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以手为梳，细细捋着他那袭如银月倾华的发丝。嘴上说的狠，心里哪里会是那般无动于衷。

　　用这么激烈的手段，他痛，她也会痛。但总得有人去做不是。

　　只期望他别太怨恨她，今后。一点点也好。

　　忽的，正欲收回的手被用力握住。

　　“轩辕？”他醒了。

　　抓着她的手不说话，只将小脑袋埋进药枕，深深地，不愿抬眼看她。

　　被握紧的手感受到了些许湿意，她再也坐不住了。

　　“轩辕......”她又轻声唤着他的姓氏。

　　他依旧是不理。

　　......真是孩子气。

　　伸出另一只手将他抱起放置在身侧。

　　瞧着他泪眼朦胧，“莫哭，我很好。再哭，天又要落雨了。”用衣袖拭着他眼角的泪。

　　不期然地，原本默不作声在猛掉眼泪的轩辕暮昀狠狠抱住蓝夜月。

　　“姐......姐姐......”边唤着，边弱了哭声，“是我的错，是我。”要是狠下心，了了蓝夜月的话，不去动那不该有的恻隐，哪会让那人如此轻易地伤了她。能伤了她的人合该只能是他呀。

　　抚着他的小脑袋，敛下心底的歉疚：“那以后轩辕来护着我可好？就算做你欠我的。”她知道他内心是有多强的自尊，看起来小小的，粉嫩粉嫩的其实骨子里都是冷淡。

　　对着她认错......轩辕一族的骄傲呀。

　　她仍旧要装作不知。不知那神契的真正涵义，不知他常看着印记怔愣.....都不知道。她呀，总是改不了这样的毛病。留下他，弄疼他——用自己做注。趁着他年少，趁着他需要，不断地加深她的存在。

　　满是泪渍的小脸坚定无比的颔首应承：“今后我护着姐姐。一定。”

　　她呀，坏透了.....．

　　冬去，春来。

　　秋至，夏末。

　　轩辕暮昀在忘川谷待得清闲又充实。

　　他在改变。

　　轩辕一族不需习武，虽知晓蓝夜月的忧心，但她也从不干涉。她不够了解轩辕，轩辕原本就不一样。从来都是。因为发色，他也只是生活在谷里，极少出谷行事。幸而忘川谷的藏书出人意料的多，甚至绝大部分的孤本。

　　而蓝夜月怕他无聊，时常带来一些新奇的玩意儿。其实他并不需要的。他很安于这种生活。就算不言语，同蓝夜月在高树上看着朝阳徐徐升起，入夜在山顶看着头顶的灿烂星空。

　　银发肆意生长，昭示着不断前行的光阴。

　　只是，他的容颜没有丝毫的变化。仍旧是多年前的模样。

　　任谁都会惊诧。蓝夜月虽未表露什么，却也能看出她眼中偶尔的不解。

　　世人，包括蓝氏一族，有谁真正对潜藏着的关于轩辕一脉的秘密了如指掌？

　　他们的不解令人安定，不带恐惧与歧视。

　　他在等待，等待时间。

　　这是心下的私密。是传承亦是私心。他想能和姐姐并肩而行，同他所言，护着她。

　　不抛亦不忘。

　　姐姐，一如既往的清淡，却愈发艳丽。是忘川谷甚至整个东镜国最娇艳的花。就算是久不出世，他也是知道的。

　　雪肤如蜜，双眸明明不带情绪的清冷却总能令人魂牵，唇儿粉嫩忍不住上前采撷。也，未有婚配。

　　“姐姐有喜爱的人么？”

　　是夜。他与她如往日般坐在矮峰，看着眼前盖地的竹海，说得漫不经心。

　　“怎么？嫌弃姐姐老了？”十九的她也答得漫不经心。

　　借着微亮的月色，看着两人在身畔纠缠的青丝有些失神的轩辕暮昀抬首。

　　“姐姐不老。”说得极认真。

　　蓝夜月笑了，唇角勾起足以让月娘失色的弧度。

　　“不老么？和你一比，可是老了很多呐。”

　　只是无心的调笑，轩辕暮昀沉默了。五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

　　望月，藏起深深的叹息：“我也会变老，同姐姐一起。”

　　蓝夜月摩挲着在月辉下更加朦胧近乎发亮的银发：“好，我等着。”

　　“到那时，便换轩辕来照顾我，护着我。”

　　话落，牵起他的手起身：“起风了，我们回去？”

　　竹海林叶的摩擦，沙沙沙沙，合奏出一曲动人。在暗夜中露出点滴的凄迷与哀婉，不与人听。

　　路经粼粼波光，映照玉盘的烟波湖，她停下脚步。

　　借着辉光，看向湖中的倒影。眉心空无一物却又确实存在的烙印。

　　轩辕，你说，除了你，我还能有谁呢。

　　再不会有别人了。

　　压下心底的叹息，背着月色，他们手心相握，拉长的华光夜影渐渐远去。

　　五载，总是如此。

　　没有多么浓烈的不甘愤怒和出离，只是在忘川谷。

　　他和她，度过最安稳的时日。看不见以后的颠沛，不去想今后的流离。

　　不管，怎样。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抛下关于轩辕一脉蓝氏一族任何，就这样和她在一起生活，就在忘川谷也是未尝不可的。不问世事，他其实没有野心，亦无多少的贪求。他只是他。但他想，等到他可以拥她入怀的那一天，而不只是被她握住。想和她，和谷里的所有人。

　　他的心愿，真的很微小很微小。但，他是轩辕。

　　他没有忘记从前。族人的鲜血，族人的哭泣，族人的恨。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平静地生活在自己的一方土地上，只是因为那飘渺的传言，虚幻的过去，招来了猜忌，和死亡。

　　就因为他们惧怕的一个可能，一个万一。他嗤笑不已。

　　若为真，做再多的手脚，牺牲再多的人，结局也不会改变。天命大道是不可违逆的。鸿蒙天地间的命数真有那么容易篡改的话，那还会有如此多的改朝换代桑田沧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们竟都看不透。尘世，终究太过蒙蒙遮眼。

　　“轩辕。”蓝夜月唤回了思绪飘远的轩辕暮昀，“快去休息，莫要染上风寒。”

　　她温声催促着。

　　“姐姐也是。”与她道安，眼里满是笑。

　　回到屋舍，蓝夜月忍不住心中的烦忧。

　　天人始终是天人。他的神情，是漠然的。他爱着所有人，却又谁也不爱。她知道，所以，她想让他痛，让他记得。轩辕不在乎。就算那年她的刻意，她也还是不能肯定她是否有在他心上。

　　“三生，会有用么？”她也迷茫而不确定，她怕她是徒劳。她的对手可是天道啊。

　　“他看透的是天命，无关人心。”暗处的三生开口，“再不济，谷主也可服了那......”

　　她知道，但不想。会用到它，该是多无望的时刻......最好不要。

　　长夜，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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