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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则之24


  “虽说最后是从爷这儿,讨走了那贱婢的卖身契,可你心里面在意着的,还不是这炉子?”

  昨日伤了的手,方换过药。岚棠似乎是心情不佳,提起退下去的群青,都是“贱婢”二字,直接代过。

  那姑娘,又哪里是刻意得罪于他?

  换药时竟显得笨手笨脚,还不是心里仍存着怕?紧张之余,不慎弄痛了他点儿,他可倒好,登时便把人轰了出去,半句辩解的机会也无。

  “妾身分得清楚,什么是想要的,什么是该要的。妾身的确已看了这炉子许久,却半点不是舍不得它。不该去奢望的东西,妾身从来不会去想。”

  虽是终答起岚棠的话,我却仍一瞬不瞬,只侧着身子,定定瞧住墙角那只所谓的“御赐”暖炉。

  “那爷呢?”

  下巴被岚棠以指挑起。结着薄茧的指尖,轻而缓地转过我的脸来,似是欲将我于虚空幻境寸寸抽离。

  “呵,回魂了?”他喉间似逸出半声轻笑,却又缱绻系于舌尖,糅进这一句逗弄戏言,自此踪迹难寻。

  岚棠藏得很好。

  我却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什么足够好的点子,好到不消片刻,便能凭此愉悦他的心情。

  “且说说,爷,你是要,还是不要?”

  他问得太过风轻云淡,甚至,调子里竟似有少许的玩世不恭。

  我抿唇未答。

  岚棠的问题,太过锋锐。表面上,无论我此刻怎样作答,都不可能讨了他全部欢心。而内心里,我本来便不知答案。

  户部尚书家的独子,于我,于一房卑微下贱的妾室而言,分明要不起、不该要。既是不该,便不能去想。道理,清楚明白得,一如最初我回与岚棠的话。

  本不该奢望的东西,我便素来不想。

  可这世上,唯独有一个他,令我心意难平。明知不可为,我却无法肯定,自己尚能够清醒多久,能够冷静到不去触碰这天涯咫尺,刻骨相思。

  明知不可为。却欲,为之……

  分明只应是调笑罢了。世家子弟,再擅长不过的伎俩。可岚棠眼中的神情,却过于凝重,过于认真。

  我久久不肯作答,惹得原本伪装甚好的人,竟被眼中的神情尽数出卖。

  或有紧张,或是焦躁,岚棠无意识地以指摩挲,带得我与它相接之处,下颔最是细腻敏感那寸肌肤,悄然战栗。

  便只在瞬息罢了。

  不及这暧昧战栗游遍全身,我自面前人明润的眼眸中,终是瞧见了那恍似自己的女子。

  情深若此的全神贯注,炙热却温润的明亮眼眸……

  分明,过往次次皆已烙上心房。

  记忆,痛,鲜明。

  我又哪里再需要迟疑不定、进退两难?

  面前人,仍旧是昼夜错综的罅隙间,纤尘不染的那株棠花。而我,是无处安身的尘。或许偶尔,当晨风和着朝露凝于蕊上,我才得以在明润的朝阳下,窈袅成烟。

  可等到如云遮眼的雾露散去,又当怎样?

  终归青烟作尘,一世随风。

  岚棠,你若喜欢,我便是那“妩儿”。等你倦了,醒了,厌了,欲再寻我,我定当无悔无怨,无影无踪。

  勾唇,回望进再熟悉不过的明润眼眸。我清楚得很,此时该做什么。

  我是“妩儿”,却又不是。

  呵,我甚至可笑地,连“妩儿”究竟为谁家谁人,都不曾真正晓得。

  可又如何?

  此时此刻,我只需清楚,须该怎样答复岚棠,便足够了。

  无所谓我到底要他不要。岚棠想知道的,只是一个名为“妩儿”的女子,诉出的答案。

  若换作是她,定然会对他坦荡直白,尽道衷肠?

  “怎会不要?”嘴角的笑,一如春波般漾开,“自然是要的,相公。”

  本停在下颔处的指尖,压上唇间。

  “相公我,知晓了。”

  已无需我多言。岚棠笑得极灿,神情明润非常。比起曾经的相似时节,这双眼眸,都更像是长夜尽头的天光。

  这一次,这声“相公”,恐怕唤得最为清醒明白。可笑这对面之人,却甘愿同我一道,如此唱作俱佳地自欺欺人。

  而后鸳鸯缠颈,帐摆流苏,岚棠由形至神得尽了满足,我亦不枉费凝了暖炉已久,总归解去困惑……

  曾几,蜷在母亲那不过方寸的院子里时,姜老爷的一众姨娘,没少操心过我的见识与修养。

  的确。

  那本该内外兼修,智勇双全的二十姨娘,却瞧来瞧去,竟只似个难登大雅的俗鄙妇人!到底是风尘里出来的贱娼,被她们高看作什么劲敌,简直该半点资格也无。姜老爷准瞎了眼,才非得是那么个妾室,不纳不可呢!

  彼时,偌大的姜府里,自视高出母亲甚多的一众姨娘,少顷便皆转了风向,只随意将母亲置于一旁。待到我生在这姜府,那些个姨娘们更是群策群力,操心起我惹人烦忧的前路。

  姜老爷抬进府的姨娘,不少自没落破败的文士家中而来。毕竟商贾这身份,到底算不得有多体面,姜老爷这做买卖的,便多半是想从后院入手。就算只多了几个酸书生的女儿,大抵也是好的。

  各位“书香门第”的小姐们进了府来,见识过如母亲那般娼妓的俗不可耐,等到得知这二十姨娘生了排行第五的姜家女儿,便一个个怕我日后丢了她们的人般,争抢着替母亲教养起我来。就好似,姜家五小姐若全凭其生母教养,日后便恶劣得,定能胜过二十姨娘一筹。

  甚至大夫人有了姜七之后,竟也跟着这群忧虑过度的女人一道,间或照拂起我。

  似七姨娘那般,早早便生了姜二的,如此行事,或许只因素来自持,看不惯母亲罢了。

  至于余下的大部分人,呵,比起担心我污了她们的眼,倒不如说,是担心我阻了众位妹妹的路。

  等到姜五出了闺阁,俗不可耐的名声若是传开,姜家女儿尚还有谁肯要?

  此事非同儿戏,就连正房里的那位,都不得不为亲生的姜七盘算。

  其实,这姜府的女人们,顾虑得虽说在理,却又太过夸张。德行才艺固然重要,可除去姜七,姜府的小姐们,日后都不过是身份微贱的妾。

  本来贱妾,便是供她的男人狎弄。至于品性学识,只要中规中矩、不伤大雅,就算平庸无奇又有何妨?

  母亲却是对于众姐妹的假意殷勤,看得甚开。她自有一套秘技忙着相授,而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既有人愿替她教,她当然乐得清闲。坐看一众的姐姐们,争着为她家女儿锦上添花,不也是一桩美事么?

  可到底,后院里各位姨娘,所作所为也只是锦上添花。

  雪中送炭君子少,锦上添花小人多。而这姜府里,又有谁真正愿意,其他的孩子压得过自己的骨肉?

  对此,母亲倒是仍看得开。她本便不在乎我是不是江州首屈一指的才女,她在乎的只有,我是不是一个妥当的妾。

  “七姨娘又捧了一大叠的丹经野史给我。”取下头上的瓷瓶,我向前屈身,绷直了脊背,将瓷瓶回手立于背上,“就算是想要我日后飞仙,可只凭这不着边际的杂谈逸闻,如何也炼不出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我便不信,她那一心要当上正妻的姜二,也会拿这些东西当什么功课!”

  “知道什么叫‘艺不压身’么?”母亲闻言,却是笑着取过桌子上那叠书册,状似漫不经心,竟放在了瓷瓶一旁。我立时抬起了身子,惹得瓷瓶险些倾倒。好在她及时伸了手扶住,而后撤去那瓷瓶,只以手按于书上,将我顺势朝下方压去。

  “五姑娘你有这么多开蒙的师傅,又所授不同,教你读书教你音律,教你作画教你棋局,别人家正房嫡女都难求来的待遇,你竟也不知足!”三两句劝过了我,母亲收回手去,却又闲闲翻起最上方那一本书,“你倒是同姨娘讲讲,这丹经之书,说的都是些什么?”

  “若是《内业》、《丹髓歌》那些认认真真记述了炉鼎、关窍、精气或理法的,倒也算好,可丹经却也有旁生出这些不详实的。其中所述之事无从考据不说,连笔者实为何人,都难辨别。”忆起初时曾细读过的那几本书,我话里便带了丝嘲讽之意,“就拿我早先翻过的一册来讲,竟整本都在讲炉膛的风孔。还说这世上有什么冶铁锻钢的神技,只为旧时帝王所用。强燕之所以灭韩伐鲁,皆仰仗这技法造出来的利刃。”

  忍不住凉声轻笑,带得身形稍晃,便惹来母亲责罚一般,拍上我的脊背。

  “姨娘,”不甘被如此打断,我连忙站稳身子,复又开口辩解,“莫说彼时诸国皆以铜炼器,就算是真有这等神技,书上也说得明白,直至燕国倾覆,谙于此道的匠人早便被燕帝赶尽杀绝,一个也未留于新朝,更别提如今天下了。”

  彼时,那书中之事,我半点也不信。七姨娘捧来的书,想必连她自己都不曾仔细瞧过。便是在那本书下,紧邻着的一本,恰就记载了燕朝旧事,两书却出入颇多,甚至互相矛盾。

  依另一册所言,燕国得以炼造精钢,只因其独拥白炭。今人冶炼全凭煤石,旧时却只能燃炭。就算是如今的红箩或兽金炭,都不及曾经那白炭燃时的热度。燕国既亡,白炭制法曾几度再落于帝王手中。因此法关系国之安危,每有朝代更迭,匠人便遭逢前朝杀戮,如此往复,待到今时太|祖开国,便只有并县陈氏一脉旁支,尚且可制白炭。

  并县即在江州以北,七姨娘便是自并县而来。我其后曾经状似无意向她问及,并县可另有什么陈氏人家。七姨娘彼时答得干脆,并县虽近京城,却是出奇的穷乡僻壤。巴掌大的地方,除去她那一户,便再没什么人家姓陈。

  听说七姨娘是被她父亲卖进姜家来的。身价,是一袋新米,两包湖盐。

  我反复端详,如何也瞧不出来,那穷到揭不开锅的人家,会像是掌有惊天秘技的“并县陈氏”。白炭一事,便也自此搁下,不曾再被记起。

  如今深思,倒的确在半月之前,似有人从并县捎来消息,说七姨娘的祖父去了。听说,老人家竟是避于屋内,燃炭自亡。虽说其后为人所察,扑灭了盆中火炭,到底救得晚了,无力回天。

  “陈老性子倔强,宁折不弯,就算累得全县度日艰难,亦不肯归附皇上,献出白炭。上月晋城急报,三山之煤,已空两山,皇上欲取白炭之心愈切,逼得紧些,却终是害了陈老。”

  “三山之煤,已……?!”

  我张口便低声叫起,却又强压了心底惊惧,堪堪忍下声去。

  举国之人用煤,自古皆仰仗三山。晋城无异于历朝历代命脉重地,可如今竟唯独余下一山。若此事晓于天下,便是足够令苍生惶然的消息,或许顷刻便能压倒帝王权柄,或许转眼便会震动四方。

  “如今济、临二山已空。弘山所以犹在,皆因其平日并非为民所用。弘山之煤,素来备以军用,冶铁锻器,充填兵库。可眼下若不开弘山取煤,天下百姓何辜?若开弘山……”岚棠轻叹,将横于我腰间的手,揽得愈紧,“若开弘山,便是必将危及国之安定。好在,陈老死前所燃之炭,不比寻常。其间烧得最缓那支,尚存半段,辨其成色,确为白炭。皇上自继位便在忧虑三山之事,虽如今此事既发,到底白炭算是已入彀中。”

  “那并县陈氏……除去已逝的陈老,可还有他人懂得制炭之术?”

  不由得亦同岚棠心忧,我蹙眉问出,却换来他一声轻笑。

  “制炭之术?呵,是谁说,并县里那油盐不进的老顽固,懂得制炭之术?前朝国破,陈氏匠人于宫中负伤出逃,投靠族内旁支,却是除了这世上最后一支白炭,再无他物遗留。自始,皇上欲取的,便唯独那白炭罢了。”

  “最后一支白炭,却又被毁去近半。只凭余下那半段,皇上何来信心,定能重获制炭之方?”

  “皇上一人做不到的,自有整个工部代服其劳。若非苏世伯拖了我去献计,皇上也不会如此急于求成,欲夺白炭。如今苏世伯那尚书的位子坐得清闲,倒是可怜了你家爷,平白担起来这份苦差。”

  如此,岚棠当年被留于工部,便算有了解释。皇上哪里是看中了旁的那些个“奇技淫巧”?实则所图,不过是岚棠与苏尚书的忠心效力罢了。

  只是……

  “既然将开弘山,白炭之事便愈迫切。妾身瞧着爷您,却似乎……未再动过那炉子里的东西?”

  “虽是迫切,却不急于这一季一时。烧窑制炭,自然离不开烟火,可就连曹文举那厮都清楚,如今早过了以炉取暖的时节。豫亲王素掌晋城三山之事,既然其开弘山取煤之心已定,便是先纵他两季却又何妨?待到秋末风凉,这天下之局将是如何,又有谁料得定呢?”

  岚棠挂在唇角的笑,嘲意愈浓,我思前想后,终究难以了然他话中的全数意味。

  如今他暂且不动白炭,是因为天气渐热,不欲徒增辛劳?

  可突兀又提及那豫亲王,却是作何?

  天下之局……

  我心中再念起岚棠所言这四个字,转头复看去那隐在墙角阴影中的暖炉。似乎,短短的半支白炭,今时今日,竟系住了此间太多人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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