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寂寞空庭春欲晚 六
顾韫贞只是尴尬，敏妃爱子如命，却被明儿这般误会，只好道：“那明儿去亲亲母妃好不好？”
明儿不听，反环上她的颈脖，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俏生生一笑：“明儿亲姨母就好了。”
傅令仪道：“姨母的衣服脏了，明儿先回你敏妃那去，叫嬷嬷陪着姨母去换一件。”
她生得慈眉善目，但正经起来却最叫人还，明儿不想回去，又不敢辩，可怜兮兮的看了顾韫贞一眼，极不情愿地扭着身子走开了。
赵云然给她挑了一件浅紫散花襦裙，一边为她换上，一边又道：“小祖宗如今当把一门心思放在复宠上，旁的不该费心去想。”
顾韫贞只道：“嬷嬷恁说，可是我今日做错了什么？”
赵云然替她正一正衣冠，“嬷嬷只是给个醒儿，你该顾着自己些。”
她倏忽明白过来，于是道：“方才情况那样急，若没了那侍卫而我又没去，只怕明儿与敏妃皆要葬身于马蹄之下，我也是急了，明儿毕竟是皇长子。”
赵云然微微一笑，话中别有深意：“小祖宗说的是，那毕竟是皇、长、子。”
话里有两层意思，顾韫贞如何不懂，因笑了笑：“皇子为国本，明儿的年纪是该跟着先生好好进学了，我日后会少去见他，免得误了他的学业。”
赵云然满意地点点头，“小祖宗能懂得当是最好。”
皇帝的江山不稳，边上异民常犯边境，因有周质良等大将镇压，尚不足以成威胁。但内里，朝堂上周质良颇有异心，后宫中，太皇太后又有意立幼子靖康王为帝，只是经昔年龙驭殿一事后，便苦无机会。顾韫贞若有皇子在侧，只怕前朝会遭政变，立幼子废君王，史上并非没有这样的事。她是顾家的女儿，一旦有子，老太后与周质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同一阵线的人。当然，没有谁规定，这个孩子一定是她的亲子，所以，她绝不能有皇子。
她入宫七年，宫中尽成两股势力，一股受皇帝的意思，要防止她有孕，一股受老太后指派，要为她调理身子，助她有孕。终究是皇帝念旧，他若是直截了当要了她的命，便省去这许多麻烦。
傅令仪早些年为这帝位也魔怔了，一股脑儿想利用这孙女的肚子，可自从她小产之后，她便改观了，为帝位，她已付出了太多，怎可再害了孙儿。所以如今能避则避，护住孙儿一条命当最要紧。
赵云然端了杯茶给顾韫贞，“先喝口茶罢，这会子估摸着钧昭殿已经开席了，一会儿回去了少不了喝上几杯，小祖宗酒量浅，可别一会喝多了胡言乱语。”
她接过茶杯，“我知道。”
钧昭殿建成于前朝，规模极大，自□□以来，每一任皇帝与皇后都在此处庆生。廊桥道途被宫灯打的熠熠生明，金瓦琉璃，画栋雕栏，刻无数奇珍异兽，般般入画，最是精巧不过。殿内玉砖密如无缝，白雾青烟绕走，笙歌曼舞，华灯流彩，帝王御座上执杯，笑与群臣，共睹四方威仪。
顾韫贞瞧瞧进殿，很快将内殿环视一周。皇帝居上而坐，侧座是太皇太后，右下是内宫妃嫔与其子嗣，第一席是文瑜长公主，第二、三席是敏妃与皇长子叶昱明，四席是谢芳芷，五席空着是留给自己的，六至八席分别是楚穆音、周蓉韵与太妃傅语笑，其余妃嫔则居下席，依位阶而坐，较低者则排位次一阶。
左下是亲贵重臣与其命妇，第一席毫无意外是顾明简，二席叶学宁也无异议，三席却是周质良，殿中尚有几位亲王在，如此排位实有冒犯，但因他身份特殊，众人却也不好说这排位有错。再看四席，四席紧跟着他的夫人苏子妤，五席才排到叶学思，六、七席是叶怀忻与顾绫，八席便轮了谢辞，再往下，则是其他的王公大臣。
顾韫贞悄然落座，见周蓉韵闷闷不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遂靠近楚穆音，低低道：“长翊今儿怎么了，一个人喝着闷酒，一点不活泼。”
楚穆音低下头，淡淡道：“今日闹了这样大的事儿，大约是心里过意不去。”
顾韫贞见她也异于常日，便关切：“你怎了，可是身子不舒服？我瞧你脸色不好。”
她虚虚一笑：“没甚要紧，”她指一指腹部，“今儿早膳、午膳都不合胃口，没进些什么，现下饿的紧，只等着上菜呢。”
顾韫贞也不作他想，只是笑道：“今日的宴席谢昭仪是动了心思的，不似寻常宫宴，尽是些山珍海味，没甚么趣儿，今儿的橱子尽是地方上寻来，你空着肚子倒也好，算有口福，一席便吃尽天下美食，各尝一口，也饱的食不下了。”
她淡然一笑：“谢昭仪果然好心思，贯会讨人喜欢。阿祖自幼长在巴蜀地区，今日必是以蜀地的菜色为主，阿姐性随阿祖，今日倒合了你的口味。”
闲言三两句，便有宫娥端着菜品盈盈而入。
首上的是齐州的清汤什锦和奶汤蒲菜，这两道菜皆以清鲜淡雅闻名，清肠开胃最好不过。
紧接着跟上一道八仙过海闹罗汉，这是孔府喜宴的第一道名菜，以鱼翅、海参、鲍鱼、鱼骨、鱼肚、虾、芦笋、火腿为“八仙”，以鸡脯肉剁泥在碗底做罗汉钱状，而称“罗汉”，这道菜肴制成复杂，也是一道珍品。
楚穆音只抿了口汤，显然对这些菜色都不上心，不惟是她，周蓉韵与周质成亦没动筷。
以复杂精巧的“八仙”开场，又引出了几道小菜，白切鸡、祖庵鱼翅、问政笋、锦绣鱼丝、龙井虾仁，虽是地方料理，却胜在厨师手艺精良，入口清鲜，又不失香浓，且色泽雅致味道独特，纯厚鲜美。
顾韫贞尝了两道，细细扫一眼众人，叶怀瑾想是喜欢，八道菜里动了了五样，但皆是只尝了一口，随后便浅浅呷酒，等着下一批菜色。倒见苏子妤仿佛极喜欢，连带着周质良亦多尝了几口。
宫娥云云如流水，鱼贯而入，又摆了蜀地的名肴，鱼香肉丝、怪味鸡、灯影牛肉、夫妻肺片、龙抄手、麻婆豆腐，菜肴朴实而清新，色彩出众，麻辣鲜香，软糯爽滑，脆筋柔糜，细嫩化渣，鲜嫩爽口，六味皆具，风味十分独特。但蜀地菜肴口味多重，宫中妃嫔大多是帝都一带及吴越人氏，哪里吃得惯这些，只是碍于太皇太后喜欢，遂忍着辛辣一一尝遍。
傅令仪很是欣赏那道麻婆豆腐，动了几下，不由连连称赞：“麻婆豆腐在蜀地是家家皆会的一道名肴，如此平常的菜儿，难为这味儿竟也上佳，宫中的食膳虽然精巧，却也失于精巧，不知返璞归真才最可是好。”她顿一顿，轻觑顾明简，“年纪大了，味蕾不中用了，被这辣刺激一下，竟能尝出许多味儿来，明简，你也尝尝。”
顾明简道：“臣知道。”
傅令仪又复食几口，忽而道：“陛下让那厨子前来给哀家瞧瞧罢，多少年了，没吃到这样家乡味儿。”
皇帝自然顺着她来，不过片刻功夫便领了人来，是个年轻厨子，品貌倒不俗，不似个厨子倒像个羽林郎的样子。
“草民江逸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无极，太皇太后千岁永泰。”
顾韫贞端着酒杯细呷，忽闻身后一声低低的惊呼，“小主！”她侧过头去，是摇光打翻了酒杯，琼汁清夜顺着桌角留到摇光的身上，但他似乎并未察觉，只是有些失魂落魄地盯着江逸，顾韫贞只觉奇怪，却只是提醒那宫婢，“还不快给你家小主收拾一下。”
那婢子这才忙执了绢子替他擦拭，摇光倏忽回过神来，伸手一拦，笑向顾韫贞道：“叫容华姐姐见笑了，妾有些微醺了。”
她淡淡一笑：“回了神儿就好，仔细人家道你失仪。”
他轻声谢过，遂低下头去。
老太后颇有些兴致，问了江逸好些话，他倒是一一答来，不卑不亢，颇具胆色。他原是蜀地县衙里的捕快，家中有一位孪生长兄和一位母亲，兄长余些年前去世了，只剩下母亲相依为命，因母亲甚爱吃麻婆豆腐，他兄弟二人皆能做得好。
老太后倒是想留他在宫中，但他因家中母亲远在蜀中，只得婉言谢绝。叶怀瑾似颇欣赏他，又想讨老太后喜欢，遂道：“若是派人将你母亲接来帝城安顿，你可愿意入宫做事？”
他低着头想了想，皇帝都给了他这样大的面子，他若是再拒绝，万一惹怒圣颜就不妙了，便道：“若是如此，草民愿意入宫。”
叶怀瑾满面笑容：“过几日回宫了就给长乐宫送过去。”
老太后抿唇一笑：“不必了，留在未央宫罢，哀家若是嘴馋了，差人叫他来一趟就好。”
他有些不解：“太皇太后既然喜欢他的手艺，何不留在长乐宫里？”
老太后宠溺的看向顾韫贞，“贞儿的性子随哀家，留在未央宫里随了她的胃口才好，孩子们高兴了，哀家也便高兴。”
她微微一扬脸，顾韫贞连忙起身：“谢阿祖。”
皇帝眉目略有交转，小口抿着酒：“太皇太后总是偏疼韫贞。”
老太后淡淡道：“都是一样的，只是贞儿可怜，更招人疼。”
皇帝兀自笑笑。
敏妃突然道：“婉仪怎么了，怎把酒洒了一地？”
摇光一惊，连忙收回打量着江逸的目光，他的脸上有几分醉意，软绵绵道：“妾酒量浅，方才不甚碰倒了酒杯，叫娘娘见笑了。”
敏妃嘴角扬起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容，“摇悫将军的酒量可是朝中首屈一指的，怎么你的酒量却这样浅，一点都不像将军。”
叶怀瑾面色有些微的变化，只低头饮酒，却不说话，摇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幸而摇悫将军的夫人略略一笑：“娘娘有所不知，妾的两个儿子中婉仪最像妾，妾向来酒量浅，所以婉仪的酒量也浅。”
摇光宜笑连连：“正是了，母亲可要少喝些，仔细身子。”
既如此，敏妃也不好再说什么，便低头饮酒。
顾绫倒了一杯酒递给绥之，低声道：“你尝尝，这酒不烈，很暖身子。”
绥之讷讷道：“绥之不敢。”
顾绫看他脸色不好，将手搭在他的手上，一时竟适应不过来，他的手冻得通红，他竟一点也没发觉，顾绫满心疼惜地捂住他的手，“怎么了，手这样冷，是不是想到自己的父母了？”
绥之的双眼有些发红，却倔强的摇摇头，“没事，都过去了。”他的表情有些失落，瑟瑟地抽回了手，“美酒虽好，但郡王莫贪杯。”
顾绫安慰道：“有甚么事你要说……我就在这儿……”后面的，他也说不下去了，遂回过头来，浅浅呷着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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