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拍卖会 四
从克莱尔口中，由罗得知自己现在身处六千多米高空的彼得之岩。
十年前芭雷特王国有两座大城市，如今北都失去联系已久，只有南都打开国门，与外界大肆接触。南方天都靠近海拔七千米高的王城，乘坐电梯直达南都城内。
而出城往下走一段，能看到位于高空之中岩壁顶端的田地。
克莱尔的住所位于南天都最下方边缘，站在窗口能看到坡下的农田和树林。
“由罗小姐，请你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克莱尔用托盘捧着热水和药片走进房间，对侧身坐在窗框上的女海贼道。
“还有，要看风景也请披上外衣，你那样吹风，热度又会复发的。”克莱尔放下托盘，将挂在床脚的薄绒披肩递给由罗。
被恩人用漆黑的眼珠注视，由罗无奈地接过披肩裹在裸|露的肩背上，右手按在胸前将披肩揽紧。她听话得穿上了披肩，但依旧架着一条腿坐在窗框上，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克莱尔真讲究啊。”由罗用左手托着下巴，在窗前看着克莱尔。
“这些都是生活常识，是由罗小姐太不讲究。”克莱尔冷静地应答，从托盘上拿起水杯和药片走到由罗跟前，“虽然热度差不多退了，以由罗小姐这样吹风的做法，还是再吃一天退烧药为好。”
“呃，抱歉！”由罗有点尴尬地抓了抓头发，“给你添麻烦了——”
“……呵。”她微微勾起嘴角，“开玩笑的，这是开胃的药。就算成功让由罗小姐的烧退了，我毕竟不是医生，治不了你的病。”
“病好之前不能总是虚弱下去，多吃点东西恢复一下|体力吧。”
“克莱尔……”由罗惊奇地睁大眼睛，“你刚才笑了哎！”
“……”微微上翘的弧度抹平，克莱尔恢复冷淡的脸色看着由罗，“你究竟有没有听别人说话，由罗小姐？”
“听了。”由罗接过水杯和药，将药片和着温水吞下去。
“不过开胃药我觉得没必要吃，我这个人就算生病的时候胃口也还算可以啦。”
克莱尔接回空杯子，看着脸色苍白却嘻嘻笑着的女海贼，不禁满含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真是完全相信了我呢，由罗小姐，海贼竟然是这样轻信他人的吗？”
所谓的海贼，不应该是凶神恶煞的犯罪分子吗？
即使是普通人，在陌生的环境下也会对素不相识的人保持警惕。干海贼这一行的人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难道不应该警惕心更厉害，甚至一发现对自己不利的细节，哪怕恩将仇报也做得出来吗。
“嘛，那种海贼也有吧。”由罗想了想，道，“犯罪者也是分很多种的，就算是抢夺财物，给民众造成很多损失的那种海贼，一般来说也对人命有所敬畏——生命是很珍贵的，对救了自己的人恩将仇报这种事，即使有也不会多。”
“如果不是克莱尔你救了我，现在我都不知道随着船飘到哪里去了呢。”由罗咧嘴笑道，“至于完全相信你这回事——我没有感觉到你有恶意，所以没关系。”
有无恶意，是这么简单就能感觉到的吗？
克莱尔轻声道：“请不要那么信任我……”
她的音量极低，由罗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克莱尔收好托盘，朝由罗点头，“还是请你躺回床上吧，由罗小姐，半个小时后我会拿午饭过来。”
说完后她就端着托盘离开了房间，并不管由罗有没有听从规劝从窗框上下来。
女海贼注视着被克莱尔轻轻掩起的房门，半晌后扭头看向窗外，从城外下坡的大片田野向城中吹来一阵上行风，经过民居窗前将黑色的长发扬起。
由罗微微垂下眼帘，半合着眼。的确不得不吃东西补充体力了，虽然这副染病的身体不知道能吸收多少。
由罗终于从窗框下来，随手关上半边窗户躺回床上。
不知道罗先生那边怎么样了。
她漫不经心地想，之前还有点嘲笑那家伙病弱，结果立刻轮到我了……这现世报来得太灵验了吧？
※※※※※
和救了由罗还想办法为由罗退烧的行动不同，克莱尔的表情很少，神色冷淡，五官风格也偏向与柔和相反的方向，两个因素结合起来让人完全看不出她是很热心的一个人。
又或许真的不是。
假如是“居住在临海城镇，在海滩上捡到海难的遇难者”这样的情况，那么便没有什么好想的，很正常。这个以大海为主舞台的世界也许每时每刻都有这种桥段发生。
然而眼下的情况怎么看都不正常，先不说由罗被救之后才表明的海贼身份，光是场景就不太对劲。芭雷特王国海拔高度在云层上方，就算是被救，由罗也应该被安置在岩壁下方的港口码头。
而克莱尔将她带回了自己位于南都中的住所，没有告知其他人，自己关照着由罗。
由罗隐约有感觉，她在芭雷特王国的事，恐怕除了她自己和克莱尔之外还没有其他人知道。那么，克莱尔又是怎么将自己从海面带到高空的呢？
明显的疑点很多，克莱尔没有解释的意思，由罗既受人恩惠，便心照不宣没有追问。
克莱尔的住所很偏僻，除了居民之外平时都没什么人，两天过去，这一带却好像忽然热闹了起来，由罗从窗口看到了外来游客在民居之间逛来逛去，大概是在游览。
“人变多了呢。”由罗从面包上撕下一块扔进嘴里。
克莱尔手持汤匙捞起一勺沉着玉米粒的浓汤，看着女海贼比两天前又苍白几分的脸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拧眉。
“是的，上个星期就逐渐有游客入境。昨天拍卖会展开了第一场，接下去几日，从国外来的人会越来越多吧。”克莱尔虽然一脸冷淡严谨的样子，但其实没有什么食不言的礼仪习惯，咽下一勺汤继续道，“今天拍卖的主题是植物，明天是动物。”
“欸……”由罗以一声喟叹掩饰了瞬间的怔愣，带着不经意的淡笑道，“我听说过，芭雷特会举办一场盛会，就是指这场拍卖会？”
“‘盛会’么。”克莱尔忽然嘲讽似的一笑，“的确是盛会。”
“可惜……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
第三天一早，由罗提出了一个请求，让克莱尔不禁目露讶异。
“你要去拍卖会？”
“嗯。”由罗点头。
克莱尔蹙眉：“你的身体……”发热没有复发不代表康复，她没有血色的脸无疑是仍然病中的证据，这种时候爬到彼得之岩最高处白鸟城旁的会场，挤进人声鼎沸的人群当中显然不合适。
“我一定要去。”由罗对她笑了笑，“要我告诉你理由嘛？”
“……”克莱尔叹息，摇头道，“不必了。”
——自身有所隐瞒的人无权要求别人说出内心。
克莱尔从衣柜里取出一套白色的礼服裙。
“换上吧，这场拍卖会还是比较正式的，这样不会太显眼。”
由罗接过礼服道谢，却不太擅长穿礼服，准确地说连裙子都很多年没穿过了。在克莱尔的帮助下穿好礼服，她的个子比克莱尔高，原本应该垂到脚踝上方的裙摆只到膝窝，亏得身材曲线好，倒也没有因尺寸不对显得特别怪异。
克莱尔为由罗在脖颈后打好花型结，放下黑色长发顺了顺，未等评价由罗的扮相忽然转头看向窗外。
“怎么了？”由罗问。
“对不起由罗小姐。”克莱尔有些急促地道，“我想起一件事情要办，等一会儿再回来为你引路。”
“？”由罗不解她忽然之间的急躁，微微歪头，尔后道，“嗯，你自己的事要紧。”
克莱尔又道了一句歉转身跑了出去，十几秒后，由罗觉得好像听到了翅膀扑扇的声音，转瞬被窗外街道上游客的说话声盖了过去。
过了两个小时，克莱尔没有回来，反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支二十几个人的队伍砸门闯进克莱尔的房子，穿着同样款式的衣服，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个组织。这么多人声势浩大地跑到这种偏僻的区域来非常显眼，早在他们接近的时候由罗便有所察觉。
“据报告那个女人就住在这里。”领队挥手下令，“搜！”
由罗藏身在窗外屋檐上隔墙探听屋内的动静。
“找到那个女人之后该怎么办？”
“大人命令我们将她送到拍卖会上。”
“守护神成为商品被拍卖，不听话的家伙和躲躲藏藏的小鬼都会放弃希望，乖乖投降吧。”
“那个女人”指的是克莱尔？守护神……
由罗皱了皱眉。
女海贼蹲在屋檐上思考了起来，一时忘记自己因为生病严重精力不足，分神后对周围的注意力下降，直到一声大喊猛地将她惊醒。
“那个女人在那里！”
在屋外绕寻的几人中有一个发现屋檐上的由罗，一边指着她的位置一边大声描述：“二楼向南的房间窗户外面——！！”
由罗下意识站起来想跳到隔壁房子的屋顶上，刚抬起一条腿突然变了主意，佯装在屋檐脚滑从二楼的高度重重落到一楼。
“嘭——！”落地时声音很大，似乎摔得很严重，实则采用受身的技巧规避了大部分冲击。
由罗闭上眼睛装作摔晕，躺在地上听着脚步声围过来。
“小心点，她是能力者。”
听到这句话有种不太妙的感觉，接着果然双手被铐上了海楼石手铐。
“…………”
这下不用装了，戴着海楼石她是真的有意识也没力气。
※※※※※
一路被扛着带到拍卖会场后台，反正没有力气，由罗装晕装着装着睡着了。
“老大，我们抓到了那个女人！”
“嗯？”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疑惑出声，捏着黑发少女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骂道：“你们眼睛有问题吗？连要抓的对象头发是什么颜色这么显眼的特征都看不清楚？！”
“非、非常对不起！老大！这个女人也是能力者，我们以为是她为了躲避抓捕染了头发——”
男人松开手，厉声训斥部下：“事情没办好就是没办好，不要找理由！”
“是、是…！”
部下似乎很害怕老大发怒，回应的声音战战兢兢。
“看在这个拍卖品很有意思，放过你们一次。”男人饶有兴趣地说道，“居然抓到了这个女人，真不知道你们是走了什么大运。”
“咦，老大您认识这个女人？”
“最新的通缉令只拍到了一只眼睛，也难怪你们认不出来。”男人道，“就拿她顶替当作拍卖品，她可比那个女人来得有价值多了。”
男人转身向外走去，部下吩咐手下将黑发少女带去仓库，追上老大问：“还要再派人出去搜吗？她带着那个小王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不用担心，这个国家尽在我的掌控之下。”男人冷笑一声，意味深长道，“真是个好国家啊，七千米高空的天然牢笼，想要在我眼皮底下偷偷溜走难于登天——他们迟早要藏不住。”
※※※※※
由罗被抬进仓库随便关进一个空笼子。搬运的人关上仓库大门离开后，女海贼立即睁开了双眼。
她抬起身体靠着墙壁，将铐着海楼石的手腕搁在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被海楼石限制的感觉还是那么不爽，就不应该顺势被抓的。
不过铐都铐了，她也不想将所剩不多的力气用于后悔。
“嗯？”
感觉到从某处刺来的视线，由罗循着望去，视线是从隔壁笼子射过来的，然而那个笼子里乍一看空无一物。由罗眯了眯眼，看清了笼子一角的阴影中有一个人影轮廓。
这个气息是……
“鱼人族？”还是人鱼族？
两者气息由罗都熟悉，但现在实在是没那个精力仔细分辨。
“奇怪，现在鱼人和人鱼们的待遇应该好很多了才对……”
芭雷特王国的拍卖会记得说是合法的，怎么会光明正大地进行人口贩卖？
由罗想着愣了一下——喔，这么说起来我现在也是待拍卖的商品呢。
隔壁的鱼人没有动静，就算由罗说了几句话，鱼人依然毫无反应。
由罗在腰后摸到了一个咯人的盒子，里面有几朵花。花的品种很普通，也许是昨天植物主题的拍卖会上用作装饰的花，被遗忘在仓库里了。
由罗挑出茎最长的一朵，挽起容易缠到镣铐上有点碍事的长发将花插在发间固定，随后把满盒新鲜程度不一的花朵推到隔壁牢笼。
鱼人终于有了反应，转头看向盒中溢出的花朵，不知怎么领会到了她的意思。
“……我不适合花。”
“没有不合适花的女孩子。”由罗轻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鱼人没有回话。
由罗迅速反应过来：“我叫由罗。”
“……爱娃。”鱼人闷声道。
“爱娃。”由罗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有些抱歉地说，“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办，现在不太方便。”
名为爱娃的女性鱼人这次没有抓到由罗的脑回路，疑惑地看向她。
“不过也不能看着白星的子民被当作货物买卖啊，所以我向你约定……”
由罗脸色苍白虚弱地看着被关在笼子里的鱼人，笑着说道：“等一会儿，我办完事就救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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