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山坟2】天下无双
晚唐，咸通十四年。
蓝田县，有一村落，唤作三里坡
村口茅顶土砖小院，有一麻衫妇人，外出做工多年归乡，带回一个李姓幼童。
归乡后，她不学女工针织，整日舞枪弄棒，爱不释手捧着类似《聂影娘》《红线传》的武侠书籍，时常有人看到她在菜地也在拿着树枝比划剑招。
十里八乡无人理解这名妇人，不学女工也罢，一介柔弱女子，不思把菜田种好养活儿子，居然沉浸在虚构的武侠世界无法自拔？
六岁的儿子懵懵懂懂，看着母亲院内耍剑，不由问道，“娘，叔公他们都说你疯了，疯是什么意思啊？”
“疯...就是痴，他们说你娘是剑痴。”
妇人淡淡一笑，依旧比划手中自己雕刻的木剑。
“剑痴又是什么意思呀？”
“剑痴......”妇人一顿，沉吟稍许，“剑痴是一种特殊的人，比如你娘，他们都不能理解你娘。”
“握的手中三尺剑，护家，卫国，平天下，这，就是剑痴。”
“哇！”
男孩听不太懂，可却两眼放光，觉得好是威风。
“娘！我也要当剑痴！”
“好！”
妇人弯着腰，温柔笑着招了招手，“逆儿，你且过来，娘教你这天下无双的招式。”
小小的男孩跟在母亲身边，捡起树枝学起她的动作。
“床头方寸传军贴，能退干戈顷刻间。
“功成不受千金赠，欲辞尘世觅仙山......”
那一夜，三里坡烧起了熊熊烈火。
一伙贼人进村屠杀劫掠，到处都是求饶声、尖叫声，村内乡亲的尸体随处可见。
十三岁的男孩躲在缸内，透过裂缝看到挡在门口的母亲。
“柳淑淑，那孩子人呢？”
“什么孩子？”
妇人第一次拿出铁剑，面色冷然。
“别装傻！”为首贼人怒喝一声，“柳淑淑，你不过一介丫鬟，本可回乡安度此生，何必要为主家一个小子葬送性命？”
“我不叫柳淑淑，更不是丫鬟，我是一个浪迹天涯的侠客，今日，便要凭这三尺剑，护我族中安宁！”
刀光闪烁之间，妇人败了，身中数刀倒在血泊。
她习剑十年只为今朝，可是无名师指导，拼死也只能杀死两三个贼人。
“愚蠢！”
贼众眼底尽是轻蔑，绕过尸体在屋内搜寻。
正当要找到男孩所在位置时，院内突然响起一阵阵惨叫。
片刻后，压实的缸盖被揭开。
“你...你是谁？”
“过路一侠客。”
男孩闻言探出脑袋，发现四周贼众尽皆伏诛，而且死相凄惨。
全村没剩几个活口，最后是过路侠客为男孩埋葬母亲，两人坐在坟前默然半晌谁也没有开口。
眼看时机差不多，过路侠客才信心满满开口，“孩子，贼众已死，俗世你已没有牵挂，可愿随我上山学剑，护这天下安宁？”
“不愿。”
“那好，我们现在就......什么？”
过路侠客顿时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恩公，多谢。”男孩一拱手，“这份恩情，小子以后定会涌泉相报。”
他看了眼母亲的坟墓，很奇怪，内心并无多少悲伤。
过路侠客傻眼了，急忙道，“不对啊，护佑人间天下，这不你自己的夙愿吗？”
“我的夙愿？”
男孩面露怪异，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反应过来的过路侠客干咳一声，“当我没说，就算不为天下，难道你不想学更厉害的剑招吗？”
“......”
“我已经向这天下无双的剑客，学到天下无双的剑招，李逆，无需再拜师。”
过路侠客神色怔怔，脑海闪过那名持剑妇人。
那也算天下无双？
习剑十年也不过两三招把式......
过路侠客憋的厉害，却又无法反驳。
他知道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挡在身前的母亲，哪怕拿的只是扫帚锅铲，那也永远是天下无双的侠客。
“哎，你真的不愿随我上山学剑吗？只有习得真正的天下无双，你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那位天下无双的剑客，也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男孩看着面前坟墓，随后转身离开，“恩公，小子愚钝，护不住大的天下，只愿往后护住小的天下。”
“我随娘亲习的三式剑招，足矣。”
过路侠客懵了，此刻才反应过来，妇人的天下无双，真的是天下无双。
天下可大，大到黎民百姓，千家万户。
天下可小，小到一院一树，四季三餐。
李逆不跟自己学剑，凭借那三式剑招，亦可成为‘小天下’的天下无双。
这还是‘他’吗？
居然会贯彻这种思想......
“孩子，可你很特殊，如果你.......”
“让他走吧。”
过路侠客脑海响起悦耳声音。
不远处树梢，坐着身穿月白花笼裙的妙龄少女，羊脂玉般的纤巧玉足在半空轻晃。
“哥哥，越来越像‘人’了呢。”少女托着下巴，巧笑嫣然，“这么喜欢耍帅，等到那些家伙出来，看你怎么办。”
过路侠客面色僵硬，深深一叹。
他对着少女恭敬行了一礼，然后看向要走远的男孩，“孩子，等等，接住这个！”
男孩回头看去，剑鞘极为精致的长剑砸落怀中。
“即便是小天下，也要有一柄好剑，不是吗？”
“多谢。”
男孩神色一正，再度拱手。
唐末，广明元年。
玄奘墓外。
数万金甲大军围的水泄不通，到处都是僧人的尸体。
墓门口站着一名持剑少年，面前倒着近百具金甲尸体，可他也身负重伤快要支撑不住。
面带煞气的金甲男人骑马踏出，“少年，好身手，也有一柄好剑。”
“学了几年少林柔拳？”
“三年。”
“学了几年剑？”
“十年。”
“剑又从何而来？”
“一高人相赐。”
金甲男人点了点头，“那你是得这名师指导......”
“剑术师从家母，柔拳为自学。”
此言一出，众士皆是一怔。
自学三年柔拳，达到这种地步？
还有这剑术，怎可能出自无名妇人之手？
金甲男人也是颇为愕然，而后发出笑声，“你小子，真是天纵奇才。”
“可你再强也无力抗衡我等大军，何不随我反唐，享尽荣华富贵？”
“抱歉，李逆眼底看不到大的天下，只看到兴教寺这小的天下。”
李逆面色冷然，强撑着直起脊梁，“今日纵死，也不为这天下退一步。”
金甲男人不再多言，骑马掉头离开，对着众士卒摆了摆手。
“杀了吧。”
“可惜啊......”
“此子，堪称天下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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