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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春风拂暖,绿意添浓。两岸梨花凋零,铺满河道,水面素白一片,恍若云间。偶有水鸭三两只,浅薄的羽尖划破花瓣铺就的河面,清冽的河水泄露出来,瞬间又被拢上,只剩暗暗浮动的花影。

  湿润的白瓷杯上仍有暖意温存,杯中苦涩的咖啡却早已失了热气。我轻轻呵了一口气,收回视线,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还在饶有兴致地欣赏风景。

  “楚先生,轮到你自我介绍了。”

  他漆黑的眸子望过来,目光淡淡扫了一下,便低头笑了,三根手指悠闲自得地把玩着咖啡杯的把手,指节分明:“何必这么拘泥于相亲程序呢?”

  闻言我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他端起咖啡杯杯,浅呷一口:“我的情况,想必师母已经与你谈过了,不是么?”

  楚赋,传媒大亨,熔城影视有限公司的总裁。这是一位金光闪闪的优质王老五,若不是因为他曾经是我爸的学生,再加上我那日日愁我嫁不出去的老妈有意参这一脚,恐怕也轮不上我来与他相亲。

  可是与他交谈下来,我已经忍不住翻了无数枚白眼了。

  这人的性子实在古怪,尽管所有的话题都是由我挑起的,但畅谈的人是他,不耐烦收尾的人也是他。他的观点总是独到犀利,一针见血,让人无法接续,口气里的谦礼和狂妄,将他资本家的本性展露无遗。

  “夏小姐还有事么?没事的话我想我们可以结束这次谈话了……”

  “有!”我猛然抬头,正好撞上他深不见底的眼底,那里好像布满了扎人的荆棘,带着无形的压力,压得我心慌慌的,“那个……有一件事……我……我必须要和你交代一下……”

  “哦?”他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桌面,好像对我即将要“交代”的事情充满了兴趣。

  我对上他戏谑的眼神,一字一句道:“我得过精神病。”

  接着深吸一口气,又说:“我自杀过。”

  他眯着眼睛愣了半晌,突然道:“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不是玩笑。”我沉了口气,挽起左手袖子,褪下手腕上的石榴石手钏,将凹凸不平的伤疤展露出来,“我为什么要和你开玩笑?我们又不熟。”

  “真有意思,”他眸色一暗,却轻笑起来,“既然我们不熟,那你为什么这么急着交代?”

  如此一来,我有些发怔。

  许期兮从一大早就开始电话短信各种炮轰,警告我若是在相亲时再敢放大招就和我断绝母女关系,我虽然含糊答应,但心里还是暗暗盘算着其他。说辞是假,理由是真,许期兮不可能愚蠢到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放话也只是为了戳戳对方的态度,然而楚赋的心理承受能力实在大大超出我的预料。

  “你不在意?”

  “有什么好在意的?不就是生病了,和感冒似的,病好了就好了。”

  这下我真的诧异了。

  “我只想找一个能为我转移媒体镜头的女人,可以让我的女儿不会因为我身边位置的空缺而受到过分的关注。你的过去,与我何干?”他笑容一斜,更显邪魅,“倒是你这个举动,让我十分满意。”

  满……满意?

  “难道你想找人形婚?”我抬了抬眉,满心不可思议。

  他并没有开口,只是若无其事抿了口咖啡,嘴角抬起一丝浅浅的弧度,态度不可置否。

  他果然在规避,所有的不动声色,都是在做一场精明的秀。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试探性地问道,“你坦白自己形婚的想法,就不怕我黄了这次相亲?”

  他半垂着头轻笑一声:“既然你告诉我你的秘密,我也只是公平起见,还你一个我的秘密罢了。这是商人的自觉,至于相亲会不会黄,我不在意,态度在你。”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

  楚赋这般身份的人,身边绝不缺乏女人。他品尝过爱情,或许那滋味让他铭刻至今,所以他将对亡妻的爱全部弥补在女儿身上,暂时没有精力去接受另一个女人对他的好。

  已婚的名衔对他而言,利大于弊——女儿还小,他的桃色绯闻势必会影响她的成长,而他也毕竟是娱乐公司的巨头,那圈子深不可测,行差踏错便会尸骨全无。

  因此,形婚是他最好的选择。

  我摆明了对他不感兴趣,光是这一点就难能可贵,然而符合这个要求的女人绝不止我一人,若是我拒绝,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所以现在,就剩下我的态度了。

  “夏小姐,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一步。”他站起身来,斯条慢理地理了理袖口,目光向我投来,“若是你没有疑虑,我们便口头订婚,明天有空来我公司拿戒指吧。”

  说完,他便迤迤然离开了。

  许期兮晃到我座位旁边时我还在恍神,她一巴掌不顾轻重地拍过来,差点把我拍在桌上:“夏久瑜,我都看见了,你丫真想和我断绝母女关系了是吧!”

  噗通……

  我无奈地看着那只在咖啡杯里拼命扑腾的隐形眼镜,默默动手摘另一只。

  许期兮以为我哭了,掏出她那条花里胡哨的手绢就要往我脸上招呼:“哎呦不就相亲失败了嘛干嘛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说真的我早估摸着那臭小子就想招个提线木偶,你看看啊——他有一个无比宠爱的女儿,还有一个无比怀念的亡妻,一个两个阻碍摆在眼前,就算嫁过去你能幸福吗?对吧!”

  我条件反射地挡下她的花手绢,却又大意被她捏住下巴强扯着正对上她的眼睛,那般慈爱的眼神不禁让我抖了三抖:“女儿啊你也别太心塞,相信妈,最多再相七八次,你总能嫁出去……”

  “妈,我相成了。”我赶紧打断她,迷蒙的视野里瞥见她将那条艳丽的花手绢塞回皮包,才放松了格挡姿势的手肘。

  “你们看对眼了?”

  “没有啊,”我没打算瞒她,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从包里翻出眼镜戴上,茶色的镜片,清清淡淡,“只不过我们彼此都认同形婚是个不错的选择。”

  “形婚?!”许期兮果然炸了:“喂!夏久瑜你疯了吧!没有爱情的婚姻算什么婚姻!我不同意!”

  我懒了精神斜躺在藤椅上,听罢只是垂了眼。

  太过浓烈的感情对我而言反而是一颗定时,因为我实在无法确定自己的情绪能否再经得起那样大起大落的波折。

  “我不会同意的!”见我这般散漫,许期兮慌了,“夏久瑜你听见没有?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妈……五年前那场闹剧,我不愿再重载一回了。”

  她怔愣着盯了我好久,终是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好了?”

  “走一步算一步呗。”

  许期兮知我倔强,软硬难吃,只得一边假哭一边拿小眼神往我脸上飞:“都怪颦儿那孩子,好端端结什么婚呀!居然还拖你去当伴娘!害我眼一红脑一热就怂恿你去相亲了……这下好!你真相上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只能一遍遍安抚:“都怪她,都怪她……对了,你可别和我爸说啊!”

  “我哪敢啊!”一扯上夏逾,许期兮浑身的机灵劲儿都蔫了,“这事儿算是我作出来的,被你爸知道不得拆了我!”

  正说着话,许期兮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跳跃的名字,猫一样眯了眯眼睛:“喂——死丫头打电话给我做什么!不知道我正恼你嘛!什么?停机?你手机没有话费啦?”

  最后一句是冲我说的。

  我摸出手机,随意拨了一个号码,果然欠费了。

  许期兮嘟嘟囔囔递过手机:“喏,让你接电话。”

  手机那头是林颦儿怔忪的声音:“久瑜,我怎么惹到教授啦?”

  “哦,她认为你如此轻易地触发了她的‘破窗效应’,一定是早有预谋。”话毕,我被许期兮狠狠剜了一眼。

  “什么?”林颦儿惊了。

  “没错,事态很严重。”我偷偷瞥了眼在在一旁开启气定神闲喝咖啡模式的许期兮,佯装正经道,“对了,你着急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急事……呀!对了!”林颦儿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我告诉你喔——我今天终于看到那位传说中的伴郎了!超帅的!真想不到贾越秋居然还认识如此极品的帅哥!要不要我介绍给你啊?”

  “你少安利了!”我不禁失笑,“之前是谁因为贾越秋请了不明底细的人当伴郎和他冷战呀?这么快就被俘获少女心了?”

  “他要是早让我知道那人是个超级大帅哥我就不生气了嘛!我这个人嘛,从来不服气人家有事瞒我的,所以……”她拉长了尾音,故意等我去接话茬似的。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套婚礼的具体流程?”不出所料,她在电话里咯咯笑了起来。

  她笑得像只偷了蜜的狐狸,我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到她晶晶亮的眼神,“久瑜啊久瑜,你就告诉我吧!”

  “我真不知道。”我憋着笑,轻轻耸起肩膀,“自从他们听说我要当伴娘,就放了我的假。”

  林颦儿瞬间炸毛了:“放假?夏久瑜你可是老板啊!怎么反而被底下人放假了!”

  “颦儿,你一向机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正因如此,贾越秋才想让你懵懂一回。”听着电话那头的静默,我的嘴角不自觉升起一个弧度,“既然是惊喜婚礼,你便乖乖被蒙在鼓里就是了,也不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好吧……”

  等林颦儿那头收了线,我才发现许期兮的目光一直凝在我身上,也不知盯着看了多久。

  “怎么了?”

  “啧……我还头一回知道我女儿这么能说会道啊!”

  我的嘴角还没来得及翘上去,转头又听她说:“只可惜劝起别人来头头是道,却从来不懂得怎么劝服自己。”

  我愣住了,一时接不上话,只得僵着嗓子转移话题:“额……妈,我要回去了。”

  “正好我陪你一起回去,我得让茂茂替我选一块好看的丝巾,婚礼上用。他的眼光最好了,你吱会他一声。”

  “我手机欠费……”

  “对吼!那正好让我给他一个惊喜!”

  惊喜?我甚至想象得出我妈的出现会带给君茂多大的惊吓了。

  君茂是“不改”的首席策划师。

  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话,尤其是那双如同小鹿般好看的眼睛,睫毛纤长,眼神明亮,又生得白净,一头梦幻至极的粉色短发,鬓角修得略长,厚重的刘海遮住了些许眉毛,再配上一张秀色可餐的脸蛋,足以让人母爱泛滥,许期兮便是其一。

  “不改”离咖啡厅很近,不过两三个拐角的距离,路上车不多,我走在车道边缘,小心翼翼地踩着,地上尽是破碎的梨花花瓣。

  青镇市没有什么特别著名的景观,只有这一城的梨花,美得震慑人心。我在这青镇长大,这座如梨花般雅致的城市,见证过我的躲闪,也目睹了我的痴。

  七年前我离开这里,做了最错的决定,后来我一身伤痕地回来,它包容我,滋养我,开着满城的梨花,让我一点一点走出那层梦魇,让我一点一点成为了现在的自己。

  我真的很庆幸。

  街角的尘土早已漫上了红色小楼的窗台,仰头望去,特立独行的红色像是被人泼在蓝天和灰墙中间似的,醒目得不能再醒目了。

  这里就是“不改”,是如今在业界已经小有名气的原创婚礼策划工作室,即使伛偻在街角,甚至没有路标门牌,可说起这里,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四年前,它还仅仅是我一个欲语还说的梦,四年后,它已经在我的生命里闪闪发光。

  哦,忘了介绍——

  我叫夏久瑜,我是“不改”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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