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忆江南 > 第9章 画堂春

第9章 画堂春


  每到这个时节,雨水不止,河水暴涨,村前那条原本平静无澜的岐水大江就会变得无比汹涌澎湃,就像是发怒了的雷公电母,只那浪头就能卷起四五米之高,流水要是急了,便会冲塌江边的岸堤,瞬间侵入寻常百姓家,如恶霸欺凌,将残暴凶狠表现得淋漓尽致,牛羊溺死,房屋倒塌,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所以每到这时节,村中都会举行一年一度的祭河大典,祭祀河神,求河神仁慈宽恕,以保万民平安。

  祭河大典是村中最为重要的仪式之一,全民参加,由族长统一筹划组织分配,每家每户都有分到各自任务和节目单。

  长吟舞秀,歌舞欢腾,这是一个万民同乐的日子。

  八鱼原原是个只有几十户的小村庄,听老一辈的人说,当年祖辈为了躲避战乱,无意间闯入了这片山谷,发现这儿百花绽放,蝶舞纷飞,四季如春,与外面的战火连天仿若两个世界,便有了在这扎根,安家落户的想法。

  从这儿半山腰,往远处眺望,万千大山连绵起伏,一条岐水大江横穿山脉,崩涌不息,而八鱼原就坐落在大江西北侧,背后有尧山环绕,千山抱翠,世外桃源。

  生平平常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采完药后,背着竹篓,坐在半山腰,俯望这下面的千家万户,看屋落瓦舍,炊烟四起。

  似一笔浓墨轻描淡抹,一幅古村落画卷便在眼前缓缓展开,人间如画。静美如斯。

  今日难得的阳光烈烈,林间有金色的光束从层叠的枝叶间照射下来,风一吹,枝叶晃动,山间光影变化,如梦如幻。

  此山是昆仑遗脉,连绵山峰十万八千里,山间尽是珍禽猛兽、奇花异草,也有妖灵精怪,吸取天地精华,成妖成灵。

  千年间,村里已经流传着各种千奇百怪之传说,口口相传,添油加醋,不过左右逃不了山间多妖怪。曾有不少勇武之人,不信传言,只身上山,结果大多一去不回。而这要说起,怕是他也是要算作那“勇武”之人之一吧。就像读书人爱书,作为一名医者,怎么不会对山间的奇花异卉有所兴趣呢?

  古有神农氏以身试药,他不过是上山采些个回来研究罢了,毕竟命这种东西,实在脆弱,一不小心没了,可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相传,他出身那刻,村前岐水大江中惊现麒麟神兽,龙头马身,身披金鳞,凌波踏水,如履平地,背负图点,仰天长嘶,闻者心惊,见者生畏,真正是天授神物。长嘶之后,便有婴孩啼哭之声,声音洪亮,响彻全村。

  不过他是不知真假,每每细想,都极是惊恐,这哭声应是多般恐怖,才能响彻全村,他不过只是凡胎俗肉罢了。大概都是后来添油加醋,如那说书人喜欢横加枝末。

  不过因此,他也得了一小名,唤麟儿。

  世称麟子。

  实在有愧。

  也许他本就天生福泽,自小进出山林,依旧安然无恙。

  如此,村里就更是敬他如神,麒麟之子,祥瑞庇佑,岂非一般。他听了,只能无声苦笑,他们怎知,期间,他遇妖怪无数,曾数次,差点命丧黄泉,不过,这些,他说出来也是无人相信。一旦主观思想深根固蒂,就很难改变,但凡有思想的生灵,都是如此吧。

  如此,这绵延四方的昆仑遗脉,也就只他一人单身独闯。

  忽然,他听得耳边有沙沙声响起,眼角瞥见,不远处树丛中,有枝叶晃动,沙沙之后,又归于一片宁静。这样的事情,自小到大,他碰到不少,有生性调皮的妖灵无聊寂寞,在林间作怪,那时他小,胆还没长全,就曾抱着头吓得乱窜,生生把自己折腾成妖怪的笑物。后来胆肥了,倒反过来逗弄那妖物。

  一来二往,人妖之间,竟也奇葩地成为了难得的知己好友。

  村里奉他为神,何谈朋友,无不对他尊敬有加。尊敬是礼,可这礼却又在无声之中拉开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本可亲密无间,奈何相敬如宾。

  他双手抱臂,饶有趣味地瞧着那簌簌抖动的草丛,轻声一笑:“出来吧!我知是你!”

  这般雕虫小技、故技重施的把戏,也不知这来回十几年了,怎么生生还没玩厌。这倒让他好奇了妖物的脑袋是怎般构造,同样的趣事,做一次是心奇,做两次是有趣,做三四次是无聊,做百千次……他也不知该形容是单纯无知还是真是个缺心眼的……

  一般而言,他说过这话过后,那树丛便会蹿出一个身披金色毛物的怪物,只是足足等了半天,仍是没什么动静。

  莫非这妖物今个多长了个心,玲珑剔透了?

  他往树丛走去,拨开湿露未干的枝叶,然,面色一惊,见那丛中正躺着一个梳着两个包包头、身穿粉色襦裙的小女孩,面颊有点发白,双眉轻皱,胸膛一起一伏,似乎有些呼吸不畅。

  “长乐?”

  他摸摸女孩的脸颊,拿过她的手腕,细细把脉,脉相一沉一浮,是中毒了!

  中的是山间常见的青果,形似青梅,却非青梅。食后昏迷不醒,呼吸不畅,若不及时医治,便会呼吸衰竭而死。

  他松一口气,毒不是剧毒,却也不是好解,需要几种草药共同制成,不过,好在他平常上山都会自带各种解药,似乎已经形成一种职业病了。他将长乐扶起,拨开她的嘴唇,果见嘴里有青果的残物,立刻把它挑弄了出来,然后将解药放置她口中,下颚一抬,喉咙滑动,吞咽了进去。

  基本上是无啥大事了。

  解药服下后不久,小丫头片子便从昏迷中慢慢苏醒过来。长而卷的眼睫,一闪一闪,林间清风送爽,吹起鬓角的碎发。

  小嘴一张一合,太轻,不知说些什么。

  好一会儿,小丫头才将视线从数十米之高摇晃的树叶枝干上移开,聚焦到抱着他的人,又圆又亮的黑色眼珠子里,那人墨发轻扬,慈眉善目,眼含笑意,面带温柔,像极了那工笔画下的飘飘谪仙。

  “生平哥哥!”这一声叫得难得的乖顺柔软,情真意切。

  生平轻轻叹了一声,在小丫头眉间一点,带着点嗔怪,佯装发怒:“你可知,若我今日不上山,也不碰巧瞧见,你怕不是毒发身亡,便是被山间林兽叼了去,成那妖兽口中之美餐了。”

  长乐有一瞬的恍惚,然后一改往常泼辣调皮之性,低眉乖顺:“嗯!謝生平哥哥救命之恩,长乐铭记在心,愿以身……以身……”

  这说辞,也不知是哪听来的,生平往身后树干一靠,手指卷着自己的长发玩了起来,眉尾一挑,好整以暇地瞧着两个包包头,“怎么不说了?以身?以身什么?相许?”

  到底是小女孩子,脸一下子红了半边。

  生平似有似无地长长哦了一声,嘀咕道:“原来现在孩童都是这般早熟啊!哎……”

  是他落伍了!

  哪知,他这一说,本是红了一半的脸,这下真对称了,两边都红了,像极了那色泽清艳的大蟠桃。

  长乐哼了一身,不知是羞是怒,撑着站了起来,拍拍屁股,抬脚就走。

  呦呵!

  长脾气了啊!

  还长得不小,愣是一路都没跟他这恩人说上半句话。生平觉得,刚还说着要铭记于心来着,这会儿就差反目成仇了,小孩子的心情,可真是比这林间的妖灵都难猜。

  “啧,原来,这就是你对待恩人的态度?横眉冷对,怒目相视?”长乐虽是八岁,却是骨头还没长开,仍是那么小一点,走在他身旁,腰间不到,这会儿看那小身影,两包包头怒发冲冠似得,不觉可爱有趣。

  前面身影一顿,然后生平听到一声老成的长叹,转身一副拿你怎么办好的小大人样子。

  他安慰道:“看来我们家小长乐是遇到了什么苦恼有趣的事情了!”

  长乐无言以对,小嘴紧抿,最后堪堪化为一声长叹,仰头盯着生平,异常严肃:“你可会向大人告密?”

  生平问道:“告什么密?中毒?还是?”

  不言而喻。

  长乐没答,最后又是一叹,生平心底咯噔一下,小小年纪,就会长吁短叹了,可如何是好啊?

  正当他一人沉浸在如何是好之中时,长乐开始娓娓道来:“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我是为追一只兔子,这只兔子偷吃了我家三四根的胡萝卜。阿娘说,偷盗乃是盗贼之行,君子重德,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所以,次日,我便守株待兔,想好生教育一番,明乎大道,知乎其礼,坚守多时,果见无耻小贼,奈何三百六十大战过后,依旧被它逃脱,于是,我灵机一动,一路尾随,打算来个一举歼灭,横扫贼窝,诶,可是……那小贼狡猾多端,设下圈套,引我入山,之后又以阴谋诡计,逼我就范,喂我毒果,致我昏迷不醒,差点……哎……”

  “哎……”生平也是一声长叹,真是一只机警多敏、贼行高深的兔子啊,不负众贼之所望!

  长乐睨他:“你叹何事?”

  生平瞧了她一眼,摇摇头,“我叹那兔贼小儿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品德败坏,我叹你果敢英勇,堪比男儿,一代巾帼,我叹故事离奇曲折,跌宕起伏,险象重生,哎……”

  “哎……”

  长乐继续道:“我没能捉到小贼,反而遭贼人所害,阿娘听闻,必会担心不已,所以,我恳请生平哥哥,可否替我保密?”

  长乐眼神之真切,差点真让他信以为真,他思忖了片刻,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字:“好!”

  从京都到杭城,从北到南,原本两个多月的脚程,偏生只花了一个月。

  江南觉得,她都还没从京城昌盛太平回过神来看一看江南江水绿如蓝的时候,马蹄子就已经要蹦跶到家门口了。

  家父在朝堂之上,数次弹劾当朝重臣廖相,惹得皇帝大怒,以不守本职,大臣的罪名,削其官职,贬至江南。

  府中向来禁止谈论国事,饭桌之上,书房之内,对于天下大事,父亲向来三缄其口,所以江南只知其果,不知其因。

  在她看来,祸福相依,父亲被贬,不定是什么坏事,省得母亲每日提心吊胆,每到父亲出征边塞,征战沙场,总是心惊胆战,望穿秋水,日日佛经,夜夜以泪洗面。

  她撩开帘子,窗外棵棵翠竹向后退去,马蹄哒哒,一颗心早已飞至九霄,她从小就性子好动,随了父亲,喜欢舞刀弄枪,三岁便捧着一把大钢刀,耍来耍去,也不知是她耍刀子还是刀子耍她,一连摔了几个跟头,就是乐此不彼。

  听母亲说,当年周岁抓阄的时候,她抓得可是一手狼毫,一手诗画。由此可见,抓阄什么的,只是讨个彩头,并不打准。

  倒是副将李平隆就预言她,终有一日,将女承父业,成就一代巾帼枭雄。

  她觉得,李叔叔才是慧眼识珠,瞧那枭雄两字,何等英气勃发!

  可是父亲却不觉得,真是十足十的把她当女儿养,诗书礼仪,琴棋书画,凡女孩子该学的,一样不落给她请了老师。

  都说知女莫若母,她觉得,也不打准。家里大事小事,向来父亲做主,母亲安排,本是想借母亲撒撒娇,后来察觉此路不通,就另寻他路,终日惹是生非,把好好的将军府弄得鸡飞狗跳,民不聊生。

  虽然挨了不少打,但终是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两方妥协,递交和解书,她可以到校场上习弓/弩/枪棍,但同时琴棋书画,一样不可落下,看来父亲还是不死心,但也是妥协了。

  所以这不,有马不能骑,只能屈憋于寸丈之地,可是有多难受。

  身后传来低低笑声,笑声中带着咳声,“要想下去就下去吧!”

  江南掀起帘子的手一顿,怎么她就这么点小心思,每每都会被人猜到,眉眼一弯,钻进娘亲怀里,手一下一下抚着娘亲的胸口,“不要,我就要和娘一起!”

  真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连旁边伺候的青梅也笑了,“小姐就会口是心非!夫人,我看小姐的心,怕早就不在这了!”

  娘亲跟着笑,“可不是,罢了!”她戳了一下江南的额头,“你这心性,娘还不知?若不是娘身体有恙,你可会乖乖呆在车内?这儿已是杭城郊区,也难为你能有这份心,想去干嘛就干嘛去吧!”

  江南嘟着嘴,眼里是要溢出来的幸福:“娘~”

  苏好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咳了起来,江南忙轻拍她的后背,苏好提手:“没事!娘这是陈年旧疾,怕是这几日赶路累得,回到杭城修养一段时间便好。说起来,自你出生,娘亲已有十来年没回杭城了!”

  单是那车窗外一掠而过的青翠,也是撩起无限思乡之情。

  落叶归根,对于自小生长的地方总是怀有血骨相连之情,纵使时间如沙,也是割舍不断。


  (https://www.dingdlannn.cc/ddk38679/209262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