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郎中
翌日天明,冯大娘起得比往常都要迟,肿着核桃似的眼怏怏地打开店门,有气无力地拿着笤帚,扫着门口巴掌大的一块地。
但没过多久,冯大娘挥舞着笤帚就跑进了后厨,冲着正揉面的阿漓笑得合不拢嘴,“阿漓啊,你认识的那位管事还真是能干啊!刚刚陆老婆子哭天抢地得要给我赔不是,说是她脑子被猪油给浸了,一时会错了池老爷的意思,还让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她计较……哈哈哈哈,她也有今天!”
阿漓看着乐得跟朵花似的冯大娘,也笑得很开心:“既然这样,大娘您可以安心地去买菜了吧?现在时辰可不早了。”
冯大娘一拍脑门,“哎呦,差点就忘了!我得赶紧些,不然咱今天可得被自己弄得关张歇业了!”
说着,冯大娘勾起个菜篓子,风风火火地就走了。
“大娘,别忘了拿钱啊!”
阿漓笑了笑,继续揉着面,感觉差不多了,便将面团放在案上,搓成粗细均匀的长条,一根接着一根直到将所有的面用完。
正好一旁锅里的水也煮沸了,阿漓将盘好的面条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刚合上锅盖,就瞧见门帘突然一掀,露出张陌生男子的脸。
“公子您找谁?”阿漓退后几步,靠近砧板上的菜刀,十分警惕地盯着面前的陌生男子。
“对不住,失礼了。”对方从阿漓脸上收回目光,很识礼地退了出去,隔着门帘朝阿漓拱手作揖,“在下崔绍,是隔壁刚搬来的行医郎中。陆先生可是在这?是他请在下过府喝茶的。”
阿漓紧盯着门帘外天青色的衣角,声音干干的没有情绪起伏,“您寻错地了,陆先生的茶寮在对面。”
“哦,原来是这样。方才冒然闯入,是在下唐突了,多有得罪,还请姑娘见谅。”
阿漓蹙眉,他这话字面上是歉意满满,但语气上却听不出一点歉意的味道。
但好在他并未再多说些什么,很快就走了。
“啊,我的面!”
等阿漓手忙脚乱地将锅里的面捞起来,放进盛好骨汤的大碗里时,面条已经因为煮得时间过久,断成了好几截。
看着这不甚完美的长寿面,阿漓有些颓然地叹着气。
六十几年来,她每年都会在今天这个日子做碗长寿面,却是第一次做得这么糟糕。
“你会嫌弃的吧。”阿漓盯着面汤上的油花,带着笑自言自语着,“那你等等,我再做一碗,好不好?”
阿漓将那碗长寿面往灶台角落一搁,正打算重新和面,就听着外间响起冯大娘的大嗓门:“到了到了就是这,你当心有门槛啊。这这这,就放这地上,放着放着没关系。哎呀,真是辛苦你了,崔郎中,这些挺沉的吧。来来来,喝口茶歇歇……”
阿漓掀帘出去,就瞧见冯大娘正替个年轻后生端茶倒水,满脸都堆着殷勤的笑。
“大娘,您回来了。”
“阿漓呀,过来过来。”冯大娘把远远站着的阿漓拉到近前,热情地给彼此介绍:“这位是新搬来的崔绍崔郎中,就住咱们隔壁,这几日正收拾着准备开家医馆呢。崔郎中,这就是我刚跟你提过的,比我亲闺女还亲的阿漓。”
“崔郎中有礼了。”阿漓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却是看也没看那男子一眼,“大娘,我先去忙了。”
说着,她就弯腰准备抱起堆放在地上的菜蔬,却被那个唤作“崔绍”的郎中抢了先。
“我来吧。”
“又劳崔郎中了,小心那门帘啊,您放到后厨的水池边就好……”嘴角笑得都咧到耳朵边的冯大娘,冲阿漓一个劲地挤眉弄眼,“欸,阿漓啊,你快去帮帮崔郎中啊。”
阿漓被冯大娘半拉半推进后厨,瞧见崔绍放下了菜篓子后,却在不大的厨房里很是自在地转悠起来,最后停在那碗长寿面的跟前。
“冯掌柜,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崔绍指着灶台上的面碗,笑得温和无害,目光却是定定地瞧着阿漓,“这碗面,可否让与在下?”
冯大娘瞅了瞅阿漓,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十分大方地摆了摆手,“一碗面而已,咱们都是街坊领居,什么请不请的。”
但崔绍只是笑笑,却没任何动作,似乎还等着阿漓的回应。
“实不相瞒,今天其实是在下的生辰。在在下的故乡,在生辰这日吃一碗寿面才算得上圆满。”崔绍对上阿漓有些意外的眼睛,语气说得很是陈恳。
阿漓收回目光,淡淡道:“这碗面是我为先夫做的,崔郎中若是不嫌弃,就趁热吃吧。”
“多谢。”崔绍捧起面碗,依旧笑眼温和地看着阿漓,“我不嫌弃。”
隔壁的医馆没几日就开了张,虽然门口连正经的匾额也没有,但坐堂的崔郎中就像块活招牌,吸引来的客人络绎不绝,连带着冯大娘的小饭馆也沾了光。
“这崔郎中可是名神医呢,咱们岳太守夫人的病就是他给治好的!”
“诶诶,我也听说过了!说是人都在床上咽气好几个时辰了,可崔郎中的一碗药灌下去,登时就睁眼活了过来,真是神了!”
“锦绣庄的池老爷,你们都晓得吧?据说就是靠着崔郎中的药,如今七十好几了还健壮精神得跟年轻后生似的!”
“啧啧,这么说来就算没病也要去求一副药,保保平安了。”
冯大娘竖着耳朵听着客人们的闲话,一边无意识地拨弄着算盘,一边又在脑子里琢磨开了。
等饭点过去,店里的食客渐渐散得差不多了,冯大娘叫住正收拾着碗碟的阿漓,“阿漓呀,这些我来就好,你去后厨再弄两个菜来。”
阿漓疑惑:“大娘您饿了?”
冯大娘往隔壁努努嘴,“是给人家崔郎中做的。我刚刚去瞧过,哟,乌泱泱都是人,崔郎中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了,这可怎么行!咱们街坊邻居的,得多照顾着点。”
阿漓默然了一会,但还是转身进了后厨。
冯大娘担心阿漓没有领会到自己的言下之意,赶紧又扯着嗓子补充道:“一定要是你最拿手的啊,比如那道醋鱼,或是那个肉羹,再来个清淡些的虾仁也行啊。”
当阿漓拎着食盒从后厨出来时,瞧着冯大娘右手拿着梳子,左手拿着粉盒,正笑眯眯地朝她招手,“阿漓来,我替你拾掇拾掇,让你跟朵花似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崔郎中给瞅见……哎呀,你这孩子,跑什么?诶诶,赶紧把那围裙给摘喽……”
阿漓几乎是被冯大娘的大嗓门给撵进医馆的,刚进门就见着堂上的崔绍抬眼看过来,朝她依旧是眉眼温和的一笑。
“你来了。”寻常至极的语气,仿佛是早就料到她会出现。
“打扰了,是冯……”阿漓本是准备简单交代完,放下食盒就走人的,可刚吐出几个字,就被崔绍给堵了回去。
“你在里头等我一会。”崔绍指了指身后的屏风,又看了她一眼,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柔,“我很快就好。”
阿漓握着食盒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赶紧趁医馆里其他人的目光扫来之前,做贼似的踮着脚躲进屏风后。
屏风离崔绍和他正在诊治的病人不远,故而他们之间的对话,屏风后的阿漓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公子只需拿着这副药方去抓药,但切记药必须在酉时熬好,子时服下。一切妥帖后,便能如沈公子所愿。”
“酉时,子时……服下后,就真的可以、可以与她再相见?”
“倘若不成,沈公子可以随时来砸在下的招牌。”
“那这药方的钱……”
“等时机恰当,在下会亲自上门收取的。”
“如此,便多谢崔郎中了,沈某告辞。”
崔绍送走这位病人后,起身走入屏风,却发现只剩食盒被孤零零地搁在地上,阿漓早已不见了。
崔绍提起分量很轻的食盒,揭开盖子,看着里头摆放的一碟老青菜,一碟冷萝卜,不禁笑出了声。
深秋的午后光景,早已褪去暑气的阳光倾洒在街巷的石板路上,融融的暖意令人昏昏欲睡。
冯大娘照例在楼上的卧房里睡午觉,阿漓没有午间歇息的习惯,依旧在后厨忙着择菜洗菜,为晚上提前做好准备。
阿漓站在水池边,一面清洗着菜蔬,一面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曲调悠扬婉转,却在她侧身去拿装菜的篓子时,戛然而止。
崔绍不知已经倚着门框看了她多久,见她发现了自己,便不慌不忙地将手里的食盒放在灶上,笑得谦和有礼,“菜肴的味道极好,我很喜欢。”
阿漓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却连看也不看他,转过头继续洗着手里的菜叶。
崔绍像是不明白她的逐客意思,反而上前走到只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侧脸微微笑着:“你好像一直在提防我。”
阿漓头也未抬,闷声答道:“崔郎中多虑了。”
崔绍又上前两步,刻意压低了嗓音,添了几分调笑的暧昧,“是吗?”
只听“哗啦”一声,阿漓的手从水里抽出,她的右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剪子,正冷冷地指着崔绍。
“我不管阁下是哪路妖魔,只求驾阁下离我远一些!”
在她第一眼见到崔绍时,她就知道他绝非凡人;而在屏风后听到的那番话,更让她确信他是个妖物。
崔绍看着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的阿漓,因离得近,都能清晰地看见她黑眸中倒映出的那张云淡风轻的笑脸,“如果我不愿意呢?”
他的话音刚落,阿漓只觉得周身卷过一阵微风。等她反应过来时,剪刀已经不在她的手中了。
“你!”很少与他人缠斗的阿漓,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只能狠狠地瞪着他,“你究竟想想做什么?!”
崔绍没有急着回答阿漓的质问,只低头把剪刀上的水渍擦干净,又将刀尖冲着自己掌心,毫无戒备地递还给阿漓,“我只是想帮你。”
阿漓将信将疑地接过剪刀,“帮我?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帮我?”
崔绍的目光上移,落在阿漓发间的那朵白花上,眼眸里的笑意渐渐淡去,“你在凡世待了六十年,为的就是等苏明徵的转世,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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