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不速之客(下)
阴云密布,波涛汹涌。
蒂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杂种,做起事情来也是不择手段,但他很清楚。自己如此做几乎等同于同时得罪了萨拉丁、塞萨尔以及那些威尼斯人,但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塞萨尔一直在打击和清剿赛普勒斯周遭的海盗,但暂时还未能让这片大海恢复应有的纯净,毕竞一支成型的舰队不是那么容易建立起来的。
但只要给他时间,赛普勒斯的大海或许会如陆地上那样安全。
雪上加霜的是埃及的苏丹萨拉丁也在这么做,当然,没有人会喜欢海盗,尤其对于这些君王们来说,海上的商税甚至超过了他们从大地中所获得的,海盗们现在还能够逍遥法外,完全是因为萨拉丁还在与拜占庭人打仗的关系。
因为战争的缘故,无论是萨拉丁还是拜占庭皇帝阿历克塞不得不暂缓对这些海盗的追击,所以近些年来海盗们的作为也愈发的疯狂,除了活动更为频繁之外,行动中他们几乎不留任何活口一一所有落入他们獠牙的商船都会在被劫掠一空后焚烧,沉入大海,而船员和水手也几乎无一例外的被投入了海中,成为了鲨鱼的饵料。
这点或许还要怪塞萨尔,因为塞萨尔厌恶奴隶商人,所以原先在赛普勒斯和亚拉萨路时常可见的奴隶商人已转向了君士坦丁堡和开罗、亚历山大等地,缺少了赛普勒斯这个最为重要的中转点,以及向亚拉萨路、安条克及叙利亚等更深处贩卖人口的可能,奴隶商人也对商品挑剔起来,普通的男人根本不在他们的选择行列之内。
因此虽然是意外,蒂皮依然不会甘心放过如威尼斯总督丹多洛这样的尊贵货色,但在他狮子大开口的勒索赎金时也猜到了自己必然会遭到塞萨尔的追击,或许还有威尼斯人的,因此他十分狡猾地寻找到了一处偏僻的所在。
海盗捐客带著从丹多洛身上所取得的信物去和塞萨尔的使者见面,然后他带著运载著赎金的船只来到约定的位置,而此时蒂皮的海盗们早已严阵以待。
收取赎金的只能是小船一一小船虽然速度快,也能载得动如此之多的赎金,但不可能藏著太多士兵或弩炮,等到海盗捐客来到了约定的位置,便从船上站起身来挥动旗帜。
蒂皮见到后那艘船的时候,又是兴奋又是得意,甚至舔著白森森的牙齿朝著丹多洛一笑:「希望您的孙女正如人们传说般的深受那位君王的宠爱。」
他派了两个可信的海盗驾著另一条船去验看赎金的真假。
等到第二面旗帜升起,蒂皮也站了起来,他朝海盗点了点头,海盗们放下一艘小船,然后先放下了丹多洛,接著是几个能够付出赎金的威尼斯人。
丹多洛的身体在这几天的囚禁中变得十分虚弱。他一落到船上就一个踉跄,几乎跌下水去,幸好旁边的人及时地扶住了他。
海盗砍断了绳子,嘲讽地叫他们混蛋的时候,一直守在丹多洛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站起身来,对这个海盗怒目而视,同时高叫道,「给我们船桨!」
一个海盗抛下了船桨,但只有一只,它几乎砸中了那个年轻人。幸好那个年轻人虽然也被饿了许久,身体虚弱,但作为一个被选中的人,他至少还能够支撑一段时间,他敏捷地躲过一击,抓住了船桨。他愤怒地看向蒂皮,但蒂皮却只是露出了一个恶毒的笑容,他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手臂被丹多洛抓住了。「快走,」丹多洛说,于是那个年轻人不再言语,他坐到丹多洛的身边,开始用力挥动唯一的一只木桨。
与此同时,船上的海盗们也已经架起了弩箭。若是对方见到他们释放了人质,却依然不愿意放开那条载著赎金的船的话,他们随时可以居高临下地将威尼斯的总督以及其他威尼斯人射杀于此。幸好塞萨尔并不会在这上面冒险,一见到丹多洛以及其他人被释放,那艘装载著赎金的小船也迅速向海盗船驶来。丹多洛的船显然要比装著赎金的小船慢一些,但海盗们显然也不想多生事,只迅速将船上的赎金拉回到他们的大船上,在最后一箱金子倾倒在甲板上时,伴随著海盗们爆炸般的欢呼,这艘漂亮的桨帆船便已开始拔锚起航。
海盗为什么会难以追击?
因为在茫茫大海上,任何一点细微的谬误都会导致百里甚至千里的错讹,有些时候一艘船距离另外一艘船可能就只有三四海里,彼此甚至看得到对方桅杆上飘扬的旗帜,即便如此,一艘船要追上另外一艘船依然几乎是不可能的,与在坚实的陆地上完全不同。
海盗们敢于冒险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他们追上来了吗?」蒂皮问道,海盗瞭望员蹲在捆绑在桅杆最高处的一个酒桶里,作为一个被选中的人,他的视力极佳,即便是在陆地上,也能够看见很远的地方。
现在在辽阔明亮的海面上,他的视野更是毫无阻碍。他的声音很快便从上面传了下来。「是的,有船只紧咬著我们!」瞭望员高声喊道。
「甩掉他们!」海盗头目命令道,海盗们哈哈大笑,为了这次交易,他们甚至舍弃了许多一直不舍得丢弃的爱物……破木箱,烂缆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用上的二手船帆,甚至还有一部分船员,他们只留下了必需的饮用水、食物和武器,更是招募了一一或者说是劫掠了一一不少桨手,替换了原先那些已经疲弱不堪、瘦骨嶙峋的废物。
蒂皮还特意下去看了一次。在昏暗的船舱里,这些桨手就如同曾经的奴隶一般,被铁链固定在座位上。不过海盗也说得很明白,如果他们能够逃脱,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够获得自由和十枚金币。他给他们看了沉甸甸的一袋金子,他向上帝发誓会保守秘密、保持忠诚,他甚至不惜拿自己不知所踪的母亲立誓,这些人当中当然也不屑于信他的。但就算不信又有什么用呢?一旦被那些舰船追上,海盗们或许还可以弃船逃生,但他们这些被固定在座位上的桨手必死无疑,倒不如赌一把。
「好好想想吧。」蒂皮一脸诚恳地说道,「我虽然是个海盗,但这笔买卖让我赚得盆满钵满。而我还是那样的年轻,等到了任何一个地方,我必然会去寻找新的财路。我有那么多的钱,我尽可以买下更多的船,招募更多的水手。
到时候你们愿意跟著我,我绝对可以让你们过上如老爷般的日子,不愿跟著我,我也无所谓,毕竞到时候你们也不知道我去了哪儿,不是吗?」
他的一番花言巧语,还真是打动了一些人的心。
蒂皮看到那些人匆忙躲避的眼神,得意地叩击了一下自己的牙齿。
作为一个被双方排斥的杂种,他能够在海盗船上攀爬到现在的这个位置,可不单单是因为他父亲为他争取来的那份资格一一他说的是进入寺庙的资格,有时候他也不知道是该怨恨自己的父亲,还是感谢他。如果他的父亲没有把他送入寺庙,他只怕此生都只是一个普通人,但他的父亲并没有如对待其他孩子一般给他一条出路……
他转身走上了甲板,桅杆上的瞭望员还在不断地传下消息,那些船只还在追逐著他们。
但蒂皮知道,只要越过这片广阔无垠、没有遮挡的海面,他就可以逃出生天。
鲍西娅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呼喊,她扑向了那位老人,又在距离他还有一尺的时候硬生生地停住,她想说些什么却又哽咽了。
丹多洛努力挺直了身躯,但还是看得出他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幸好塞萨尔的身边总是不缺人,教士和学者马上接手了丹多洛的身体为他治疗,丹多洛身上并没有多少伤口一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强求士兵与海盗作战,那些海盗们也确实给了他宾客般的待遇,他只是有些饿,有些缺水,还有在不可避免的擦伤中留下的一些小伤。
更主要的是,这几天的变故和囚禁造成了老人的精力大量流失。
一个学者回来向塞萨尔禀报导:「总督大人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
「我们先回拉纳卡。」塞萨尔说。
丹多洛闻言擡起了眼睛,「现在追击海盗的是什么人?」他以为会是一个基督徒骑士的名字,又或者是一个威尼斯商人的名字一威尼斯人并没有专属于自己的军队,即便是在威尼斯人的护卫舰上担任船长的,也都是商人一一但塞萨尔却给了他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像得到的名字,就算是丹多洛也不由得感到了一阵惊讶。
「我记得我从威尼斯出发的时候,安德洛尼卡还在做克里特岛的总督呢。」
虽然他之前已经丢掉了克里特,但他的官职依然在他的身上,而且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科穆宁,又在海军中有著足够的威望,在萨拉丁步步紧逼的时候,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被轻易罢免才对。「这件事情只怕由不得他。」塞萨尔叹息,他只能说以撒人玩的那套把戏实在是太能击中人性中的弱点了。
他们玩了两千年,却依然屡试不爽。
是的,阿历克塞或许也知道安德洛尼卡并没有那个意思,安德洛尼卡也确实没有那个意思。但问题是,他们一个是杜卡斯,一个是科穆宁,这两个姓氏原本便很难在杜卡斯二度篡夺了科穆宁的皇帝宝座后,保持一个安定平和的相处状态。
何况这件事情确确实实发生了,就算安德洛尼卡再三申诉,甚至愿意杀死自己的儿子来证明清白也没用,谁知道他是不是在丢卒保帅呢?
当安德洛尼卡被任命为这支新舰队的统帅时,塞萨尔身边的人也只是短短的错愕了一番,便接受了这个结果。
或许有人说随意地将一支舰队交给一个曾经是敌人,或许现在还是敌人的人,著实是太疯狂了。但转念一想,你就能知道,就算是安德洛尼卡决定背叛塞萨尔,他又能去往哪儿呢?若是他拒绝为塞萨尔效力,会有船只愿意听从他的指挥,去往君士坦丁堡或者是其他地方吗?不仅如此,又有什么人会愿意收容他呢?阿历克塞不用多说,萨拉丁也不可能。
周边几乎全都是十字军国家,而现在塞萨尔正是十字军的统帅,那么他能投靠罗姆苏丹、更远的阿拔斯王朝,还是突厥塞尔柱?别开玩笑了。除了突厥塞尔柱有著一片位于大陆深处的海洋之外,那几个地方甚至没有自己的海岸线和港口,作为海军统帅,他跑过去做什么?
做一个徒有虚名的摆设吗?
「快!快!」蒂皮低吼著,他甚至纵身跃到了倾倒的桅杆上,注视著波光粼粼的海面,他已经隐约看到了在万顷碧波之中起伏的暗色。
他与塞萨尔约定交换人质和赎金的地方,正处在卡尔帕索斯岛与赛普勒斯中间的位置,但要更靠近卡尔帕索斯岛。
而后他计划穿过卡尔帕索斯岛与克里特岛之间的缝隙,直插入小亚细亚半岛与伯罗奔尼萨半岛之间的群岛区域,那里岛屿密集,航道繁多,很容易就能够甩掉身后的追兵。
但他没想到的是,在他经过克里特岛的时候,却看到了一支沙兰迪战舰为主的撒拉逊人舰队。他的船也是沙兰迪,但船舷更高,非常利于士兵构建作战平,而且他还别出心裁的增加了铁质的撞角,以及在海盗船上必不可少的乌鸦跳板,他心头焦急,幸好那些沙兰迪都是重装化的大型战舰,起步又慢,距离他们还有段距离。
「快一些,快一些,更快一些……」
眼看著那些黑影,渐渐地变得清晰,蒂皮的眼中射出了期待的光芒,然而就在这时,他们与目的地之间突然出现了几条更为庞大的身影。它们看上去比他们的海盗船更为高大、宽阔。每艘船都有著三层船桨,船艄、船尾设有战斗平,而船头的冲角甚至不是青铜的,而是另外一种冰冷的颜色,难道是黑铁吗?「不用怕,不用怕!」有人叫嚷道,「它们赶不上我们!」
这些体型巨大,但颇有一些笨重的船只,确实赶不上蒂皮的海盗船,但这里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它们没有横亘在蒂皮的海盗船必经的航线上,这里不止有一艘船,而是三艘,五艘……一整支船队。就在海盗们气急败坏的架上了弩车,想要如往常那般用沉重的弓弩对船上的水手以及船舱中的桨手发起攻击的时候,却发现这些船的船身木板似乎格外的厚,而且船舷也有著类似于盾墙般的结构,让他们弩弓完全发挥不出效用,而它们高耸的船身,更是让乌鸦跳板失去了作用。
在海盗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中,那些体型笨重的大家伙开始缓慢地转向,或者也不是全部转向,它们甚至无需用船艄对著海盗船,直接用自己庞大的船身,便可以碾压它,挤撞它。
而随著一阵咯咯吱吱,令人难以忘怀的声音响起,有什么东西正从天空中崩塌下来,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海盗骤然变色,他猛地冲向了船舷,并且从上面跳了下去,他的反应确实及时,因为从那些如同潮水和山崖般的大船上,骤然砸落下来的是钉满了铁钉的圆木。
它们从高处坠下来,砸在人身上便能叫人一命呜呼,被砸中的人,甚至留不下一具完整的躯体,只能留下模糊的污渍;砸中甲板,甲板便顿时凹陷,砸中船身,便立即出现了一个窟窿。
蒂皮几乎快疯了,他对那些沉默的黑影高声叫喊:「你们不想要金子了吗?」
他将那些被藏在在舱房里的金子全都取了出来,兜在他的长袍里不断地向著空中挥洒,希望那些闪烁著刺目金光的小东西能够引起那些士兵和水手的注意。「看啊,看啊,这可是金子,是价值一个威尼斯总督的金子,你们不想要了吗?」
他的呼唤没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支团队以一种静默、笨拙但又坚定的方式,彻底摧毁了这支海盗船队。
蒂皮的叫喊对于他们来说或许还不如一只苍蝇的嗡鸣更能引人注意。
他们安静地看著海盗们连同他们的船只一起被摧毁,直到最后一块木板打著旋儿消失在了船只沉没时带起的漩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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