孝军’提控,是个叫什么陈和尚,官名叫什么梨,就不知他这梨的味道怎么样,够不够甜。”
林强云笑骂道:“什么够不够甜,你道是树上长的梨么,我记得信上写的是此人名叫完颜彝。若我们探得的消息不错的话,此人倒是一名能打仗的勇将,不知有没有可能将其招到我们双木旗下来效力。按这样看来,金国倒也不差啊,还是有些能人的。而蒙古军也并非我所知的那样,横扫欧亚所向无敌,他们也是和别人一样会打败仗的……”
四海正想答话,忽听得有人叫着“大哥”从山下跑上山来。
来人是信鸽部的孩儿兵,他气喘吁吁地走到林强云身前敬了个礼说:“大哥,根据地派人传来急报,请大哥立即赶去根据地一趟。”
“派人来?为何不用信鸽传信,反倒巴巴的派人从山东赶到这里来,不是慢了很多么?”林强云不满地小声埋怨。
那孩儿兵报告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我们的信鸽经常出错,除了由生养训练地带出的鸽子能照样飞回原地外,其他的很多都不能按正常训练那样找到认军旗,只有少部分才能按我们的要求飞达目的地。这次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根据地一直得不到大哥的回信,才派人赶来传信的。”
林强云长身而起,对那个孩儿兵说:“去通知你们的田总都头,让他带些熟手的人和种鸽一起到根据地去,先把根据地的通信解决好,我们才能安心建设自己的地方。”
午后,以一艘二万斛的大海舶为首,带领着四艘五千斛的小战船从杭州湾出发北上。澉浦镇外林强云的大宅院立时便沉寂了,只有大门前六名护卫队员,和院内不时传出的犬吠声还显示出这里并不是空无一人,还是有相当自卫能力的地方,霄小盗贼们少来打这里的主意。
林强云还是把山都留在澉浦镇上,让他去继续进行抱得美人归的求偶大计。
本来三儿不肯立即就返回山东的,这小子刚到临安就被这里的热闹繁华迷住了,整天除了在临安城北厢的宅院做了该做的事后,带着翠娥在临安城内到处乱走。说什么也不肯跟林强云回去,只说过些时候父亲续弦成亲时,再到山东去为父亲和二娘行礼。
当林强云向他说明,这次去山东就是为了给陈君华主持婚礼时,才依依不舍地嘟着嘴随大家一起上了船。林强云这段时间看他与翠娥厮混在一起,那会不明白三儿的意思,悄悄派人把翠娥也接到船上,准备让三儿一个惊喜。
三儿随着自己走了,冉琥也要暂时放下这里十数个酒库、几间店铺的事,到山东去一看究竟,方好做出他的最终决定。能留在临安的亲信就只有应承宗。
林强云只好亲手做了一遍红丸子,让刚回来的应承宗在旁看着,并讲解给他听:“整个制药的过程你都看清楚了,明矾可去向库房管事领取,此后有什么不懂的就去向山都请教。必须注意的是,最后这两项把做出来的白药粉拌葛粉和朱砂粉,再加水调匀搓成小红丸的工序,山都并不知道,你去问他也没法和你说。还有,每月的初九、十九、二十九,都要按时派人送一瓶一千五百丸装的药到史相公府中,千万不能多给,也不可少送。”
船开动后不久,林强云被张本忠拉到第二层的主甲板上,观看他们改进了的“大雷神”火炮。张本忠一脸得意地说:“公子,数日前我已经和朱焕明哨长一起测试过了,我们那四架神雷炮的木塞,只要和炮管内径相同,让它堵得密实一点不会漏气,装入炮管时用与管径差不多大小的木塞将其打入。另外,木塞中心的喷火孔不必像原来四分那么大,钻成一分左右的细孔,让它刚好能喷出一丝火来,不但照样能点燃火线引发子窠爆炸,还能射得比原来整整远了一里,最远的子窠可以射到三里又四十丈远呢。”
林强云对可以加大火炮射程的改进当然是大表欢迎,他还巴不得有什么人能想出更多更好的办法来呢。不过,他也深知这次张本忠和朱焕明带人在船上的试炮太过危险,还是不敢把心里的高兴表露到脸上,只对张本忠严肃地说:“张大哥,这次是我没想到,也没有先做过交代,就不再追究了。但你要切记,今后凡有此等危险的试验要做时,一定要告诉我,而且必须选在空旷的野地,先做好防范危险的一切措施,一定要在能保证自己人的安全之后才能进行。不然,我们宁可不做,也不要让危险发生在我们的人身上。万一出了事,比如说你把炮膛塞得过紧而炸了膛,那可是一船数百人的性命之所系,会出大事的呐。”
张本忠听林强云说得严重,低下头道:“朱哨长倒是说过要等公子定夺的,是本忠没想到这么多,才下令试炮的,请公子处罚。”
林强云笑道:“要罚么,那就罚你以后帮我建成一支有百艘以上大海舶那样大战船的舰队,让我们的商船在你指挥的战船护卫下走遍所有能到达的地方,把我们中华上国的商品运销到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让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有中国这么个伟大的国家。把这个世界我们所没有的、但又适合我们用的东西运回到我们这里来,让我国的子民百姓也知道,除了我们中国以外,世界上还有许多别的国家,还的许多和我们有些不同的人种,他们也并不比我们会差多少,他们所做出来的东西我们同样用得着。”
张本忠想不到公子给他的竟是这么个处罚,不禁喜上眉梢,站起来躬身应道:“多谢公子,本忠定当为实现公子的这一宏愿尽心竭力。”
船行过海盐不远,林强云取出望远镜看了一下离船约有二三里远的汉塘河口,指着河口边的一个小村问道:“我们就以这个河口来试说一下,假设那小村是县城,距大河有四里,距海边也有四里,就以我们现有的大海舶,能否对那里的敌人进行攻击。”
张本忠也取出他的“千里眼”看了一会,沉思着说道:“按我估算,我们的神雷按现时的火yao用量绝打不到那么远,没法向他们攻击。不过,若能加些火yao装入雷神中的话,或许能向那么远的地方攻击。另外,真是在大河那里的话,我们的大海舶占住河口,敌船也绝对出不来。大河出海口仅不到十五里宽的河面上,只有中间六七里的宽度方可行船,正好处于我们雷神能及的封锁范围之内。而且,大河越往里越狭窄,我们的‘千里眼’又能看得比别人远,应该没什么船能逃过每舷两架神雷和十数架子母炮的攻击。若非大海舶不能驶入河道内,船上的神雷炮多装些火yao的话,上次在山阳说不定能将子窠打到距河岸不到四里的城内去呢。”
张本忠顿了一下说:“朱哨长说,其实我们的子母炮的炮塞也是太松,以后要将所有的木塞都做紧一些,喷火孔钻小点才能打得更远。故而,以属下想来,在我们现今陆上还没法与人一较短长之时,我们的人只要能避过陆上之敌,上到我们的战船上,就能得到安全防护。一旦出了内河进入海中,凭着我们这几艘能在逆风中行走自如的战船,还会怕得谁来。”
“唔,倒也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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