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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尺素书


  【尺素书】

  戏里各自欢喜,戏外众生百态。

  那袅娜的艳影,那威武的雄姿,一个动作,一个表情,甚至一个眼神,都在她脑海里依依闪现,耳边出现幻听,尽是咿咿呀呀的声音。

  辗转反侧,翻来覆去。

  又变幻了场景,是在后堂。桌上的烛火熠熠生辉,将屋内照得亮堂无比,火光明媚,勾勒出两人的倒影,把它们拉得又细又长。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娘亲抱着她,对着烛火各种把玩的场景。

  原本亮丽的堂皇的身影,骤然失去了华丽的色彩,褪去了一切颜色的粉饰,混沌初开,乌黑一团。

  一切回到了天地初始。

  模糊不清,却又张牙舞爪,像是戏文里的妖怪,甚至比妖怪还恐怖。看不清的东西,往往更让人畏惧。

  艳影失去了色彩,变成了妖怪。雄姿张牙舞爪,成了魔鬼。

  被子一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去想,漆黑黑一片。

  小岚哥说的对,她不去喜欢这个霸王就好了!恩,不去想,不去喜欢。隆起的被窝里,江南缩成一团,乌漆墨黑里,掰着手指头,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颗星,两颗星,三颗星……

  把十根手指顺着数了一遍,又倒着数了一遍。

  还是不行。心里好难过。

  才想起,今天下雨,没有星星。

  又换了种数法,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还是不行。她家没有羊。

  她气死了,怎么会这样。

  小岚哥骗她,哪里是不喜欢这个霸王就好,这临安城所有的霸王别姬她都看过了,独独喜欢这个霸王。

  鼻子酸酸。

  “哼!一个小岚哥摔倒,两个小岚哥摔倒,三个小岚哥摔倒……”

  最后,在一排的小岚哥摔倒后,江南渐渐睡去。

  临安城,陈国的经济中心,八街九陌,车来人往,物阜民丰。百事繁庶,如地上天宫。自大街及诸坊巷,大小铺席,连门俱是,无虚空之屋。

  处处胡同铺锦绣,家家杯斝(jia)醉笙歌。

  日市、夜市、早市,衣冠纷集,热闹非凡。夜市,以中瓦前最为热闹,扑卖奇巧器皿,百色物件,大小商铺,昼夜不绝,到夜交三四鼓,人流方才渐渐稀去。等到五鼓钟鸣,卖早市的又开始了一天的营业。

  这时候,来自苏、湖、常、秀四洲和淮南、江西、湖南、两广等地的粮食大米,大批大批的从北门涌入,各种柴炭竹木、或其衍伸产品,汇集于江下,通过南门送入城内,还有各种新鲜蔬果,温柑、樱桃、荔枝、密林檎、葡萄等,由东门入。

  正是,东门菜,西门水,南门柴,北门米,诸行百户,各自忙乎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阴霾被阳光驱逐,天空放晴,万物勃发,一片生机盎然,欣欣向荣。

  这天,崇新门外南,一个生得五大三粗,燕颔虎须的汉子,由东门入,来到临安城,被眼前的繁荣之景震撼了。

  堪比汴京!

  一双铜铃大的虎眼,灼光闪闪。

  真不愧是江南富庶之地,人烟凑集,合四山五岳之音,车马喧阗,尽六部九卿之辈,做买做卖,总四方土产奇珍。

  一方地,一方人。

  人杰地灵。

  心头一热,激动不已,难怪,难怪乎会出张兄这般的人才。

  闹市之上,有卖活鱼的,每日数千担入城,到得城内,他们用浅抱桶,将鱼用柳叶间隔串起,放在桶中用清水浸养,有安扎落铺,也有沿街叫卖。

  “卖鱼咯,新鲜乱蹦的活鱼咯!卖鱼咯,要问鱼儿哪儿来,滚滚黄河是我乡——”

  听得吆喝声,隔着攒动的人头,那大汉见得不远处有个挑着担子的卖鱼人迎面而来,摸了摸胸口,心头起了一念,朝那卖鱼人走去。

  到了冬天,临安城内常有从黄河等远处运来的客鱼,叫做“车鱼”,经舟车劳顿,运到江南等地。现在初春,倒也还有。

  “这鱼怎么卖?”

  只见浅桶之内,有数条用柳叶串起的活鱼,条条肥硕,一条蹦跶,其他几条跟着蹦跶,拍得水花四溅。

  “好鱼!”

  一身膘肥,鲜活活的生命啊!

  那卖鱼人见有来客,立刻舌灿莲花,直把自家的鱼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口沫飞溅,说干了喉咙,“客官,我这些个鱼儿,那都是从黄河里头来的,这不,前些日子天气寒冷,才将鱼儿运来,今个,怕是最后一担了,你看,一百二十文一斤,怎样?”

  天下何人不艰辛。

  做买做卖,都不容易。

  “行!那就给我一条!”

  “好咧!”

  不讨价还价了,买家爽快,卖家也慷慨,从另一担里捡了条小鲫鱼,附赠的。

  “诶,客官,您拿好!这鱼啊,您拿回家,清蒸爆炒蒸煮,绝对是个鲜!不鲜您大可来找我,我每日清早都会在这条街上叫卖,只要您说出一个不好,给您全数退款!”

  大江南北,还是头次遇到这样的卖法。

  “好咧,一看就知道,老板是个痛快人!这鱼啊,对秦某可是十分的重要!若是秦某在此久住,必定再来买你的鱼!”

  “好哎!客官走好!”

  太阳高照。

  担子挑起,继续叫卖,“卖鱼咯,新鲜乱蹦的大活鱼——”

  秦梁下颚一摸,仰天大笑三声,拎起鱼儿,朝前大步走起。

  正所谓人逢快事精神爽,日到正中分外烈。

  后市街巷口。

  一栋独门小院,一簇红艳艳的杏花从墙内探出头来,感恩阳光雨露,一瓣瓣,一朵朵,一簇簇,娇艳欲滴。

  春天来了!

  □□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院内,一位花白头发的妇老人家,推着数十斤的石磨,一步一步,微躬着身子,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在地上,一小团,慢慢挪动,像娘胎里的小宝。

  生命之初,生命之末,竟然如此相似。

  白色的豆浆,顺着灰白的石磨往下滑,老妇人看看石磨又望望不远处那敞开的大门。眼里,心里,盼着谁呢?儿子?媳妇?还是膝下满堂,天伦之乐?

  眼睛花白,模糊不清,浑浊了,但一颗心,越发清晰了。

  屋里传来老头子咳嗽的声音,人老了,什么病都欺上了身,得了这痨病,活不了多久了。所有人都知道,都清楚,心知肚明,但到底是活生生的人啊,不能撒手不管,儿不能不尽孝,妻不能不尽职,媳不能不尽义。

  忠孝节义,两难全。

  儿不能床头尽孝,所有责任都落在了媳妇身上。

  可是,这媳妇,不是普通的媳妇啊——

  哎,日上三竿了!

  又是一夜未归。

  老妇人唉声叹气,烈日越升越高,地上的影子越来越小。

  是造了什么孽啊?

  前世孽,今生果。

  这孽还没来得及理个清楚,便听得门口一声,“张阿婆?”

  这熟悉的声音,“是小勇啊!”

  像是见到了自己的孙子,没有亲孙子,就把其他孩童当孙子,老人家的慈眉善目,像是菩萨,多么的和蔼可亲!

  沈勇小跑了过去,“阿婆,你放着,我来!”

  真是个好孩子!

  冷清的院子忽然热闹了起来,沈勇后面还跟着一个高大的汉子,站在狭小的院子中间,忽然有那么点,狭促。沈勇拉过张阿婆,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一张清瘦的脸上尽是笑意,“阿婆,我给你带了个人来!”

  秦梁上前,一身江湖气息,对付绿林豪杰,他自有一套,但要是碰上老弱妇孺,就是口舌结巴,站坐都不是。

  “阿婆!”他是个粗汉子,跟着沈勇叫。

  “这位是——”

  “我是张骞的朋友,哦,对了!”他奉上手上的大鱼,“这是张骞让我带给您的。”

  善意的谎言。

  手上的鱼,还是鲜活乱蹦的,两尺多长的大鱼,被捧在手里,已经微干的尾巴一甩又一甩。

  啊,张骞!张骞!

  她的儿啊!

  泪如泉涌,情不自禁,蹒跚着扑了上去,抓住秦梁的双臂,心里眼里都是儿啊,连整个身子都在颤动,“我儿啊,他,他还好吗?”

  儿行千里母担忧。

  粗鄙如他,此刻也不禁热泪盈盈,扶着老母,“好!好!张兄很好!”

  一切尽在不言中,想要问更多,可开口,就哽咽了。一句好,让她的心落了大半,可是这还不够,不够,远远不够。苍老的脸上,泪水无声落下。

  “阿婆!”沈勇抽噎,他无父无母,虽寄篱于人下,不过,却是从小期盼这种父母之情,“阿婆,别急,我们听秦大哥慢慢道来。”他闲荡于城内,甚为无聊,本想找人玩耍,恰巧碰到了问路的秦梁,得知他是给张阿婆带信来的,就立刻领了过来。

  秦梁再次奉上长鲤,“这是张兄托我给阿婆带的,请阿婆一定要收下。”

  “好,好!”

  颤抖的双手,接过又长又大的鱼儿,那不是鱼,那是珍宝啊!她要养在缸里,日日投食,只等她儿金榜题名,衣锦归来。

  鱼跃龙门,过而为龙。

  那鲤鱼,入了水,犹如甩去了一身束缚,挣脱了,得以呼吸了,又活过来了。

  一圈一圈地游,乐此不彼。

  活着,就有了盼头。

  兴许有朝一日,它也得道,一跃龙门,从此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这人世间的感情,来的真挚,热烈,感动,秦梁一颗火热的心,燃得更旺了,他摸摸胸口,掏出书信一封,“这是张兄让我交给您的家书!”

  正是: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日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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