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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归三途


  刘牢之听得她那模模糊糊的几个字,愣了许久后,鼓足了勇气,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食盒……在盒盖落地的一刹那,他噌得起身,不及步下楼梯,就从二楼的窗户飞出去了……

  那日,首次不待建康宫的朝会散去,郗家的马车就进了宫门。不过片刻,郗超急行而出,许是走得太急了,咳嗽不止,上了马车,便直奔青阳楼而去。

  青阳楼的门口上挂着副匾额,正是曹操名句“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没想到,今日‘操’真迎来了‘嘉宾’。

  干江仿佛吃饱了似的抚了抚肚子,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才不情愿的唤来了跑堂的将桌上的一片狼藉收走,而她自己则踱到窗边赏风景。

  她实不知,建康城的春天如此美丽,青阳(春别称)楼上赏青阳,果然妙哉。

  未几,她旁边的另一侧窗被打开,郗超发颤的声音传来:“我答应过冉操,明年此时邀他踏青的。”

  她未转头,只是缓缓道:“彼岸之景比这里更美,你不需遗憾。”

  两人像有默契般的同赏着春景,刘牢之却是耐不住了,急吼道:“为何冉郎君会变成这样!你究竟做了什么!”

  如此安详气氛被打扰,干江不禁叹了口气,徐徐回身,冲他笑了笑,“小奴,我就是什么也没做,才会变成这样。”

  刘牢之的红脸上再也没有其他颜色了,因为连双目也变成了赤红,他将食盒缓缓抱起,周身的哀绝气息迟迟不散。

  他发狠的声音从没有过的清晰,一股脑的灌入了干江的耳中:“我长得奇异,连父母都嫌弃我,差点就要将我抛弃,是冉郎君救下了我,将我带到主公身边,从此我就跟着主公。这世间上,唯独主公和冉郎君待我好,在我心中,他们就是我的至亲!干江,告诉我是谁做的,我发誓,我一定要将他挫骨扬灰!我发誓,我发誓……”

  干江听着这个声音,仿佛就回到了那日。那日,她也是这样喊的……

  。。。。。。

  龙城遏陉山下,等女巫最后的祝祷祭祀礼完毕,干江就感觉到脸上凉丝丝的,她伸出手摸了摸,那片冰凉转瞬化成了水。等她再回望眼前祝台上的胡姬妙郎们,渐渐都披上了一抹银色……

  下雪了,这是遏陉山时大旱多半年来的第一场雪。

  鲁口地险峻,短时难攻,慕容恪便退兵中山,休养待战机。正好燕国(前燕)景昭帝慕容儁为平民愤,安民心,便想派使者来此祭祀冉闵,龙城(太原)乃慕容恪(太原王)封邑地,况冉闵乃慕容恪所获,此事交予他再合适不过,于是作为人质的冉操自然也跟过来。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慕容恪到此,携旨奉天,追谥冉闵为武悼天王,当日降大雪。

  干江手肘用蹭了蹭旁边的冉操,有些可惜的说道:“哎,听闻慕容恪上表,力荐你做三卿,力图改制,可是真的?若真要彻底汉化了,如何再见这样赏心悦目的群魔乱舞啊。”

  冉操眯了眯眼,略一思忖,小声道:“他想试探上意而已,我诸多挟制在他手中,用我做傀儡最好不过。”

  干江拍了拍他的肩,状似忧愁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受美人扰之,弱弟拖之(时冉智等悉早已被斩首),你还是乖乖准备当鲜卑驸马要紧。”

  冉操登时三条黑线上脸,心情比苦瓜还苦,“非我清高,若是上了贼船,想下怕就难了。”

  她小声嘀咕道,还不是清高?我宁为草寇,不为水鬼。

  从昨夜祭礼准备到今天,冉操整整站了一天一夜,昔日脚伤复发,疼痛难忍,却仍硬撑着。她早就想辞别离去的,但也许就是冉操这份执拗的孝心,让她不知怎得就陪冉操到了今天。她想,今日该是离别日了,红尘天涯才是她该走的路。

  此时仪式已成,慕容恪下了灵台,和主事的巫祝好似在争论什么,看他的样子,是有些为难,看来最后也难达成共识,气得他拂袖而去。

  干江对能将一代神将气成这样子的巫祝十二万分的佩服,不禁远远的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而巫祝好像背后长了眼,竟在这时回了头。虽然带着面具,但那双眼,好像掺杂了世间百味的复杂神情,让干江一时定在了那里,不知所措,就那样看着他向自己走来。

  那巫祝原是看向她的,可走到了跟前,却转向了冉操,向冉操躬身作揖道:“这位郎君脚下虚浮,站立不稳,可是有脚疾?”

  “旧患而已,站得久不免脚肿。”

  那巫祝听了有些欣喜道:“仆有一偏方,倒是专治脚肿、气血不通的。可与郎君言,若是能治好郎君,也算美事一桩。”

  “巫祝割爱,赠与良方,操感激不尽,实无以为报。”

  适才欣喜的巫祝却有些踌躇,望着日尽处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郎君听好了,生地二钱,王不留行二钱,独活三钱,配之金银花做药引,切记,切记。”

  说完不待冉操答话,便提步而走了,冉操不禁道:“这巫祝好生奇怪。”

  干江内心有些惶恐不安,只道:“所以这药方你还是莫信的好。少时采药卖钱,药理也是懂些的,这方子不像治病的,倒像催命的。”

  他们正欲走,一小厮急忙跑来拦住,“二位留步,我家王爷待会儿要在这灵台神殿摆宴,您们可是座上宾,请稍等片刻。”

  冉操奇道:“我从未听过在灵台摆宴的,这是何意?”

  “王爷刚吩咐的,小仆实不知。”

  干江打开腰间青竹伞,将两人头上这满天大雪遮住,“唉,自古多少豪杰葬是在鸿门宴上啊,冉操,有人项庄舞剑,我便做回项伯好了,刀山火海,我陪你闯一闯。”

  冉操面上有些动容,只道:“干江,今日团圆夜,我本还想请你赏花灯,燃篝火的,但……”

  “不必,你只要陪我一起尿遁就好。”

  她确实有此豪言义气,但……

  大宴上,杯盘狼藉,干江冲冉操勾着小指头,眼神迷离,“清凉山上闻仙香,呼来酒翁作仙酿,寥做英雄少成将,摘得敌幡与卿赏。冉操,千杯不醉者堪堪就是本尊啊,你说,我怎就难得糊涂呢?”

  冉操悠然笑道:“你确然醉了。”

  干江摆摆手,指着冉操的鼻子道:“山鬼,稚子何辜,藏我阿母作何?将我阿父又埋在何处?将杜衡又……又……”话未说完,干江便趴到桌上了。

  只听她犹自喃喃道:“长生……莫吵……”

  冉操无奈,解下披风,盖到她身上,心中默念刚才干江所念诗句,这诗,会是荀羡所作吗?

  与卿赏?年清凉山上年少的你与她究竟是有如何的美好过往,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壮志满腹的少年,缘何竟变成如今这般冷情冷心之人。

  相忘谁先忘,倾国是故国。

  此时,慕容恪坐在上首,笑望着冉操,道:“本王给了你这么多时日,你可想好了?鲁口粮草难以为继,早晚要归我手中,到时鲁口百姓任我鱼肉,你说我将怎么做呢?还有,我为你求了王上,不惜得罪群臣,得罪苻生,将冉魏君厚葬,你就不感念恩德么?”

  冉操苦笑,“大王厚爱,操愧不敢当,迎娶之事恕操不能从命,这是对郡主负责,也是对冉魏子民负责。”

  “冉魏?早就没有什么冉魏了!以后,寸土寸地,都将是我慕容鲜卑氏的天下,你,只能臣服于我。”

  “没有冉魏,还有晋室。”

  慕容恪闻言怒道:“罢了!你如此不识抬举,本王保你作何!”说完露出阴惨惨的笑:“既如此,本王与你做个赌约如何?赢了,本王再不强人所难,放你和令弟走。输了,也别怪本王无情。”

  待干江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缚住手脚,动弹不得,她急忙道:“这是为何?发生什么事了?”

  同她一起被缚住的冉操苦笑道:“对不住,连累你了,我不肯娶鲜卑郡主,便被慕容恪绑起来,送到苻生那里。”

  干江听闻惊呼:“”什么!去苻生那里?!天啊,那我们……不,是你,你还能活吗?”

  “能,只要我说自己有玄石图在手,他不敢轻易动手的。”

  干江恢复了平静,只道:“但愿吧。”她看了看四周,应该还在遏陉山附近,她不由道:“是去洛阳吗?”

  “不,是去太原王府。”

  二更天,王府内……

  守卫们倒不再绑着他们,只领着他们进了西宫处,然后便退下了。干江眼观四周,内心更加惶恐不安了。

  其实室内铺陈很平常,甚至可以说是温馨,慈母针线,家严笔砚,青竹木马,元宵花灯……干江想,这怎么会是苻生所居的宫殿呢。

  “长生是谁?”

  深思中的干江被冉操的声音突然惊醒,有些茫然。冉操看着她的样子,浅笑道:“刚才在囚车,你梦中所唤。”

  见她许久不答,冉操微摆摆手,道:“算了,你失了许多记忆,想必也是不知吧。”

  “不,我知道。”说着她嘴角微扬,又道:“命自有时,可总有一个地方是万物停滞,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生死。心,由希望而生,因绝望而死。人,为恶为善,总会留一处温暖,给自己。而这团心火,却要别人为自己燃起。

  长生,就是我为一人所燃。”

  她停了一下,才道:“我的爱人。”

  “什么?荀……”冉操犹疑,到底把话憋了回去,才小心翼翼的问:“你的爱人是何许人?”

  她眸光闪烁,叹了口气才道:“苻生的祖父苻洪很厌他,七岁时曾讥问他瞎儿是否只得一泪,他引佩刀将左面刺出血,道此又一泪。

  苻洪大怒,大力鞭笞他后,要将他贬为奴隶,他便自比石勒,苻洪怕他真成为石勒一样的人,便命他父亲苻健处死他,是他叔父苻雄(苻坚之父)极力劝阻才罢,但将他关入暗牢,自定生死。什么样的祖父会想杀自己的亲孙子,只因他口出狂言?

  那时的他……他只是个孩子,哪做得出如今‘生剥牛羊马,活焰鸡豚鹅,剥人面皮,使之歌舞’这样的事。呵,是我做的错事,该我得报应。我自剜了他的眼睛,心有愧于他,便时常潜入苻洪府邸看他,他父亲和祖父厌恶他,母又早殇,加上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又是……在宫中这样势利眼聚集的地方,他会有什么样的待遇可想而知了。

  等我到暗牢寻到他时,他已快不行了,求生之念唯想见我,这个他以为的真心疼过他的人罢了。我唤他长生,愿在长安得长生(长安,前秦都城,终南山所在)。”

  冉操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他又怎会变成如今这样?”

  “我忍受不了,告诉了他真相。勇和残暴往往一念之差,他用错了方向,我也走错了方向。他如今倒真像第二个石勒。”

  冉操叹道:“石勒,他逼石虎教养我父王(冉闵)时,大概没想到会是父王最终灭了石氏一族吧。石勒,一个由奴隶当上帝王的传奇。”

  干江冷笑道:“有奴隶做主人的,便有主人做奴隶的,传奇?司马家的传奇还少吗?”

  “你说临海公主?”

  干江拍案而起,“从没什么临海公主!她是谁你难道不清楚吗?!”

  愤怒之声未止,只听一妩媚之音传来:“原来冉郎君喜欢如此泼辣女子,那我倒是有得一比。”

  干江余怒未消,狠瞪着眼回头,才发现是——鲜卑郡主啊。那鲜卑郡主被那一眼冷吓到,速退了几步,便从她脚下爬出个人头来,带着鬼哭狼嚎而来,“哎呦,我的头啊。”

  只听冉操道:“睿弟,你怎么来这了?”

  那鲜卑郡主提了冉睿的后衣领,笑道:“我来将这机灵鬼送给你。”

  冉操愣了愣,“为什么?”

  “还你自由啊。”那鲜卑郡主说完,就将冉睿丢过来,冉操险险的接住了他。“苻生还没来,你们在此等着,稍后我带你们引开守卫。”

  待鲜卑郡主走后,干江望着冉操,神情有些复杂。

  “她真会帮你?”

  冉操撩了撩下摆,“我赌输了,唯能靠她了。”

  “什么赌?”

  。。。。。。

  干江走得有些艰难,郗超却很从容,她自嘲笑了笑,活了这么久,她竟不如一个刚过十七的少年。

  郗超柔柔地伸出手来,拉她跨过那条鸿涧,“什么赌?”

  “第一赌,服人。慕容恪想推行汉化,可朝中大部分鲜卑王氏极力反对,他让一个执拗的鲜卑旧部与他交谈,要他在一刻钟说服他穿汉服,行汉礼。”

  “阿操输了?”

  “没有。冉操当众扒了他的衣服,迫他行礼求饶,才脱了自己的外袍给他。”

  “此之武略。那……”

  “第二赌,服众。慕容恪学聪明了,要他说服当场所有人行汉礼。”

  “阿操输了?”

  “没有。冉操说屋上见蝶仙,大家纷纷拥上去,到了屋顶嘛……上屋抽梯,雪令瓦湿滑,大部分便吓得跪坐与上,剩下的嘛……冉操站于屋檐下,望上方诸位,言蝶仙藏袖内,将变而出,大家争相恐后地要看,自然推搡不顾,为免摔下去,只好都跪坐而看,结果冉操拿出蜜香,将初春早化蝶的引来了。”

  “此之文韬。怎……”

  “第三赌,服命。我彼时意识不清,慕容恪执剑与我喉,问他可言败。”

  “……阿操输了。”

  郗超有些沉默,干江气喘吁吁的终过山涧,冲他道:“你不问鲜卑郡主将我们救出来了么?”

  郗超摇摇头,“若救出来,又怎会困于山中?”

  干江一怔,停下脚步,缓缓道:“救出来了,他自由了。”

  郗超身形猛顿,震惊无比,“那怎会……”

  “困于山中的是我,只有我……”她有些恍惚,但仍旧道:“山鬼毕竟是仙,这么做损阴德,她只承诺抓一人而已。对比玄石图,苻生更想要的,是我的命。

  鬼王自私,我只是他的契鬼,他犯不着为我得罪仙人,可是有钱挣就不一样了。当我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时候,万万想不到冉操会回来救我。冉操替我借了段然数金,让鬼王求情,换我免魂飞魄散,所以她将我送到了湘君那里,哪知……”

  “哪知你逃出来了。”

  “是啊,哪知我能逃出来。苻生焉能不恨,可他还有什么办法再要我命呢……”

  。。。。。。

  人定之时,太原王府里寂静异常,连虫鸣鸟叫也听不到……

  干江灰头土脸的从井中爬出来,可她刚一爬出来就后悔了。

  怎得此时就没有路过的小宫娥呢,不对,是俏书生呢,让她也来一桩金玉良缘。此后民间也会多流传一则夜半遇美娇鬼的佳话了。唉,真是个倒霉鬼,做鬼做到这么没尊严的怕也只有她一个了。然则,这种自怨自艾的心情没有持续多久……

  干江的虚象是鱼,可偏偏长了一个狗鼻子。一股烤肉香传来,引得干江口水直流,不知不觉的就往西宫处走去……干江扒在室门一隅,果见一冷盘上置一炙肉,干江真想就此大快朵颐!许是上天垂怜,果然很快就有人回应了。

  “干江,是你命硬,还是孤的命坎?”

  听闻此话,她倒也不再躲,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苻生,栽在你手里,可一不可再,你的魂魄我要定了。”

  坐在席前的正是苻生,只见他一拍手,仆人鱼贯而出,将一盘盘美食端了上来,一时屋内喷香四溢,只见他一抹残笑,饶有兴致的看着坐在对面的干江。

  等到菜已上齐,她才挥手让仆婢下去,“怎样?孤最善做食,尤其这道面皮,可最称孤心意。活焰脚掌也是不错,可惜只来得及做一只,孤都舍不得吃,全留给了你。还有很多,孤正准备……”

  “你要什么?你求什么?”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顺心而走原来这么轻松。

  苻生大笑一声,“契鬼守诺,誓不可破是么?孤,就要个百年之后,魂安。”

  “好,好,好,我发誓!我发誓!但愿你的国家不会灭亡,但愿你的子孙不再惹事,但愿你的灵魂不会游荡,我发誓,我发誓,我一定会让你挫骨扬灰,死无所归!”

  。。。。。。

  干江猛得被郗超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深陷回忆,竟瘫在溪边,毫无知觉。郗超温柔的将她扶起,二人再次起身赶路。

  “那么,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你回到那时,他还活着么?”

  “活着?他那时已经不能算作个人了,可他还活着……他有呼吸,尽管那呼吸不是从鼻中发出的;他有心跳,纵然那心跳不呆在他的怀里;他有脉搏,即使那搏动甩在了我的脸上……可,他还活着。郗超,我当时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他彻底的死了。”

  许久之后,山谷里飘荡起悦耳回音。

  “郗超,我发了誓,我会为他报仇,第一次,不是为了活着。”

  门前朵朵洛阳花,郗超和干江终于走到了那人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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