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风起
陆宅不大，远远比不得氏族官家那般气派，但几个院落错落有序地分散着，布局雅致，倒别有一番风味。
此刻，宅子的一处院子，灯火幽幽，忽明忽暗，明明月色潋滟如温水，却氤得四周发凉，诡异非常。
门窗上人影晃动，有声音低低地传来。
“你这一步，走得也真是险，何必如此大费周折？”男人声音清浅。
“若不如此，怎能继续下一步？”
“那为何将他们卷进来，此时于他们并无干系？”
“何为有干系，何为无干系？明明是把利刃，偏偏要放着，让锈爬满身，若是当真锈坏了，还能杀人吗？”
男人声音一顿，“这也是你的棋子？”
“棋子？我从未将他当做棋子。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或许浑浑噩噩的便过，若是能一生都如此也不错。可是，仇人还在逍遥，有什么理由让他浑噩下去？我这……是在帮他。”
“帮？你说的倒是好听，依我看，你不过是想多把利刃而已。”
“是又如何？”少年笑笑，“不是又如何？敌人是同一人，咱们的阵营强大了，不也多几分胜算？”
“那你可有考虑过他的心思？”
那个声音顿住，久久不曾言语，好一会儿，才轻声叹气，“他若是一生都在我这儿，同死人又有什么分别？我不能磨灭了他的血性，他本不应属于这儿。”
“你这么做，他会感激你？怕心里也是把你当做仇人。”
“无妨了，恨我也好，多些动力。”
“你倒是想的开，那你打算怎么做？就这么放开了，让他自己去闯荡，自生自灭？”
“不是有你吗？”声音笑笑，“好歹你们有些血缘，难不成，你打算袖手旁观？”
“怎么，这会儿又利用起我来了？”
“说是利用，不觉有些勉强？咱们在同一条船上，河水不可能只沾湿我一人，既然是同舟共济，怎能用利用二字？”
“呵呵，当真是虎父无犬子。”男人冷笑着，“怕是你比你那父亲，还要精明几分，所谓人尽其用，你倒是做得极致。”
“他那股狠劲，我可学不来。”
男人声音微顿，“那人怎样了？可有动静？”
“我这张脸与母亲有七分相似，他早就起了疑心。此番之后，他怕是会按耐不住吧，咱们按兵不动就好……”
……
灯芯“毕波”一声爆开，烛火跳跃着，明灭间，倒是燃得更盛了，带着身影舞动，逐渐明朗了起来。
此刻，月正值中天。
陆致宁背靠椅子，闭紧了双眸，烛火没能柔和他紧锁的眉头，原本是赏心悦目的容颜，浮躁着，略显不安。
流葛一如他，紧握着酒盏的手，青筋突起，收了平日里笑颜的他，看起来，严肃得有几分吓人。
“可有几分确定？”
“原本只是猜测，这会儿，已是确定了。”
“你说的，是什么毒？”
“梦三生。”
“梦三生？”陆致宁握紧拳头。梦三生，他是知道的。
梦三生，三生梦，梦过三生三生尽，三生尽时魂断绝……
梦三生这种毒，若发毒，会如睡着一般，睡梦中，犹如梦尽今生，将出生至今，所有事都要梦上一遍，中毒之人只觉千帆过尽，却并无其他不适之感。然而，毒发次数会日渐频繁，昏睡时间也会越来越长，直至……再也醒不过来。
“如何解？”陆致宁冰冷着声音。
“这解法倒是不难，其他的药现成的便有，只是……需要一味独特的药引子。”
“什么药引？”
“血亲之人的心头血。”流葛目光瑟瑟，直直的看着他。
陆致宁呼吸一窒，顿时，气氛凝滞，沉闷了下来。陆致宁握紧的手，抑制不住微微的颤抖，然而，眸子却一派镇定。
流葛看着他，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办？”
“一定要血亲？”
“三代以内，可以一试。”
陆致宁垂着眸，半晌，才侧身轻问，“那人可有下落？”
“没有。”陌生男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低低传来，一片冰冷。
那人一袭黑衣，隐在书柜转角的烛火暗处，看不清面容。若不是出声，根本无法发现。
“可有仔细地寻过？”
“寻了，并无踪迹。”
男人声音冰冷生硬，陆致宁顿时如泄了气一般，他轻叹，抬手轻轻揉捏着隐隐发痛的额角，眉头，皱得更紧了。
“继续找，我不信他能躲到天涯海角！”
“他既有心想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你找到，陆致宁，接下来，该怎么办？”流葛也拧紧了眉。
“这毒可有什么缓解之法？”
“有是有，不过……”
“不过什么？”
流葛看了看他，顿了顿才道，“需要碧落丹，只有师弟才有。”
“那派人去取！”
“不行！”流葛却是坚决摇头，“你知道的，若是此番去取，他定会以次要挟，可咱们暂时还……”
“我知道，我自有分寸。”
“这次，你也打算瞒她？”
“她，不知道的好，珩儿那儿，能瞒就瞒吧。”
“可这对她不公平，珩儿的事情也是，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莫要再多说了，我自有定夺。流葛，这宅子这两日就交给你了，我即刻启程去一趟。若是阿清问起……便还是已往的说法吧。”
“明儿一早再走也不迟。”
“不了，早一刻，我心里踏实。”
陆致宁起身，大步跨出了房门。只是一闪，恍若错觉，隐在暗中的男子便融入了盈盈月色中，月光如练，披在二人身上，一黑一白，形如鬼魅。
片片落叶砸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噼啪”声阵阵，流葛望着，目光幽幽，直至二人背影消失，方才重重一叹。
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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