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醉语

　　见她这幅模样，流葛突然明白了什么。“小清儿，这世间的许多事情不是你我能参透的了的。虽说我是个外人，但五年前顾家的意外我也很痛心，逝者已逝，凶手也已经伏诛，我只希望你莫要思虑太多，纵使没了顾家，还有陆家，还有鎏金阁。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五年前，自醒来伊始，陆致宁便告诉她，顾家没了。

　　苍龙寨血洗琼州富商顾家。顾宅上下三十六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只有她和顾珩二人幸存了下来。她的记忆和眼睛，也是在那场灾难中没了的。

　　而顾家除了一个出嫁的女儿，便再无亲戚，只是她的这个姑姑，已经多年没有音讯。

　　为了一己之私，便残害无辜的苍龙寨，后来也如顾家一般，一夜之间没了，鎏金阁一夕成名。

　　陆致宁是父亲的义子，也是她的结拜大哥。陆致宁曾笑着说，那时她年幼，玩笑着拉着他学大人那般结拜。顾清知道，那时的自己怕是玩笑成分居多，而他却是当真了的，若非当真，怎会如此细致地照顾自己，明明他是最怕麻烦的一个人。

　　所以，自己是如此不幸，却又如此幸运。

　　“嗯。”顾清轻轻点头。“谢谢你，流葛。”。

　　“哎呀，若是你要谢我把夏兰让给我吧。好让我也过过这种神仙日子。”

　　闻此，顾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想着这茬，你倒是问问人家夏兰愿意不愿意呀。”

　　似乎是有感应似得，夏兰刚巧走进来。“夏兰这一生只认姑娘一个主子。”

　　“玩笑而已，玩笑而已，莫当真。”流葛连忙道。

　　“那烦清流葛公子往后莫再开这样的玩笑了。”夏兰开口，语气不瘟不火。

　　见夏兰一本正经，流葛不禁笑道，“小清儿，你这丫头性格真随你。”

　　“随我好。”顾清含笑浅酌。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秋雨沥沥，毫无停下的趋势，流葛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了，我也得早些回院子里去。咱们阁主呀，估计今天是挪不动了。让他在你客房里凑合一晚吧，如此搬回去，若是半道上把他弄醒了，咱们宅子里上下都没好果子吃。”

　　陆致宁撑着头，闭着眼睛，显然已经醉了过去。

　　“那我便走了。”

　　顾清点头，便听见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至再也听不见，才唤来夏兰，让她去寻几个手脚轻些的小厮。

　　无怪流葛逃离似的且不愿扶陆致宁，陆致宁有极重的起床气，若是没睡醒便吵醒他，怕是一整日，这宅子上下，都要跟着他心情不舒爽，

　　明明已入秋，夏虫仍不甘心似的声嘶力竭。

　　顾清饮尽杯中酒，轻唤陆致宁，回答她的是陆致宁清浅的呼吸声。顾清轻笑，陆致宁的酒量还真如流葛所说，半点长进都无。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喝了些酒，身子倒不那么冷了。顾清解下麾裘，摸索着轻轻的为陆致宁披上。

　　“阿清。”

　　手腕忽然被人捉住，陆致宁的声音清浅传来，似梦中呓语。

　　“嗯？”

　　“阿清，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顾清柔柔地笑开。“何出此言？”

　　陆致宁却不答她，轻声问。“阿清，你可信我？”

　　“若你都不信，这世上谁还能信？”

　　“阿清，你要信我，无论如何都要信我。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再为你寻门好亲事。”

　　陆致宁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最后，几不可闻。

　　顾清轻轻抽回手。陆致宁的话让没头没尾，想来是发梦了吧。看来陆致宁是将流葛的话放在心上了，不然，哪能梦中还想着她的亲事？

　　不过说来，自己却从未有过成亲的念头。若不是流葛提起，怕是已经忘了，自己本是女儿家。

　　因着双目不便，她很少着女子罗裙，罗裙太长且样式复杂，对她来说累赘了些。是以一直以来只着男子衣袍，在外时，被人“公子”，她也从未辩解，渐渐地，就连她的心思也越发不像寻常女子了。

　　这些年，与陆致宁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无双”公子陆致宁的名号在江湖上渐渐响，“公子无双好龙阳”这传言也不胫而走。

　　自己目不能视，陆致宁难免对自己多加照拂，世人便以讹传讹，偏他是个嫌麻烦的人不愿解释。

　　流葛有句话但是说的没错，陆致宁确实是该成家了。

　　……

　　因次在客栈的意外，霍香与流锦被罚。说来，顾清也该受罚的。若不是她心动于霍香的提议，不顾流锦反对瞒着大伙出了门，后来也不会有那么多惊险。

　　好在后来都相安无事，霍香与流锦二人也只是被罚去跟着流帛扎了几天马步。

　　昨夜饮了些酒，顾清起的迟了些。天色大亮，霍香与流锦闹腾开了才幽幽转醒。

　　然而直至已经用了午膳了，客房那边半点动静也无。齐叔差人来过好几趟，也无一人敢去叫醒陆致宁。

　　昨夜雨下了一宿，今早天气放晴。顾清几人搬了椅塌在院里的树下，一壶清茶就着几碟点心，便晒起了太阳。

　　绿荫葱葱，秋日的午后，阳光暖而不燥，透过树荫，斑驳的洒下来，恰巧映在身上，整个人都暖暖的。

　　霍香尝了块案几上的点心，不由皱紧了眉头。“姑娘，您这怎么还这么甜，老吃这么甜，小心牙掉光。”

　　“掉光牙好。”流锦道，“掉光牙就不会老想着往外跑，连累我们受罚。”

　　“流锦姐姐，都是我的错，是我撺掇姑娘出门的，你若还是生气，生我的气吧。”霍香撅着嘴撒娇。

　　“傻丫头，姐姐怎么会和你生气呢，要生气也是生某人的气呀。某人倒好，不用受罚，咱们可是扎了几天马步，跳了几天的梅花桩。你说，你腿疼不疼。”

　　“疼……”

　　“那不就是了。”流锦说着，轻“哼”了一声，别开脸不看顾清。

　　“真是胡闹。”夏兰佯怒。“姑娘可是你们能非议的。”

　　“哼，我不仅非议她，还敢吱她痒痒呢！”说着便将手伸出去，霍香夏兰忙伸手去拦，几人笑着闹成了一团。

　　笑闹过后，夏兰将案几中间的点心往她俩推了推。“吃吧，知道咱们受不了姑娘的口味儿，姑娘特地吩咐我做的。你们俩不就是去扎几天马步吗？要我说，你们多锻炼些才好。你们每日戌时三刻回来，姑娘每日不到戌时，便要嘱咐我一次，将决明子炒好了，你们回来好敷敷散疼。你们放眼去瞧瞧，如今哪儿还有如此心疼下属的主子，你们还好意思生气？”

　　“哎哟……”流锦一把搂住顾清的肩，玩笑道，“我不是开玩笑的嘛，哪能真与她置气呀。姑娘可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巴结她都来不及呢。”

　　闻言，夏兰笑道，“就你嘴贫。”

　　“既然都如此说了，我不得表示表示？”顾清笑道，“前几日你们不是说云萝坊的面料瞧着不错吗？我在那儿给你们一人添置了些衣裳，都是按照你们夏衣的尺寸做的，估摸着再隔两日便制好了，到时候你们都去瞧瞧，有什么不合心的地方便改改。”

　　三人面面相觑，不由扬起了唇。

　　“就知道姑娘最好了。”流锦靠上顾清的肩撒娇。

　　“哦，刚才不还说我连累你们，该掉光牙吗？”

　　“人家那是说着玩儿的嘛，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不当真吗？流锦姐姐，受罚的时候不是还说……”

　　“什么？说什么？我什么也没说过！”流锦赶紧捂住霍香的嘴。

　　霍香被捂住了嘴“呜呜呜”地怎么也说不出话，夏兰在一旁看着直发笑。顾清听着，也不禁扬起了唇。

　　恰在这时，自门外走进一人，几人似有所觉，抬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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