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片段之《那里》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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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跑向李清。
“有纸吗?”
“你要拉屎?”李清鄙视地说。
“哎呀!写字的纸,还有笔!”
“有。”
“快点给我!”
李梦梦从李清手里接过笔和纸,蹲下来,把纸垫到腿上,写下了留给西北这片沙漠的一段话:即使是在这残破的年代,我和妈妈的梦,也从未荒芜。
晚上,他们坐上吉普越野车,离开了这片沙漠,住进了附近的酒店,李清一撅嘴,说这酒店比自己那小旅馆差远了。
“不要脸!”李梦梦在身后拍了一下李清肩膀,便进屋了。
夜里,李梦梦辗转反侧,睡不着,与沙漠相遇的兴奋劲还没有过去,她拿出手机,鼓捣来鼓捣去,也没鼓捣出什么花样,刚要关机睡觉,却来了一条短信。
“睡了吗?”
是李清。
“没。”
“看见沙漠,兴奋吗?”
“很兴奋,李清,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这次旅行会如何。谢谢你陪我一起完成了妈妈的愿望。”
“不客气。”
“你怎么没睡?”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准备这样一直走下去吗?”
“对。”
“下一站去哪里?”
“这是第二个问题。”
“别闹了。”
“云南。”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知道。”
“那,你可以为我留下来吗。”
最后这句话终于打破了两个人这段时间的默契,李梦梦知道李清喜欢自己,那次在喷泉广场上的表白,她依然无法忘却,但是她以为,自己一个人这样沉默着,总有一天会悄悄离开有李清的地方,这次表白和这段感情也会不了了之,就像从未在李梦梦的旅途中发生过一样。李梦梦对李清是心怀感激的,但是她又觉得李清可怜,喜欢上自己这样的一个姑娘,她想,李清啊李清,如果你知道我是一个白血病人,你会怎样,你不知道夏亮和韩倩倩在一起的意义,你也不知道我一个人旅行的意义,你只是喜欢,可是你哪里知道,我如果和你在一起,只会伤害了你,我李梦梦这辈子是不配有爱情的,你懂吗?我和我的妈妈,是一样的。
最后她想了想,还是给李清回复了。
“对不起,我为你留下,在这座城市,可是你当初留下在这座城市,却不是为了我。”
李清没有回复。
夜已沉。
第二天,他们原路返回了住处。这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倒是夏亮和韩倩倩说个不停。下车后,四个人就要分开,韩姐拉着李梦梦的手说:“妹妹,记住姐姐的话,珍重你爱的人,还要对爱你的人仁慈。”
李梦梦眼泪下来了,说我会的,姐姐,我会想你。
就这样,四个人就地别过,李梦梦望着两个人远去的背影,心里满不是滋味,不知道这两个和自己几乎有一样命运的“病人”,会这样幸福下去多久。
“你呢?”李清问。
“什么我呢?”李梦梦习惯性地瞪了李清一眼,但是这一眼瞪得很难过。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去下一站?”
“今晚。”
“今晚!这么快就要走?”
“是。”
“没有什么是让你留恋的吗?”
“有。”
“什么?”
“好多。”李梦梦说完就急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的下一站是,云南。
李清傻愣愣看着李梦梦关上门,没有说话的机会。
李梦梦关上门,突然觉得自己很委屈,李清是无辜的,自己却除了给他白眼和讽刺,别的什么都没有留下,而这些东西,恰恰是李梦梦最不想留给李清的。这次分别,李梦梦觉得格外沉重,她发现自己收拾行囊的手都在发抖,刚才的眼泪是流给韩倩倩,现在的眼泪却是流给了李清和这个旅客酒馆。
爱,是迷信。但行走一生,我们之间有多少是不该遇见的时候遇见了,在不该动念头的地方动了念头,又是在多么不该回眸的时刻看见了对方的冰山一角。
夜里,李梦梦拿着行李轻轻关上了门,她路过吧台的时候却没有看见李清,或许这个时间他已经熟睡了,李梦梦悄悄把门卡放在了吧台上,然后推开门到马路的对面叫上了一辆计程车,直奔火车站。
这样一个微凉的夜晚,十九岁的李梦梦就是这样一个人拿着行李,一个人跟着人群走进站台,一个人坐上了去昆明的列车。在车上,李梦梦闭上眼睛全是这几天在兰州的所有,有五泉山的草木、青城古镇的琉璃瓦、有喷泉的广场、那片沙漠、韩倩倩、旅客酒馆,当然,还有李清。离开之际,李清选择了躲避的方式,或许是经不起这别离,但是一个男人,要想成长,总要经历这些痛楚,李梦梦看着窗外,轻轻地说:“但愿未来的某一天你能在那里,和那时不知在哪里的我一起成长,只是,请忘了我,一个过客。”
凌晨7点钟,李梦梦下了火车,又一次坐上计程车,直奔旅店。李梦梦一边走一边笑,她觉得这件事情很好玩,八个小时前,她还在兰州那里伤感,现在却一个人出现在了云南的土地上。而这次云南行,她的目的很简单——吃一碗过桥米线。
她特意选择了一家具有云南特色的小旅店,店里写满了东巴文字,顶棚挂着许多少数民族的挂饰,李梦梦看得眼花缭乱,根本分不出这些挂饰的归属地。
“你好,我是提前电话预定的。”李梦梦出示了身份证。
店主是一个漂亮的女子,大约不到四十岁,后来李梦梦才知道,她是一个白族的女人。
云南是一个有温情的地方,这里有玉龙雪山的神秘和大理的阳光,甚至会传来西藏那边的草原香。唯一的缺憾是路窄车多,经常堵车。李梦梦放下背包,便直奔旁边的一家过桥米线小店,按照李梦梦的逻辑,去一座城市,想吃特色就要去小店,因为这些地方最接地气,没有包装和修饰,真正能做到原汁原味,如若是在那些堂皇的大楼里,吃下去的,尽是满腹的空虚和浮华。
吃完饭的第一站是去白族村,她拿相机拍下了见到的每一张面孔,觉得这里很新奇,在一家平静的小店里,买了一顶白族的帽子,照照镜子,自己戴上怎么像印度人。
白族的女人坐在船边洗头,发丝的香气顺着水流淌着,她和其他的游客同租了一条船,艄公大爷问李梦梦是哪里人,来做什么。李梦梦说一个人出来走走,大爷一笑说“好、好!我的孙子和你们也差不多大了。”李梦梦问他在哪里上学啊,艄公说在家在家做活,哪里还上学啊。
“你们这里的风俗很有趣,和我们那边差别很大。”
“那你们可得常来啊!”
李梦梦说以后一定,说完这话心里倒是有些温暖,出门遇见这样真诚的老者,实属大幸。她躺在船板上,这里和天空很近,似乎触手可及,心里都会涌起一份与天空接近的特权感。心里浮起自己离家出走之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当你写ppt时,阿拉斯加的鳕鱼正跃出水面,你看报表时,梅里雪山的金丝猴刚好爬上树尖。你挤进地铁时,西藏的山鹰一直盘旋云端,你在会议中吵架时,尼泊尔的背包客端起酒杯坐在火堆旁。有一些穿高跟鞋走不到的路,有一些喷着香水闻不到的空气,有一些在写字楼里永远遇不到的人。
李梦梦心想,那走不到的路、闻不到的空气、遇不到的人,终究是会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穿梭在自己的精神沙漠里。而将这些美好愿望埋葬起来,在上边铺满沙土的人,恰恰就是她自己。
她问艄公大爷这里还有什么好玩的。
“大观楼。”
原本这大观楼不在计划之内,但她想既然大爷这么推荐,去看一下也好,这算是回报的一种信任。离开白族村,她取消了原本看滇池的计划,直奔那艄公说的大观楼。大观楼里对联实在太多,李梦梦走出来之后只努力地屏记忆想起怀古廊的那句“望祭曾传王给谏,治功追慕赛平章”。大观楼并不高,只有三层,兴于康熙,面临滇池,远望西山。李梦梦站在那著名的大长联下面,心里想的并不是这对仗平仄,而是想着谁这么闲得无聊能发明出这么长的对子:“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周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啥叫博大精深!啥叫气贯长虹!让外国人学去吧!
夜里,李梦梦坐在旅店的床边,轻轻撩开窗帘一角向外看去,这里的人似乎很喜欢晚上出来遛弯,此刻墙上的钟显示的是十二点,李梦梦已经洗完了一个热水澡,窗外还是人声嘈杂,她想所谓风土人情,便是如此。
这一路走来,李梦梦觉得真是有些累了,从天津到西安,从兰州到云南,李梦梦居然不敢想象,自己真的是做到了。
“睡觉吧,明天目标——石林!”
第二天下午。到了石林李梦梦才发现这里其实在家里拿个石林的烟盒就可以了,满眼的大石块子,身边一个导游走过来问她要不要和他们一起进去,门票8折,李梦梦本来是生怕被骗,但是导游大叔实在长得太帅了,被骗也值得了,李梦梦便傻乎乎地跟着旅游团一路走到石林里钻来钻去,导游大叔那魁梧的身躯比李梦梦还灵活,倒是她自己撞了几次脑袋。
石林实在无法引起李梦梦的兴趣,导游一个劲地向游客们指着远处的两座大石像不像什么痴男怨女之类的的传说,她心想,你说像那就像吧。后来索性离开了旅游团,自己坐在了一个大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山。
突然的突然,李梦梦心生一份沉寂。她想起了自己的那个疯妈妈,不知道离家出走后,姥姥是否会每天去看妈妈,像她一样,给那女人洗衣服,喂她一口一口地吃饭。
她至今仍记得和宋小景叔叔开车去给妈妈取婚纱的那个情景,她虽不知道什么叫结婚,也不懂得,这个宋叔叔为什么会成为他的父亲,然后那次车祸,她醒来后便躺在医院的病床里,看见穿白衣服的医生,吓得哇哇大哭,后来姥姥回忆,自己由于着急说不出话,把脸憋得发紫,大夫说这是孩子极度恐惧和焦虑,唯一万幸的是后来没有留下精神后遗症。
从那以后,自己一直依赖的妈妈便再没有和自己说过话,曾经那个把自己捧在掌心里的妈妈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知道自己有白血病是在十六岁那年,姥姥说自己能活到这个年纪已然是不容易。那天晚上,李梦梦没有哭没有闹,一个人锁在自己的屋子里,原本就没有父母的女孩,在自己最灿烂的年华里,又被蒙上了一层黑布,那黑布极其厚实,怎么剪也剪不开,李梦梦索性就躲在那黑布下,绝望地抬头看。
十七岁时,她在一家餐厅里遇见了陶杰,认识陶杰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美丽,心情又好,服务生陶杰上错了菜,结果和李梦梦此生相逢,后来,在理发店最红火的时候,李梦梦总说:上错了菜,嫁错了郎。
然而还未嫁错之前,两个人便从此各走天涯,毫无干戈。
“不想了,走人。”李梦梦从石头上潇洒地蹦下来,此时已经是晚上六点钟。
李梦梦走出景区大门,在街边的餐馆里要了一碗米线,辣子放多了,呛得够呛。
天已经黑了。
李梦梦坐在回去的车上,脑海中不断地回忆起一个人,不是陶杰,而是李清。
或许李清是那个对的人,也是那个可以和自己捆绑一辈子的人,但自己这般的命运,就是如此,别人碰不得,也碰不得别人,因为李梦梦明白,自己的多余只会拖累别人的美好岁月,自生自灭,是她的最佳生存方法。
突然电话响了,打开一看,是没电自动关机了。李梦梦一笑,她的人生就像是这手机一样,无论你换几次电话,如何变了法地改变它,最后也没有人会主动打进来,无人问津的滋味李梦梦真是尝尽了。
车上的人很少,这些陌生的面孔在李梦梦看来却是再熟悉不过,因为无论在哪里,她看到的,都是陌生的。
窗外灯火阑珊,在别人都在举家团聚之际,这个十九的姑娘却一个人蜷缩在他乡的公交车里,她没有金钱、没有爹娘、没有情人,甚至没有健康,她想起老舍笔下的祥子,那个行尸走肉的男人,而自己与他又有什么不同。她哭了,她爱哭,但只是一个人的时候哭,她记不得这是她出门以来的第几次流眼泪,但是每次流眼泪。
李梦梦就是这样在笑笑哭哭中一路走来,分不清自己该有的情绪,她也想做一个阳光明媚的姑娘,但是巨大的生活压力就像是一块巨石,压着她灵魂的一角,无法分离。
“到终点站了。”司机喊道,然后摘下手套,从前门下了车。
这是哪?李梦梦心里突生惊恐。
“这是哪啊?”李梦梦赶紧拦住身边一位下车的阿姨。
“你去哪啊?”阿姨没好气地边走边说。
这一问居然是让李梦梦哑口无言,她叫不出那旅店的具体方位,而街名却存在了她的手机里,可是手机没电,她看不到了。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一个白族阿姨开的旅店。”
“你自己都不知道,你问我?旅店那么多,我知道谁是白族人开的!”说完这话,那个女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了。
李梦梦傻掉了,她这时才知道自己从石林出来,一时疏忽坐错了车。她茫然地看着周围完全不认识的建筑物和道路的形状,这里不是大路,她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怎么办,谁能告诉李梦梦怎么办,她蹲下来,刚才的泪痕还没有风干,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蹲在那里一直哭、一直哭。强大的难过让她再也找不到任何能做阳光女子的理由。
她怕极了!这一刻她悔恨自己当初如此莽撞离家出走,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份能力做到不出事,她想妈妈,她想小景叔叔,想家里的姥姥,她在这时才发现,自己曾经的雄心壮志在这夜色下,多么不堪一击。
这时她感觉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她本以为是幻觉,但这力量却让她忽的回过头去。
“李清……”李梦梦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走吧,我带你回旅店,笨蛋,居然能坐错车。”
李梦梦像是一个木偶一样,已经没有思维,傻傻地抓着李清的衣角跟着走,与其说是自己跟着走,不如说是鬼使神差地被带走了,她眼睛直直地盯着李清的背影,没有移开,似乎是怕这个男人再一次跑掉了。最后是怎么回到的旅店,李梦梦都记不起来。
等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李梦梦才缓过神来。
“我怎么会遇见你?”李梦梦说话的声音很小,似乎眼前这个李清是泡影,是幻觉,如果自己一旦声高会被吓跑。
李清穿了一件李梦梦没见过的风衣,依旧是那么温柔,但是此时的目光中多了一份责任和硬气。
“你以为你走的那天我睡着了吗,笨死你吧。我一直跟着你,我买好了和你同辆火车的车票,来到这里,你每到一个地方我都跟着你,只不过你大脑迟钝不知道而已。你去白族村坐船,我在岸边吃盒饭,你在大观楼闲逛,我跟着你走,你在石林里想事情,我就在一边人多的地方驻足看着你,你坐错车,我也跟着上来,坐在最后边,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会因为坐错车吓哭,我真服了你了,车都能坐错。”
李梦梦听完笑了,一直笑,傻乎乎地笑,把李清笑毛愣了。
“你笑什么?”李清没好气地说。
“谢谢你。”李梦梦把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有病,睡觉吧,我的房间就在你隔壁。”说完,李清瞪了一眼自己,关上了房门。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李梦梦还没有完全醒悟过来,就已经草草结束,就像那次李清给自己送泡面一样。她只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没有李清,李清就像是小说里从天而降的天兵,保护着自己,替自己抵挡一切小怪兽的来袭。
突然门又被打开了。
“忘问你了,明天去哪?”
“我,我想去丽江。”李梦梦用手下意识地指了指一个方向,似乎她真知道丽江就在那个方向似的。
“哦。”门又被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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