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前尘如烟

　　大约是这雨来得太急，二人都未打伞，只在亭中避雨。

　　水雾朦胧，宁词看不清二人的神情，只听见车锦迫切的声音：“为何不开口？肯与不肯，只是一句话的事。”

　　却邪仍旧不接话，车锦不禁替他分析利害：“难道你甘心被她一个后来的宫女踩在脚下？白日我已看出来，帝君对她，可比对你们兄弟二人更上心。但原本你二人才是帝君最有力的左膀右臂。更何况，她现在已处处针对你，若放而任之，待她站稳了脚跟，帝君身边，还有你的容身之处么？”

　　却邪沉默了须臾，这次终于出声，却不答反问：“你是太后的人？”

　　车锦不言，这并不意味着默认。

　　却邪便道：“若是，奉劝不要再打这主意。若不是，你不走，我就出手将你拿下，交由大理寺审问。”

　　“你何不考虑我的提议？是担忧我这边实力不够？”车锦急道，“倘若你答应，我们会先证明我们的实力，你恐怕也要大吃一惊。”

　　却邪根本置若罔闻，直接拔剑。

　　长剑异样的圣洁光芒令她心尖一颤，好似天生克星。车锦忌惮地后退几步，还欲再言，却眼见他真的一剑刺来。她无法，跺了跺脚，只能连忙闪身离开此地。

　　却邪见她离开，没有去追，独自凭栏立了一会儿，眸光眺望天边，遥不可及，带着幽深的复杂意味。

　　他像是在等雨停，又像是恍惚出神，若有所思。

　　宁词顿了顿，将长衣搁在椅子上，提了宫灯，撑伞出门去。

　　绕到后面这条路时，却邪已步入雨中了。宁词停在他身后，叫道：“却邪。”

　　他回头，见她一身睡袍在风雨中飘摇，系着的腰身空落落的，撑伞而立，空灵得不似真人。

　　却邪皱眉道：“什么事？”

　　宁词将伞遮在他头上，凝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平静地问：“她要你和她联手除掉我么？”

　　“你听到了，不要问我。”

　　“她是谁的人？”

　　却邪道：“我也不知道。”

　　宁词眸光微冷，似笑非笑道：“你不知道，这个回答可不太好。我是否有理由怀疑你白日替她求情，是因为你们有所勾结，意欲对帝君不利呢？”

　　“你对这一套一向很通。”却邪冷冷地逼视她。

　　“那是自然的。”宁词嘲弄地冷笑，“你不知她是谁的人，又放走她，当我是傻子？”

　　却邪犹豫须臾，偏头垂眼道：“据她所说，她身后的势力不弱，可以顺藤摸瓜。”

　　“是吗？”宁词暗暗思索了须臾，很快抛开这个问题，道，“暂且信你。这事你先不要禀报帝君，我自会插手。”

　　却邪沉默不语。

　　“怎么？不相信我？”宁词道，“既不信我，那你为什么不答应她？可以先联手除掉我，正好你也得到她的信任，反戈一击，将之拿下，岂不一举两得。至于我，不过是死有余辜。毕竟邪魔歪道，又心怀叵测，风头也快压过你了。是不是？”

　　却邪咬牙，微怒道：“我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

　　“对，你不是，只有我是。”

　　却邪抿紧双唇，扭头不发一言。

　　宁词仍冷笑道：“你现在一念之仁，不怕我又为非作歹？别到时候才像上次那样，悔恨不已。”

　　“你若有异动，我第一个杀你。”听她竟然还好意思提起往事，却邪脸色一寒，开口字字斩金断玉。他不想再跟她说下去了，只冰冷地扫她一眼，转身就走。

　　宁词早有意料，连眼皮也不动一下：“这话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我动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天地大剑术刺破肌肤的感觉，或许我比你还清楚些。”

　　却邪停一停，右手握紧了剑鞘，冷静道：“我从不杀无辜之人。你若不做错事，我也不会动手。”

　　“哈哈，听你这难以忍受的语气，想必心中一定非常不好过。干吗？你还生气了？”宁词故意凑上前，伸手拉他的手臂，从背后探出去看他冰冷铁青的脸色，歪头笑嘻嘻地问。

　　却邪冷哼一声，偏头不让她看，也不看她。

　　宁词也不求他出声，自己继续道：“其实你不好过，我也就放心了。再说，我怎么算做错事？《五帝内篇》一向被你们正道中人视若洪水猛兽，邪魔歪道，无人敢碰。内篇心法之一的‘左枢冰鉴’放在你们那里，无异于令明珠蒙尘。左右这篇心法你们得来的手段也不光彩，我身先士卒，为你们作个试验，岂非大功一件么？要说我唯一有些愧疚的人，就是你师父了。想我才去时，他可疼我得不得了，甚至已经开口要收我为徒。不过自我‘叛出’师门以后，你挥剑斩情丝，追杀我那么多次，次次要置我于死地。那半年我几乎每日都在重伤中度过，却替你赢得了极大的美誉，以致正道中人都对你推崇备至，也算是间接帮了你一把呢。你不感激我大恩大德，反倒恩将仇报，真令我伤心难过。”

　　却邪听完，又对她的无耻卑鄙有了新的认知，一时忍无可忍。

　　“师父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错信了你，我也是。”他语毕，怕他再听多一句话，下一刻就要跟她大打出手，血染宫闱，不由以剑柄狠狠推开她的手，快步离开。

　　宁词手上一空，下意识顿了一顿，忽然绕到他前面去，将伞递给他，随随便便道：“喂，看你挺可怜的，我也好久不这么挤兑别人了。看在以后还要共事的份儿上，伞给你，雨大。”

　　然而却邪并没有伸手来接。

　　他避开她，面无表情地走入倾盆大雨中，衣衫立刻湿透，贴在他身上。但他没有半分狼狈，背影犹如一柄宁折不弯的宝剑，锋芒毕露，刺破雨夜。

　　渐渐连他影子也看不见了。

　　宁词握紧伞柄，低低地嗤笑了一阵。风很凉，她立在原地，看着从伞面坠落的水线哗哗作响，犹如珍贵的明珠冰裂一般，细细碎碎地铺了一地。

　　此时见到陈雪衣冒雨而过，她便上前将伞塞给他，弯眉笑道：“送给你。”

　　“好，多谢。”陈雪衣愣了愣，接过伞对她笑着点了点头，疾步前行，似宫中出了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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