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别后不知君远近 五
这夜无月,却有诸多繁星点点,或大或小,或多或少,分做数团,一如百花盛开时一般争奇斗艳。有的繁星过亮,美的生生将人的目光全引了去,而那周遭的星星,自然也被衬的毫无色泽可言。
敏妃一向喜欢夜色,尤是这样无月的夜色,只有夜空无月,平日衬了月的繁星们,才会脱颖而出,成为这夜空中的亮点,便如这宫中,因着没有那主月一般的皇后,所以,如繁星一般的嫔妃们,才能有发光发亮,被皇帝注意到的那一日。且无论发出多么闪耀的光芒,也不会被说以下犯上,光彩越主,世人皆道月明星稀,可谁又知,星若明了,便也无月的事了。
宫墙上似有人在轻笑,敏妃一抬头,却见一个羽林郎打扮的人坐在墙头上,因着是夜,瞧不清容貌,敏妃惊疑:“那厢是谁?”
那羽林郎也不答她所问,只是道:“今夜夜色倒美。”
敏妃听他这话,略有不悦,他却不觉,仍说下去:“我就喜欢这样无月的夜晚,众星闪耀,才说的上是美。”
她颇觉不快,不由拉下了脸,因道:“大胆奴才,你不晓得本宫是谁么?本宫问你话,你怎生不回答?”
他仍是轻笑:“如何不知?你不过是一个被禁了足的嫔妃罢了。”
他这语气轻描淡写,却将敏妃惹怒了,她出身颇高,凭这宫中,只有顾韫贞高贵过她。除开这层,她是三妃之一,皇长子的生母,放眼这宫内,哪个主子见了她不是好言好语相待,偏这奴才,竟如此作践她,她自然生怒。
因道:“本宫今日虽是被禁了足,可总有出去的那一日,你就不怕本宫出去后,叫人摘了你的脑袋?”
那羽林郎便不作声了,敏妃因是当他被吓唬了,又道:“怎么,被吓破了胆么?”她以为他多厉害呢,如今瞧着,竟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狗腿子,也亏得她动怒。
他仍不作声,只叹了口气,敏妃便不解,因觑他,只见他摇了摇头,无奈的笑道:“我怎会怕?我只盼着你快些出来才好。”
敏妃便疑,自己出不出去,与他有何干系?她因觑不见他的容貌,对他的声音亦毫无印象,正欲开口问他,谁知——
轰——的一声,一个惊雷在天际划过,打断了她的话。
这雷突如其来,便如今日的这场灾祸,叫她毫无防备,便被惊得手足无措。
才回过神来,已下了大雨,那羽林郎在墙头上伸手接了接雨,看向她道:“下雨了,你快些进殿吧,别着了凉。今时不同往日,你若现下病了,可不见得有几个太医会如从前那般,巴巴的瞧你的病。”
他这话说的难听,倒也在理儿,算得上一句关心的话,她竟觉得心下生了几分暖意,饶是这夜无月,看不清神色,便微微扬起了唇角。
“你在笑么?”他的语气带了几分玩意。
敏妃愣怔了一下,并不回他的话,她觉得,这人真是怪,而且实在是无礼。
他没听见她说话,因解释:“我也不过瞎猜而已,”他顿一顿,“因为安纯说过,你喜欢笑。”
她听他提起安纯,心下饶是不解,只估摸着他与安纯的关系不一般,因问道:“你与安纯是什么关系?”
他正要开口,却觉得仿佛听见女子的啼哭声,一声连着一声,恍若痛不欲生一般,惨烈而沙哑,那哭声哀哀欲绝,几近声撕,叫人心里徒然一紧,像被一只力手揪住一般,闷得透不过气来。
“你可听见什么声音了么?”敏妃问他。
他痴痴地点头,“像是女子的哭声。”
敏妃轻轻吸上一口气,“本宫心里慌的很,可否劳烦你去看一看,本宫不胜感激。”
他轻觑她,只能见着一个轮廓,素素盈盈的,温和如水。
因道:“我答应你,明日这个时候,你在这儿等我,我说给你听。”
其实说来,他见她这副样子,心下有些异样,叫他该是帮她。然而这哭声,也确实叫他心有不安,让他想要一探究竟,如此,便顺手买了个人情与她。
这是自福华宫传来的声音,这两宫相距并不算远,平日来往亦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他今日行地快些,想来一刻钟便应到了。
他加快脚步,却觉得这距离似乎在不断延伸,他行地越快,这路便也延长地越快,心也上上下下的跳动地十分急促。
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到了福华宫,此刻已闭了宫门,因着有侍卫把守,他不敢靠的太近,远远地望了一眼,心突然一怔,这副景况,真真儿叫他终生难忘!
他突然觉得脑中乱作一团,千思万绪怎么也理不过来,这景况,竟叫他堂堂八尺男儿脚下一软,几乎晕厥过去。
他伸手扶住宫墙,艰难的一步步离开,他从未觉得,这脚像是踏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会葬身万丈深渊。
他抬起头,督见大红的宫墙,不由攒紧了眉头,露出厌恶的表情。他真恨呐!恨这宫墙,高高的布满了宫中,隔断了人世,也隔断了碧落黄泉,葬送了无数女子的年华与生命。
又一日晚间,敏妃比相约的时候略早了一刻出来,因是觉得自己约了人家,不好叫人家等。
她今日换了身天水碧的古香缎长裙,袖口以银白丝线搅米黄丝线挑了杜若,又以金丝勾勒,再无其他。鬓上只用了两只白玉雕花簪,腕上环一只红宝石手钏,并不十分华丽,却也不失身份。
今夜有了月色,几近满月,敏妃瞧着,便想起了明儿,他的小脸也似这月一般圆满,摸上去轻轻软软的,叫人一见,便打心底喜欢。
“你来得倒早。”那羽林郎来了,他一出声,便将她的思绪打断了。
敏妃并不看他,只是理了理衣饰,“你才来么?”
“不是,”他道:“该有一个时辰了,你从偏殿出来的之前,我便来了。”
她面上一红,只觉得好生的羞矂,那时她刚出浴,正从偏殿回寝室,还散着一头青丝未挽,身上也只着了件轻巧如翼的纱裙,说不上暴/露,但隐隐也能瞧见什么。
她只好转了话锋,正色道:“纵使本宫如今被禁足,你怎么也该唤本宫一声娘娘,毕竟本宫是主子……”
“安纯死了。”他打断了她的话。
敏妃惊疑,不敢相信,“你说甚么?”
“我说,安纯死了。”他的话仍是未改。
她微微侧身,后退一步,未料脚下一软,竟跌坐在地上,她惙惙,极力忍住快要落下的泪,“到底……是怎么回事?娴贵嫔不是说收入慎刑司候审,怎会?”
他淡淡道:“与娴贵嫔无关,是周容华私下动的刑,就在昨夜,她的尸体在福华宫门外放置了一夜,今早才着人抬去乱葬岗。我去瞧了一眼,伤的体无完肤。”
他的声音极平静,没有一点波澜,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个毫不相干的故事。
“我问过福华宫的宫人,他们说,周容华逼迫安纯供出你是主使,可安纯到死,也没吐露半字。”
她凄凄一喊:“本宫没有!”
这一句,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她这一生,从未这样声嘶力竭地说过一句话。是辩解,更是不甘被冤的恼怒。
“我知道。”他的声音仍是平和,从不远处的宫墙上传过来,如隔着一层薄纱,轻轻柔柔的,直飘进人心里去。
她不解:“为什么?为什么信本宫?”
他从宫墙上一跃而下,行至她的面前,蹲下身看她:“因为我知道,姐姐宁死不屈,定是因为你没有做过!”
“姐姐?”她猛地抬头,“你是……安荷?”
自她进宫那年,安纯便跟了她,她是知道的,安纯有一个弟弟,名唤安荷,虽然他们并未见过面,但叶昱明出世那年,自己举荐他在宫中做了羽林郎。她亦知道,安纯自幼父母双亡,与安荷相依为命,安荷是她一手带大,姐弟情深,可以见得。
“你恨本宫么?”她努力睁大眼,想看清安荷的面容,奈何双眼皆是水雾,根本瞧不起,便举了袖子,想拭一拭泪。
安荷拦了她的动作,温声道:“我不恨你,我只恨那些害你的人!”
“也是本宫无用,没保住安纯。”敏妃颇为自责。
安荷伸手为她拭一拭泪,“与你无关。”
他瞧了她一会,才起身,行了几步至墙脚,三两下又翻上了宫墙。
“夜深霜重,你要保重身子,若你真为安纯的死难过,就顾着自己的身子,日后替她报仇!”
他说罢,便于这夜色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安荷……”
她开口,细咀这名字,她仍未知道安荷的容貌,却记得那手掌的温度,与叶怀瑾微凉的触感不同。那双手有长年骑射留下的茧,轻轻抚在脸上,又大又温暖,是至今为止她遇到过,最温柔的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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