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甄嬛传57
銮驾在神武门前停下，皇帝从御辇上下来，看都没看跪在碎玉轩门口的华贵妃一眼，径直迈进了碎玉轩正殿。
令月跟在后面，经过跪在碎玉轩门口的华贵妃时，扫了她一眼。
华贵妃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的珠翠全摘了，跪在日头底下，脸上的妆被汗冲花了大半，看着狼狈又惶然。
她看见令月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令月没理她，径直走进了碎玉轩正殿。
正殿里，甄嬛已经哭得肝肠寸断了。她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皇帝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竟然也跟着掉了两滴泪。
“莞莞，别哭了，孩子还会有的。”
令月站在旁边看着皇帝那几滴鳄鱼泪，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冷笑了一声。
孩子还会有的？老皇帝你今年多大了？你还有几个孩子能让她有？
不过这话她只在心里转了一圈，面上只做出关切的模样，走到床边问太医：“太医，莞嫔到底是因为什么小产的？你细细说来。”
太医跪在地上，额角全是汗。他方才已经诊过脉了，发现甄嬛的脉象有异，正愁不知道怎么报，见皇后问起来，赶紧磕了个头，斟酌着措辞开口：
“回皇后娘娘，莞嫔娘娘此次小产，烈日暴晒确实是引子，但根本原因却不止于此。
臣等诊得莞嫔娘娘体内有麝香和夹竹桃的毒素，麝香来源不明，但那夹竹桃的毒素是少量接触、慢慢积累在身体里的。
之前没有诊出来，是因为夹竹桃的毒被麝香对冲了，两相抵消，脉象上看不出异常。
可这次烈日暴晒动了胎气，夹竹桃的毒便暴露出来了。好在发现得早，若是再晚一个月，怕是母子俱亡。”
太医的话一说出来，满殿都安静了。
皇帝攥着手里的碧玺手串，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麝香的来源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他赐给华贵妃的欢宜香。
他当年为了不让华贵妃生下带有年家血脉的皇子，在赐给她的香里加了麝香，可这夹竹桃是哪里来的？
甄嬛平时接触的东西就那么几样，毒是怎么渗进去的？
甄嬛也不哭了，她撑起身子，哑着嗓子问太医：“夹竹桃的毒，是少量接触慢慢积累的？也就是说，是本宫经常会碰到的东西？”
太医点头：“回娘娘，正是。夹竹桃全株有毒，汁液尤甚。
若是有人将夹竹桃汁液浸泡过的物品让莞嫔娘娘长期接触，日积月累之下，毒素便会渗入肌肤，侵入胎体。”
安陵容垂下眼眸，面色苍白，努力克制自己身体发抖。
令月看向甄嬛，语气温和却不失分量：“莞嫔，你好好想一想，你最近有没有触碰什么之后身体就会不舒服的？”
甄嬛皱着眉开始回忆。
她每天接触的东西太多了，衣裳、首饰、茶具、胭脂、针线，她一时想不出是哪一样。
倒是浣碧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跑到内室，从一个箱子里翻出一叠小孩儿的肚兜、手帕、虎头帽、虎头鞋，捧到太医面前，声音都在抖：
“太医，您看看这些，我们娘娘最近常做针线，每次做完针线就会觉得有些不舒服，除了碰针线，摸得最多的就是这些东西了。”
安陵容顿时冷汗淋漓，心想，完了。
太医接过那些绣品，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他脸色变了，把绣品放下，跪在地上回禀：
“回皇后娘娘，这些绣品上的丝线，都是用夹竹桃汁浸泡过的，针脚里还有残留的毒性。”
浣碧一听，恨恨地道：“这些都是安常在做的！她天天来碎玉轩陪我们娘娘做针线，绣了这些东西留在这里，我们娘娘还拿它们当样板照着绣！”
满殿又是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站在角落里、面色惨白的安陵容。
她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粉色衣裳，手里还攥着绣着夹竹桃的牌子，站在那儿像是一截被风吹折了的枯枝。
令月看着她，心想安陵容果然没让她失望，又帮她完成了一桩任务。
富察仪欣要羞辱安陵容，让她一辈子都只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如今安陵容把自己推上了绝路，倒是省了她不少工夫。
皇帝猛地站起来，指着安陵容怒骂道：“蛇蝎毒妇！朕以为你只是出身低微上不得台面，没想到你竟敢谋害皇嗣！”
甄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安陵容......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我待你不好吗？”
沈眉庄也在场，她扶着甄嬛的胳膊，怒目看向安陵容，声音气得发抖：“安陵容！狼心狗肺的东西！嬛儿对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你还有没有良心！”
安陵容一开始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可听着沈眉庄的质问，她忽然抬起了头。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人，她抬起头，挺直了脊背，目光从甄嬛脸上扫到沈眉庄脸上，又从沈眉庄脸上扫到皇帝脸上，最后落在令月脸上。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笑里全是苦涩和恨意。
“为什么？”
那双眼睛里全是积压了太久的怨恨和自卑，此刻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倾泻出来，安陵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碎玉轩正殿，
“因为我恨，我恨你们从来不拿正眼看我，我恨你们只是把我当个玩意儿。甄姐姐，你对我好，不过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你心里从来都看不起我，你从来就没把我当成你的姐妹，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听话的棋子。
我唱歌也好、绣花也好，在你眼里都是玩意儿，是供你取乐的东西。你举荐我侍寝，不过是为了让我替你挡华贵妃的火力，”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着，“我真的看不得你那么幸福，你有了好的家世，有了皇上的宠爱，有了沈眉庄的姐妹情深，现在还怀了孩子。
你什么都有了，可我什么都没有，连个封号都是皇上和皇后随手赏的，连个正经的封号都捞不着，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把你拉下来了。”
甄嬛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回她没哭出声，只是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皇帝冷漠地看着安陵容，语气平平的：“常在安氏，谋害皇嗣，罪不容诛，着打入冷宫，赐死。”
安陵容没有求饶，她朝皇帝和皇后草草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往殿外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出了碎玉轩的门槛时，外头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身素色衣裳照得发白。
她没有回头看。
安陵容被拖下去后，皇帝转头看向床上哭得几乎昏过去的甄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华贵妃年氏，对待宫嫔不慈，废其封号，禁足翊坤宫。每日正午，跪两个时辰。”
这道旨意传出去后，甄嬛和年世兰都不满意。
甄嬛觉得年世兰就是奔着让她小产那么折磨她的，结果只是废了封号、禁足罚跪而已，连降位都没降。
跪在碎玉轩外头的华贵妃，不，如今该叫年贵妃了，猛地抬起头来，满脸的不服和委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传旨的苏培盛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挥了挥手让太监把她扶起来带回翊坤宫。
年世兰被搀着往回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碎玉轩的方向，恨得牙关咬得咯咯响。
甄嬛的孩子没了，是她自己中了安陵容的暗算，怎么能怪到本宫头上来？本宫罚她跪只是让她长长规矩，谁知道她肚子里揣着个毒胎？
碎玉轩里，甄嬛靠在沈眉庄怀里，小腹的疼痛和心里的恨意绞在一处，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恨安陵容的背叛，恨年氏的狠毒，恨皇上的轻描淡写。
年氏害死了淳贵人，又害死了她的孩子，结果只是废了封号禁足罚跪？这算什么惩罚？甄嬛把嘴唇咬出了血，心里暗暗发誓，年世兰，我跟你，不死不休。
令月站在碎玉轩的廊下，看着年氏被搀走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殿内哭得肝肠寸断的甄嬛，摇了摇头。
她转身对遂意道：“回钟粹宫吧。”
遂意应了声“是”，扶着她上了轿辇。令月坐在轿子里，靠着轿壁闭目养神。
安陵容已解决，皇后已解决，太后已解决，现在还差皇帝，甄嬛和年世兰了。
年世兰和甄嬛不死不休，两把刀互相磨着，早晚有一把会断。
最后就剩皇帝了，她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解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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