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寂寞空庭春欲晚 四
正月二十四，是风和日暖的春天，皇帝携满朝文武、后宫妃嫔，勿论品阶，同幸大历御林苑，皇帝携太皇太后于上座，受文武百官朝拜。
“陛下万岁无极——”
“太皇太后千岁永泰——”
这一日，是太皇太后傅令仪六十八岁的生辰。
叶怀瑾遵太皇太后旨意，宴请百官于御林苑为其庆生，一切事宜皆交付于昭仪谢氏策划，皇帝亲率众人狩猎为太皇太后助兴。
狩猎之人多是武将，骑射功夫皆不逊于皇帝，尤其以周氏三兄弟为首，更无意谦让，一心为夺头彩。本是君臣间的逗趣玩乐，却各自心怀鬼胎，一时争锋不下。
顾绫也好骑射，故也参与进去，云诗虽然很有几分本事，却不愿与人相争，故只与叶怀忻坐了一处饮酒。绥之的病已大好，今日也一同前来，老太后念其甚之，遂将其唤至身前，言笑晏晏，好不欢喜。
这一场狩猎，叶怀瑾十分辛苦，他与周质良相互争抢，相互作乱，无一射得猎物在手，苦苦周旋了一个时辰，只见一头小鹿中箭倒下，旋即有侍从喊道：“周质成少将博了头彩！”
是周质成。
只见他回过头来，冲楚穆音抛去一抹得意的笑容，他袭一身米黄的袍子立在马背上，面容俊朗，神情张扬得意，很有几分将领之势，举手投足都与周质良十分相似，周家的确不愧为将帅世家，每一个子孙都颇有将帅之风。
楚穆音也朝他投去淡淡的笑容，她藏羞呢，又守礼，这一笑便掬了千言万语，他一瞧，却也懂得。
“周少将果然英武不凡，若能得他作婿，真是修了几世的福气。”长公主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了楚穆音一眼。
顾韫贞深觉不妥，便拉了长翊笑道：“阿姐你也放眼挑挑，可有喜欢的公子么，今日围场上的这些可都是年轻有为的公子们，阿姐若有喜欢的，可叫陛下当场指婚。”
周蓉韵笑了笑：“乱花渐欲迷人眼，书上可是这样说的，我瞧不大清呢，待我再细细看一会罢。”
她这样说，便是没有喜欢的人了。顾韫贞松了口气，“那你慢慢看，可得仔细了，莫看走了眼。”
又过一个时辰，顾绫、叶学宁、叶学思等人都先后射得猎物，唯有叶怀瑾和周质良两人僵持不下，谁也未占上风，苦无收获。两个时辰的狩猎，两人竟空手而回，周质成狩得的猎物最多，成了风头无量大赢家，顾绫次之，虽狩得的猎物不及周质成多，但众人毕竟念他是娇生惯养的小郡王，也颇有青眼，叶学宁与周质守分别位列三、四两位，然最叫人讶然的却是第五位。
是谢辞。
在场上并无人注意他的存在，然清算之时，他却一跃成了第五位，想他一介文官，竟有如此本领，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敏妃端起桌上的酒抿了一口，笑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谢大人果然令人眼前一亮。”
谢芳芷淡淡笑道：“怎么敌得上周少将独占鳌头。”说罢，也抿上一口清酒，忽而笑笑：“这椒柏酒果然是极好的东西，醇香软口，王爷的确是动了心思的，若不是太皇太后生辰，只怕太妃还舍不得拿出来呢。”
顾韫贞微微一动，只觉得这话里有一抹别样的味儿。这就原是两年前叶学思送给傅语笑的，说是对身子极有益，她一直没喝，直至今日才拿了出来与众人共享。
傅语笑进宫之前，与叶学思是有些什么的，虽然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但种种暧昧却颇叫人寻味，先帝倒也清楚这些事。傅语笑自入宫后，面上看着宠冠后宫，但实际上，她很不得先帝喜欢。她这妃位是如何来的？这里头的辛酸，怕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长公主插上一句，“学思前几月不是上管家提亲去了，说来孤还不曾见过这位未来的弟妹呢。”
傅语笑听到这话，猛地抬起了头，见顾韫贞正盯着她，方不动声色的敛了略略惊讶的神色。
谢芳芷道：“长公主想见管小姐？”
她点点头：“这有何难。”说罢，问过老太后的意思，又唤过漪兰去请管清寒来，又道：“今日太皇太后大守，百官皆携亲眷而至，妾听闻管小姐也在其中。”
不消一会儿，漪兰果然带了个女子前来。
顾韫贞也侧过脸，细细打量这位管小姐。只见她袭一身浅红金丝点花缎裙，发髻上斜斜插着一支点珠桃花簪，垂着一绺细细的流苏，面容柔美温婉，颇有大家之风，惊艳不足但胜在端庄。
她实实谒下一礼，声音徐徐入耳：“妾见过太皇太后、见过长公主、各位娘娘小主，恭祝太皇太后长乐无极，寿考维祺，以介景福。”
老太后细细觑她一眼，颇满意地点点头，“免。”
她虽未出嫁，却已与叶学思有了婚约，故不再称“臣女”，而自称为“妾”。
端庄知礼，温娴如水。她的确是男子娶妻之首选，且她的父亲在朝中很有清名，祖父又是三朝老臣，难怪叶学思会选中她。
老太后道：“哀家在宫中时便听过你的名字，贤名在外，能得你作儿媳，哀家很满意，”她突然侧过头看向傅语笑，“太妃，你觉得呢。”
傅语笑似乎猜到老太后会将话由缠上自己，故此并未惊讶，只是从容沉静道：“管小姐温娴端庄，与王爷的确很匹配。”
顾韫贞低头默然，只不知这话，她怎么说的出口。
管清寒微微含笑：“多谢太妃赞赏。”
老太后含笑道：“你莫拘礼，婚期是定在二月初八不是？就快是一家人了，总拘着礼可多见生。”
管清寒沉了沉，“妾守礼并非是因为见生，只是自幼在家中便常听太皇太后英明，心中颇有仰慕之情，妾敬重您，所以不敢不守礼。”
她很会说话，老太后听了亦觉受用，正巧赵云然为她添了一杯酒，她便道：“将酒赏给管小姐。”
赵云然很快应了声，将酒被递给管清寒，她正要伸手接过，怎料赵云然突然将手一送，酒杯便从半空中落下去，只听“哐当”一声，酒杯洒落在她浅红的裙子上，众人纷纷向她看去。
她在原地愣了一下，很快将手收回，跪了下去，面色沉静，语气不卑不亢，她道：“辜负太皇太后一番美意，妾有罪，请太皇太后责罚。”
老太后与赵云然相视一眼，不觉露出满意的神情，遂道：“不关你的事，你起来吧，”又转头唤过绥之，“你亲自斟一杯酒给管小姐。”
绥之应着去了。这一次酒杯牢牢的被管清寒接住，她很清楚，这一次可不是老太后的试探了。
因道：“多谢太皇太后赏赐。”
她迅速打量绥之一眼，不由面露赞赏，温婉笑道：“太皇太后身边的奴才都比旁人的俊俏。”
绥之低下了头，很快回到老太后身侧。
老太后看了眼绥之，执了他的手，笑了笑：“绥之可不是奴才，他是哀家的宝贝儿。”
她面露尴尬，却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是妾愚钝，如此貌美的公子怎会是奴才，多有冒犯，还请公子见谅。”
绥之淡淡道：“管小姐言重了。”
明儿伸手欲拿敏妃那一边的糕点，因身量不足，实有些难，敏妃见状，遂将糕点递给他，他得了糕点，遂笑了笑，声儿软软糯糯的：“多谢母妃。”正将手缩回来，却碰倒了身前的茶杯，茶水睡着桌脚下来湿了衣裳。
敏妃忙着急起来，“怎样了，可烫着了么？”
他摇摇头，怯怯地抬起头，看向敏妃，“衣裳湿了。”
敏妃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对老太后道：“阿祖，明儿湿了衣裳，妾带他下去换一身。”
老太后关切道：“快去吧，莫着了凉。”
敏妃应了声，忙牵着明儿的手下去了。
又闲话了两句，远远的见叶怀瑾等人已换了常服回来，为避生，老太后便让管清寒回去了。绥之因见顾绫落了座，也便请辞回到顾绫身旁侍候，老太后本不舍得他走，转念一想，又觉得留他在身边略有不妥，只好允他回去。
“郡王，”绥之给顾绫递上一杯酒，又见叶怀忻在他身侧，一想起上次的事情，仍有些微怵，只好隔着顾绫见了礼，“王爷好。”
叶怀忻似要成心逗弄他，“本王不好呢，你过来给我斟杯酒才好。”
他娇小的身子微微一颤，顾绫一握他的手，安慰道：“他不好与你何干，你莫要理他，在我身边就好。”
叶怀忻见绥之低着头，佯作一脸失落，“真是冷淡呐，”他对低着头的绥之道：“你好歹也看我一眼呐，绥之，我又不会吃了你。”
“忻儿，你是不是又在顽绫儿？”叶学宁嫌他吵了。
他转过头，朝叶学宁道：“这回可不是啦，皇叔，绫儿在府里藏了个美人，好难得今日带过来，我不过与他玩笑几句。”
叶学宁笑道：“绫儿可不就是个美人么，素日又爱藏在府里。”
顾绫见他将话由缠上自己，不觉撇撇嘴，“绥之，去给皇叔见个礼。”
绥之应了声，缓缓挪了过去。
“绥之见过王爷。”
是少年温软清润的声音，含羞带笑，叶学宁抬眸，在看到他的一瞬顷刻间失了神，“娇娇……”
云诗打量他一眼，不动声色道：“果然是个美人，连你都失了神。”
叶学宁回过神来，向云诗投去一记歉意的笑容。
绥之与云诗的眼神相对一刹，即刻低下头，别开眼去，叶怀忻有些微妙的感觉，他总觉得绥之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曾私下调查过绥之，但无任何发现，绥之的底子够白，但正因如此，才更觉得不妥。
因笑笑：“云先生果然很招美人喜欢，连绥之这样的大美人见了你，都不禁羞得低下头去，真招人羡慕呐。”
云诗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不一样，因道：“哪里比得上王爷俊朗清润，我方才瞧绥之看都不敢看你一眼呢。”
他讪笑道：“这是你有所不知，前段时间我酒醉冒犯了绥之，想是他那时被吓着了，从那以后但凡见了我，便连正眼都不敢一瞧了。”
叶学宁缓缓笑道：“你的性子太猴急，可不得把人家吓着，清清白白的孩子，谁能受得住你。”
正说笑，不妨云诗狠狠瞪他一眼，他自知不妥，只好低下头去，叶怀忻见他这样，也妄自笑笑，自顾自饮酒去了，顾绫也便将绥之唤回，小意哄他：“你莫往心里去，日后我好生护着你，再不让人家轻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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