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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8


  就这样,轻而易举,把自己逼到了关门落闩的地步。

  谁说不倒霉呢?

  “她有些害羞。”楚赋很是体贴地把捂着脸的我搂了过去。

  “看出来了。”傅语冰接道。

  一字一顿,生硬无比。

  我大概猜得到自己脸上的表情,窘迫,难堪,怯懦,慌乱,被手心汗湿的热度一蒸,瞬间融成了一片虚无。

  恍惚间,我好像听见楚洇怯声在问“未婚妻”的含义,那副歪来扭去的小身子,本来还亲昵地磨蹭着我的纱裙,得了大人们的解释,手却慢慢松开了。

  “呜……”

  小家伙毫无征兆地抽噎起来。

  我心里一慌,蹲下身时几乎踉跄向前,视线触碰到小孩噙满泪水的眼睛,胸口像是被刺了一针。

  “呜呜呜我不要你当我妈妈!”小孩别扭地躲过我试图擦泪的手,几步小跑抓住傅语冰的西服下摆,伤心到不能自已。

  “楚洇,不可以这么没有礼貌,快和阿姨道歉。”楚赋把愣在原地的我赶紧搀扶起来,那般严厉的语气,竟叫人平白感到心悸。

  “没关系没关系!”我急忙摆手。

  然而事与愿违,即使我极力想扭转这样尴尬的局面,可楚赋仍旧是那副凛若冰霜的神情。

  为什么?

  自傅语冰带着楚洇出现,楚赋就如临大敌一般,退不得半步似的。他本是个圆滑的人,可如今却成了刺儿头,这让我不由得有些费解。

  “过来,道歉。”楚赋又厉声重复了一遍,偏偏那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冷到了极致。

  小孩吓得打起了泪嗝,瘪着嘴直往傅语冰身后钻。

  傅语冰的目光绕过我,眸中情绪晦暗难辨,他一手安抚着小家伙细软的发顶,一手松松垮垮地束在腿边,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开口解了围。

  “姐夫,现在教训孩子恐怕不是时候吧?”傅语冰话里有一丝薄凉,“况且你还没有向你的新夫人介绍我们呢,你这个样子,会把她吓坏的。”

  他的笑容有些惨淡,讲话时根本不肯看我一眼,我的胸口蓦然酸涩了大半,心脏突突跳着,却空泛得厉害。

  或许是我的失落给了楚赋错觉,他面色稍霁,语气竟也慢慢和缓下来:“是我的教育方式出现了偏差,让你见笑了。忘了给你介绍,这个没礼貌的小丫头,就是我的女儿,楚洇。”

  他顿了顿,又摊手引向傅语冰道:“,我前妻的弟弟,刚从国外回来,是摄影界的新秀,近来与‘熔城’有不少合作。”

  “夏小姐你好。”傅语冰礼貌而疏离地伸出了手。

  “你好……”我犹疑着握上去,他只蜻蜓点水般触及片刻,便恬然抽离,却在脱手之际,轻轻挠过我的指腹。

  我吃了一惊,可他却云淡风轻。

  他半跪着蹲下身来,抽出胸前袋巾,温柔给小孩擤了把鼻涕:“洇洇能不能告诉舅舅,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姐姐?”

  “不是不喜欢……”小家伙的嗓音里还残留着些微哭腔,“洇洇害怕奶露包姐姐当了妈妈就不让我吃奶露包了……”

  不知是记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傅语冰表情一凝,竟徒然笑咳起来:“怪不得你这么舍不得那两只奶露包……”

  楚洇小嘴一瘪,眼看又要红了眼圈,我连忙也半蹲上前,好言好语地哄道:“洇洇放心,姐姐不会不让你吃奶露包的,姐姐也爱吃奶露包,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吃呀!”

  “你看,姐姐已经跟你保证了,你和她握握手好吗?”傅语冰轻笑着说,“这个姐姐的手很软的,握起来可舒服了……”

  声音不轻不重,却恰恰落在我的耳边,我面上一热,心里也像被熨了一遍。

  幸好幸好,他还会开我的玩笑。

  一只小手乖巧地伸到了我的面前,小家伙一脸镇重,面颊上犹带着泪痕,碧眸中已满是恳切:“刚才是洇洇做错了,奶露包姐姐不要伤心,和洇洇和好好不好?”

  “好好好!”我总算松了口气。

  傅语冰很快带着楚洇告辞而去,在此之后,我战战兢兢地挽着楚赋的臂弯,只觉得这人周身更缭了几分冻意。

  这些敬酒的人,都不会感到背脊发凉吗……

  我默默打了个寒战。

  好容易等到宴局收场,回到车里,我摸出手机,果不其然看见警示灯闪得欢畅。

  一条傅语冰的短信,和几通夏堇年的未接。

  唷,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这小妮子居然主动联系我了?!

  我插上耳机,一边回拨回去,一边翻出短信来看。

  “到家call我。”

  这是要秋后算账?

  我在嘈杂嘶哑的彩铃声中垂了视线,睫毛的剪影不经意间扫下来,有如蒙尘一般。

  我应该告诉他一个完满却可笑的真相,还是该拣些听起来不至于太过荒诞的细枝末节,大约是被今天的许多事激得糊涂了,我竟一时做不出抉择。

  夏堇年的电话被接通的时候,我才猛然找回了一丝清明。

  “夏久瑜,你现在在哪儿?”电话那头,声音像是有些迫切。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你别着急反问,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今天有没有来过我公司?”

  “你公司?”

  “哎呀熔城影视嘛!”夏堇年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快抓狂了,“我明明告诉过你的呀!我签了‘熔城’!‘熔城’!你居然又不记得了!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姐姐!”

  “可我们上次见面是在三年前。”

  “……”

  “而且我们上次联系是在年初。”我歪头想了想,继续补刀,“我祝你新年快乐,结果你说要去对词,就匆匆挂了电话。”

  “……”

  气氛正抑,车门蓦地开了,楚赋安然自若地坐进驾驶室,目光却总是状似无意地往我身上瞟。

  我把手机往耳边一搁,又指指蓝牙耳机的话筒,示意他我在通话,才使那道若有所思的视线有所收敛。

  诶……夏堇年刚说她签了哪儿来着?

  “你看见我了?!”我惊得半跳起来。

  “原来那人真的是你啊!”夏堇年在电话里失声惊叫起来,“你怎么成了楚总未婚妻了?”

  余光里瞥见楚赋暗皱的眉头,尽管晓得他全听不见,我仍是心虚不已,于是赶紧故作镇定地避开了话题:“这件事说来话长,改天有时间再啰嗦。”

  夏堇年闻言倒抽一口凉气,话音也变得轻若蚊蚋:“是不是说话不方便?难不成楚总在旁边?”

  “嗯……”我闷哼回应道。

  “那我先挂了!”

  虽说已经习惯了夏堇年挂电话的风格,但我还是猝不及防懵了一脸。

  臭丫头……

  说起这个妹妹,倒是个脱轨的人物。四年前,她先是一声不吭参加了艺考,再又默不作声地填报了禋都的电影学院,气得夏逾险些把她削了,许期兮费了不少精神才劝得他妥帖了些。

  夏堇年怕我,我一直很有自知之明。

  关于那场意外,我已经记不清晰了,脑海中唯一的余存只剩下她抱着歪折的小腿痛哭出声的影像,地上有好多血,也不知是从她身上哪处伤口里流出来的。我好像也哭了,坐在楼梯口,望着楼底满地的血,失了焦距的眼睛里,泪水淌个不停。

  这都是五年前的事儿了,她的右小腿里植过钢钉,腿面上老长一道伤疤,被她纹了一条头扁吻宽脊背弓起的大鱼,双鳍坠垂,就像飞鸟扇下翅膀。她说那是座头鲸,鲸鱼里绝对忠贞的一类,手术的瘢痕恰到好处地替代了那鲸鱼腹底的褶沟,勾勒出一种别样的美感,以至于她走红之后,被粉丝及媒体冠了个“鲸鱼女神”头衔。

  可人人都看作是个性的鲸鱼纹身,却是我与她之间最难以逾越的一条沟壑,沟壑里深埋着汪洋大海,座头鲸孤独地发出了鸣吼。

  “电话打完了?”见我久不言语,楚赋目不斜视地问了一句。

  “打完了。”我如梦初醒般深吸了口气,却骤然觉察到了空气中一缕微不可闻的清苦,“你抽烟了?”

  “有些疲乏,抽支烟清醒。”他没有否认。

  “不然你先休息段路,让我来开车?”我小心问道。

  他愣了愣,突然笑了:“也好……”

  夜色漫漫,道路修远,月光时而旖旎,时而稀疏,如水又似薄纱,与地上霓虹遥相呼应,城市的夜晚,是静谧和纷攘的矛盾综合体,承载着一些人的寂寞,也隐忍着一些人的不耐。

  下车前,我把戒指交还给楚赋,他没有多说一句话,淡然一声再见,便是所有意气用事的终结。

  我看着他车子的尾灯,渐渐变成模糊的两点,消失在遥远的地方,再也瞭望不见,才落下了肚子里的石头,习惯性扶了把眼镜,摸出手机拨通了傅语冰的号码。

  “你到家了?”

  “嗯……”

  “楚赋送你回来的?”

  “对……”

  “在门口站很久了?”

  “是……你怎么知道?”我心下一惊,飞也似的回身顾盼,然而预想中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傅语冰讪笑里带了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话里行间皆是咬牙切齿:“他车都开得没声儿了,你都还没进来,怎么,就这么舍不得他?”

  飘出窗外的灯光,突然暗出了一个缺口,那个逆光的影子,看不清眉目,却叫人心脏狂跳起来。

  不知为何,这截不算太长的路,竟像被月光凝滞一般,从迈步到奔跑,不过是节奏的掌控,我却表现得糟糕透顶,头发乱了,呼吸乱了,脚步乱了,似乎一切的一切,都乱了分寸。

  推开门的刹那,我看见那人从窗口转过身来,恍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那个……我……我可以解释……”我结巴着,回来时想好的措辞好像全从头脑中清了档,只剩下了一片懊丧的空白。

  他踱步过来,抬手将我蓬在脸上的几丝乱发捋到耳后,又温慢地扶正了我歪斜的眼镜,视线下移到我无意间捏握成拳的双手,神色一凛,连眼角的泪痣都褪去了些柔和的色调。

  “我暂时不想听你加工了一路的解释。”他面上似有嗔色,话里却透着百般无奈,“先摊手,我要检查。”

  尽管一头雾水,但我还是乖乖摊开了手。

  然而下一秒我便后悔了。

  “别别别……别戳!”

  掌心破皮被他用指尖恶意一碾,竟吃痛地浑身一颤,有如过电一般,我情不自禁哀嚎起来:“假象!全都是假象!别总摆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你就是变着法儿不让我好过呜呜呜……有本事你再给我上药啊!呜呜呜……怎么这么疼……”

  “都肿了!”傅语冰险些噗嗤笑出声来,“你指甲究竟是怎么长的,怎么抠得一次比一次厉害?”

  边憋着笑还边拿指腹去摩挲我的指甲边缘,摩着摩着就沉下了脸。

  “你什么时候剪的指甲?”

  “昨天啊……”

  “剪完指甲不晓得用锉甲刀磨磨圆吗?”

  “前些天,坏了……”我小声嘟囔着,“新买的铁艺笔筒上缘有几根毛刺,我毛衣被勾了好几回,就用锉甲刀磨了,没想到磨平了铁毛刺,把刀面上的锉纹也磨掉了……”

  傅语冰被噎得许久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艰难挤出一句:“所以你上回抠出血来也是因为剪了指甲没磨圆?”

  我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于是碘酒和棉签又被摆上了茶几,傅语冰涂得专注,嘴里还不忘絮叨,我摊着双手,只觉得掌心一抹一抹舒服地凉。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攥伤了手,或许是陪楚赋走红毯时,亦或许是宴厅里误遇他时,甚至是一次又一次狼狈不堪的叠加,让我毫无知觉地折腾着自己。可只要有人足够关注我,正如眼前这人,我就不至于把这个坏习惯想得太过穷凶极恶。

  “喂,你没发觉我没有戴戒指吗?”

  “喔,那你戒指呢?”

  “还回去了呀!”

  他涂药的动作一滞,却并不抬头,只是那嘴角,已然勾出了一道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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