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 四
怅然若失地离开淑宁宫,也不知走了许久,她心里有恙,宫人们也不敢跟得太紧,幸好还有一个楚穆音陪着,才不至于叫宫人们太担忧。
她走到一个湖心的凉亭,回过神看楚穆音。她眼圈发红,想是一路哭着跟来的,不由有些心疼,执了绢子替她揩泪,“傻丫头,怎么哭啦?因着周容华么?为这么个不相干的人,可不值当。”
楚穆音心里只觉难过,摇摇头道:“妾从前不知道,阿姐在宫中过的这样苦,这样可怜,妾只当、只当陛下是待阿姐极好极好的。”她素来是个聪颖的女子,这个局,顾韫贞看得透,她也看得透。她真是心疼,自家表姐与皇帝从前是怎样恩爱,她不是不知,时至今日,她才肯信,帝王当真是无情的。
顾韫贞脸上溢着一抹苦涩的笑意:“我不可怜,我有阿祖疼着,有绫儿爱着,还有你陪着,那儿见着可怜了么?君恩如流水,既然流走了,我也不指望能流回来,我又不是没了男人活不下去,我才不可怜呢。”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真的不可怜!”
楚穆音见她拼命隐藏着自己的感情,心下更是难过,因大着胆子,问了这么句话——
“若是陛下想与阿姐重修旧好,阿姐可答应么?”
她眸色一闪,反问:“那你说,若是周质成如此待你,你肯不肯原谅他?”
楚穆音的心一紧,她哪里想过这样的事呢!
因道:“妾信他不会。”
这个答案真真儿不合时宜,她自己也知道,但她就是如此信他,所以,无需隐瞒,更无需说那些个违心的话,而这答案,也是她所能想到唯一的答案。
顾韫贞一愣,她是真的能从楚穆音身上,看见从前的自己,她们俩,同样是一个心态极好的傻丫头。于是轻轻拍她的手,“你这样说,做姐姐的是真替你高兴,这周质成,可真是你的良人。”
她含羞点头,“我这一生,也只认定他是我的良人。”
起风了,顾韫贞下意识拉了拉领口,这湖心亭原就是揽风的地方,风便吹得比旁处大,拂过湖面的时候,卷起云云碧浪,一如顾韫贞的眉头,轻轻的皱起。
“周容华是不是一定要死?”楚穆音问。她极好心,生来就是一副好心肠,这一点,是随了顾韫贞的父亲顾润。太皇太后曾说过,顾润当真是这世间最温润的男子,举世再无双的,也便这样,才足以衬得上她姿色无双的母亲。
而顾韫贞是他的女儿,自然也不会心狠到哪儿去,况且,周容华的际遇与她,又那般相似,物伤其类,她亦可怜她。
因道:“我会尽力留她一命。”
“阿姐心子软,随了舅父舅母呢。”楚穆音笑道。
顾韫贞笑笑:“我哪里及得上母亲,我若能嫁与父亲这般的男子,即便那人身无长物,出身卑贱,大抵如今我也不会是这副景况。”
说来说去,仍绕不开“际遇”这二字。
楚穆音没了笑。
要说昔年想要与她这位表姐结姻亲人可不在少数,那时叶怀瑾还未御极,又不得先帝青睐,而那些人皆是前途无限的天潢贵胄,除了身份稍逊于他,凭哪点都比他好太多。这么些人中,只有他是最瞧不着前景的,他虽贵为嫡子,却不得父皇宠爱,连太后也无意他,且那几年,林卿专政,若是先帝驾崩后,林卿自立为帝,他便连个皇子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可她这阿姐,偏偏就是喜欢他,为了他不惜屈尊纡贵拉拢周质良,甚至是,在她的父母去世后,与她最亲近的外祖母对立。
楚穆音在心底道句大不敬的话,皇帝防她、负她、亏她,可称得上是忘恩负义,是万不该的。
举宫美人何其多,旁的且不谈,晓得皇帝的苦楚,陪皇帝挨过苦难的有几个?可不是只有阿姐一个么?单是这点,皇帝便欠她的。
她这阿姐是傻!旁人爱皇帝,是爱他的权,爱他的势,爱他身披明黄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时天威耀耀的样子。可她这阿姐,眼中瞧不见这些,她能瞧见的,只有叶怀瑾这个人而已!
这道理不深,她能明白,皇帝如何不懂?她印象中的皇帝,永远是那个眼角眉梢满是宠溺的笑意,喜欢阿姐胜过自己的翩翩佳公子。
所以她始信,皇帝的无情必有苦衷。
“小丫头当是好福气的。”顾韫贞捉她的手轻笑。
她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因含羞道:“阿姐不准笑我。”
顾韫贞神情一转,忽然黯淡下来,幽幽道:“阿音你说,三年是不是长了点,不大好等吧?”
叶怀瑾除去周容华是多么急切,叫她不得不怕,两方正面冲突,只怕不一定能滞到三年后,若未满三年便开战,到时候穆音当如何自处?皇帝有多无情,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她是真的担心,这唯一的亲表妹,到时候究竟是何处境?
楚穆音这时却未听出这话里的担忧,仍是笑道:“不长呢,只要我心里有他,他心里有我,三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她含笑点头。
傻丫头说得极对,只要彼此心里都有对方,再大的苦难也能一同熬过去,即便过不去,那也是不会后悔的,人生在世,不后悔也是一种幸福。
从前她与叶怀瑾,便如这般。
奈何人心难测。
又一月,远在益州的长翊翁主与宁州的凌亲王一同归省,益州偏远,傅老太后为替长翊择一位良婿,特地将她母女二人从益州接到帝城,不料在途中遇到凌王爷,便就了个伴一同回来。
长翊翁主周蓉韵,系文瑜大长公主的独女,余些年前便已到了下降的年纪,只是因为幼时体弱多病,有一回差点病的去了,得一高僧相助,高僧赠言,此女若求身体康健,须年满二十才可下降,否则必当早逝。如此,只好将婚事耽搁至今。
太皇太后膝下共四子二女,其中二子一女为其所出,余下三人皆是因生母早逝而过继于她膝下。
文瑜大长公主是祖皇帝的顺嫔所生,论起出生年岁,她是真正的长公主,只是因为生母不得宠,出生不高且又早逝,一直帝姬的身份为称。直至下降那一日,太皇太后才求先帝将她封作长公主,比肩嫡女隆懿长公主,又追封她的生母为文顺妃。
平心而论,太皇太后对膝下子女,无论是否自己所出,皆一视同仁,这才致众人对她诸多感激。
周蓉韵的父亲所驻守的益州离帝城甚远,她身子一向虚弱,故此极少归省,却是凌王爷叶怀忻,因年幼丧父,由太皇太后抚养长大,倒与这皇宫十分亲近。
他们这日才到,因车马劳顿,故只是支会了顾韫贞等人,一干宫嫔的会见,皆押后而置。
顾韫贞因等顾绫,耽搁了时间,待到了长乐宫,打了帘子进去,一干人等已聊得极欢。
楚穆音最是知礼,一一见过礼去,目光一转,落到周蓉韵身上。
她们是打面儿见过一回的。
七年前,正逢老太后的六十大寿,文瑜长公主才肯带她来,在御猎场,她第一次见这位传闻中极柔弱的长翊翁主。
与同龄的孩子相比,她实在太不起眼了。
那一年,十二岁的顾韫贞已经能在马背上驰骋,十五岁的姜清如能设计捕捉让大人们极苦恼的小兽,连九岁的自己亦能在众人满载而归之后作诗一首。唯有她,容貌性子都是最弱的,似乎随时能叫人遗忘,而如今,她似乎变了许多。
她肖似她的母亲文瑜长公主,美得极鲜活,极真实,且那眉眼,竟也与顾韫贞有些肖似。
“这是阿音?”周蓉韵从座上起身,打量起她,“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还只有这么一丁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如今的她,当真变得极活泼。
楚穆音笑笑:“那时长翊姐姐也没多高呢。”
她便笑道:“我幼时体弱,是不高呢。”她又转身,去牵顾韫贞的手,上下打量一眼,“贞妹妹出落得真好,和小姨真像,只是面色不太好,近来身上不好么?”
顾韫贞点点头,“近来天冷都这般,并无不妥。”
老太后轻咳了两声,笑着唤她:“你可歇歇吧,一进门便光听你说话,你不累哀家都替你累。”
她转过身,回到老太后身侧,挽住她的手臂撒娇,“孙儿多年不见姐妹们,自然少不了寒暄几句啦,太皇太后莫不是见孙儿只顾着与姐妹们说话,便吃醋了么?”
老太后宠溺地捏她的脸蛋,轻笑道:“可瞧瞧吧,这张嘴儿,同你傻乐傻乐的母亲一个样,可见真是母女,没弄错。”
众人皆乐,老太后倒难得如此高兴。
老太后四下环顾一眼,目光微微一滞,停在顾绫身上,问道:“绫儿怎么没把绥之带来?”
顾绫一愣,方笑道:“入了冬,他着了凉,我让他好生将养着,今日进宫,他托我向您问好。”
老太后目光一黯,有些失望的样子,又含了关切道:“他是好孩子,你回去时带些补品给他,着凉可大可小,可要好生注意着。”
他点头:“我知道。”
叶怀忻本一直沉寂着不说话,听两人言语,忽然道:“绥之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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