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 一
西厢殿冷,宫人翻出了年前遗下的银炭,在殿中生起,隔那床榻不远,只独一个炉子,生不得多大用处。
月白的床幔并未落下,敏妃紧紧缩在床角,双眼是无神的,面色苍白,只盯着裙边的一方手绢。那手绢的针法极出色,是安纯绣给她的,花色是白荷,绣字是“田田初出水,菡萏念娇蕊”。
绣这手绢的那日,叶昱明正读书,恰好读到“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安纯便笑,说这荷字是她弟弟的名字,她那时一脸的喜悦,似在宣扬什么了不起的事。
敏妃便笑她。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殿内的窗子全闭着,点着蜡烛,灯火通明。
有年轻的宫婢缓缓靠近,小意提醒她:“娘娘,您已经在榻上呆了好几日了,您就是不进食,怎么也要喝口水不是,没的这样作践自己呀!”
敏妃恍若未闻,只道:“现下是几时?”
婢子不知所以,只得顺着答她:“再过一刻钟便是巳时了。”
她“哦”了一声,便不再作声,仍是低着头打量那手绢,伸出手指轻轻触那花样。
小宫婢瞧她,只见那手指虚白,枯如瘦枝,心下不忍,又道:“娘娘,全妃娘娘那儿差人来传话,说是殿下在未央宫过的极好,只是这两日哭闹着要回来,已经安抚下来,叫您别担心。”
她听她提起明儿,不由抬起了头,十分怛怛:“明儿黏人,乍离了我怕是不好,”她又看一眼紧闭的窗子,“今日可是十五?”
“是。”那小宫婢见她渐渐恢复了神色,面露喜色,因道:“每月十五的这个时候,殿下都要放风筝,娘娘不如出去瞧瞧,兴许能瞧见殿下的风筝呢。”
敏妃抓起手绢,紧紧攒在手中,“扶本宫起来。”
小宫婢便扶她起来,替她套上鞋子,又命人开了门窗,便走出去。
正要下阶的时候,敏妃突然觉得冷,那小宫婢便要唤人拿来披风,敏妃拦她:“你去拿吧,本宫自己下去。”
她并不是真的冷,只是不知为何,这一刻,不想让人在身侧陪着。
因为真的寂寞,不想借旁人的陪伴来驱散,或者说,那小宫婢不是合适的人。
她才踏出第一步,突然觉得小腹一阵绞痛,脚下一滑,竟摔了下去。
“安纯……”她觉得腹中绞痛连连,实在疼的没法儿了,连背脊和额间也都渗出了细汗,她几乎快要晕厥过去,仍撑着最后一点意识,唤了声“安荷……”
安荷……
你在哪里……
“娘娘!”
在她晕过去之前,她已经神志不清了,她听到小宫婢极惊恐的声音,她真想问一问这个小宫婢,为何安纯不见了,若换了是安纯的话,她不会发出这样渗人的叫声,听着就叫人害怕。
“太医!快传太医!”
那小宫婢握住她的手,仍在惊恐的叫喊,但她管不了了,她只觉得眼皮好重,小腹好痛,除了紧紧握住那方手绢,别的,什么也不会了……
已是深夜,将士守在军帐外,不经意朝军帐看去,帐中仍是灯火通明,能见人影坐在书案前,执卷在手。边关天冷,守帐的小将士吸吸鼻子,对另一旁的将士道:“如此深夜,将军还不就寝,必是为了是否对敌军趁胜追击一事烦恼。”
那将士望一眼军帐,“将军对战事上心的很。”
小将士轻叹,“将军当真是个好将领。”
那将士也轻叹一口气,却并未接话。
这帐中的人,自然是大历朝第一将领周质良,他月前才率军出征,未足一月,已打得敌军节节败退,今日大胜,是否趁胜追击,全看这一夜的考量。
“夜深了,将军先歇会儿罢,莫熬坏了眼睛。”是如银铃一般清亮的女声,在周质良的耳畔响起。他放下卷轴,侧身看向案旁的女子。
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抿上一口,见她衣着轻薄,不由微微攒眉,握过她的手道:“穿的这样少,可别冻坏了,手这样冷。”
他轻轻搓着她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
她轻笑:“子妤不冷。”虽这样说,她还是被冻的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还说不冷?”他轻轻挑眉。
她仍是倔强地摇摇头,“当真不冷,能与将军在一起,就算身处冰天雪地里,妾也不觉得冷。”
他有些心疼,揽她入怀,环住她的腰身,“子妤,你这样好。”他音色极温,区区数字,听来极是情深。“再过几日,我便能带你回帝城了,那儿是个好地方,天子脚下,半点不冷。”
苏子妤点点头,不安分地动了动身子,侧过身在他唇上轻点了一下,又迅速回过身低下头去。
周质良怔了一下,将她搂得更紧,又低头,在她耳畔轻笑:“先忍忍,等打完这一仗,我会抽出时间好好陪你。”
她面上一红,乖巧地点头。
“明日你便可以收拾收拾了,等我凯旋了。”他道。
苏子妤的目光看向案上的一封信笺,略生疑问:“不是说写好了信问皇上的意思么?”
他道:“信是照送,仗还是照打,并无关联。”
他们身处边关,且不说叶怀瑾如今不在宫中,即使他在,这信怎么也要好几日才能送到他的手中,待他细细思量之后,再传口谕回来,怎么也要再逾几日,一来二去,敌军早逃回国境去了。
她并不傻,在他身边这样久,又怎会不知他的想法,因道:“你要借此事试探皇上么?”
他点头:“你知道我对他一向不满,他忍我,我亦忍他,向来如此。我前后试探过他数次,可他除了隐忍,再无其他作为,他虽未迫害良臣百姓,可畏强惧权自此,与一个昏君又有何差别?”他顿一顿,又道:“昔年我肯助他登上皇位,一则是因他贵为嫡长子,名正言顺;二则是因顾韫贞的苦苦哀求;三则见他能忍人所不能忍,受制于林卿,后了结此人,便当他足以成事。如今看来,不过是昔年受尽□□,一忍俱忍,隐忍成性罢了。”
听他这番话,她心下已然分明,因试探:“所以将军有意另立明君?”
他不说话,苏子妤知道,他默认了。这么些年,她陪着他,并非不知他另立君王的心思,只是,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从未考虑过这个他丈夫心中的明君是何人。
因又道:“不知将军心里,何人才堪为明君?”
他道:“凡人贵自立,前程万里,忍苦而未辍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如此雄才,自然可御天子之尊。”
这番话虽未指名道姓,可这答案却是显而易见,苏子妤不觉大惊,“怎会是他?”
此人隐藏至深,连自己这位枕边人也无发觉,若非今日听周质良亲口指引,只怕直到他们起事那日,她才会发觉,她不禁大叹,此人手段的确高明。
周质良瞧她一眼,“多年前我初见他,便已生了此想法,要知道,他那年才不过十三、四岁,便能认清局势,左右逢源,七年前,又能舍高官而居其位,暗中集结朝中势力,亦明白千金可失,贵在人心,实在是当之无愧的明君。”
她不语,她知道自己的夫君看人不会错,只是心下,仍隐隐有着担心。她并不觉得,叶怀瑾真如他口中所说一般,只会隐忍。凭他当年除去林卿时的那份决断与狠毒,比起自己的夫君在战场上对待敌人的那份手段,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有些虚怕,这位帝王的无情与狠辣。
她早就听闻,三年前,这位年轻的帝王,是如何将自己未出世的长子,活活弄死在肚子里。
她一介女流,所能做的,不过是陪在丈夫的身边,至死不渝。
将入了冬,屋内打了火炉子,烘的内室暖洋洋的,人面也皆映了一副好颜色。不远处的火炉内“啪啪”两声,见那火星子溅了出来,幸离得人远,不曾沾到人身上。
有侍从轻叩了门,“边关有急件,请皇上详见。”
屋内有人应声:“准。”
这屋内共有五人,为首的便是当今圣上叶怀瑾,月前大张旗鼓的外出巡游,人人都当他是去游山玩水了,原来,竟是在叶学宁的王府里,当真叫人吃惊。
把侍从规规矩矩地呈上信笺,正是几日前自边关送出,周质良的手笔。
叶怀瑾执在手里,看过两眼,不由冷笑:“好个周质良,朕容他放肆了这样多回,原寻着试他一试,竟不料,抢在朕前头了。”说罢,将那信笺传给身侧的两人。
两人接过细瞧,那侍从见状,忙阖上门退下,半刻也不敢多留。
那信笺上大致是说,周质良连胜数战,已逼得敌军几欲投降,如今只差一战便可将敌军剿灭,他欲问,皇帝的意思,是战还是不战?
云诗思量片刻,道:“敌军凶恶狠毒,边关百姓遭其毒手,苦不堪言,若能歼灭敌军,倒不失为一件安定百姓,大快人心的事。”他顿一顿,与叶学宁相视一眼,又道:“只是,要等皇上的旨意,未免太耗费时日了。”
叶怀瑾道:“先生说的正是。”
叶学宁亦道:“他这是在算计皇上。”
皇帝觑他,“他想试一试朕有几分审时度势的本领,又算计着从朕身上捞好处,”他攥一攥拳,方恨恨道:“朕忍他。”
周质良当真好大胆,想了这么一出子事来算计皇帝,何人不知,敌军残暴成性,一旦歼灭便可安定人心,他这一张信笺送来,皇帝若允他进攻,他得了旨意,大胜之后必然更得人心;皇帝若不允,待着旨意到时,他早已大胜,即便回朝之后,皇帝责问他如何抗旨不尊,他亦有诸多借口避责。所以,无论旨意如何,于他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皇帝眼角一瞥云诗,他立即会意,将那侍从唤来,一并带了那送信笺前来的内侍。
“朕的意思,赶尽杀绝未免太过残忍,不如容敌一命,能收为己用更好。”
那内侍一怔,皇帝竟这样心软愚笨?不由疑道:“皇上,当真如此说给信使听么?”
他还未开口,却是云诗抢先道:“耳朵不好使么,可要本官再替皇上重复一遍么?”
内侍终究不是常在御前走动的,让他吓得不清,忙磕头道:“奴才听明白了,奴才这就回去,奴才告退。”说着又磕了几个头,忙掩门而出。
叶怀瑾一转身,见叶学宁一脸惊愕,因笑道:“皇叔是否觉得朕的旨意有错?”
叶学宁摇摇头,“皇上好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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