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八月十五月圆时 上

　　中秋节从头两天就开始庆祝了，但是只有在八月十五当晚才会有“烟火大会”。因此从玉栖逃走的第三日开始，玄京内城外城就都已经张灯结彩起来，从早到晚，街上随处可见各种的表演和活动，真是好不热闹。

　　由于万子游和玉栖都易了容，加之街上本就人头攒动，车水马龙，所以也很难被发现。秋葵毕竟在外城还是小有名气的，是以头两日也不方便与那二人一起逛街玩耍。

　　中秋节当日，玉栖想着反正过了今日就回去了，也不用易容那么麻烦了，便只换了衣服，打扮成活脱脱一个南耀少年模样，看着也很是不错。万子游也终于摘掉了他一脸的大胡子，瞬间感觉清爽不少。

　　中午早早吃了饭，万子游便带着他们来到了玄京城“赏花”最佳地点——望江楼。

　　其实这里就是玄京外城连接各城墙的其中一处角楼，但因为位置靠近城北，当年黄炎与大凉兵戎相见时，特意在此加盖了两层，用来瞭望与警戒，也因为这个原因，这里便成为了玄京城中最高的建筑。天气好时，可以从楼上看到城北百里外的驻军大营。

　　避过守城护卫，三人一路从望江楼最上一层翻上了屋顶。此时站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依然还在玉带河边紧张忙碌的兵士，还有那些已经摆好和还未摆好的一排排的烟花弹。

　　“哇，这里果然视野好好，葵老大，快来，这边可以看到’东篱觅雨’呢~哎，就是看不到东宫，被内城墙挡住了~”玉栖上来后，就满屋顶兴奋地跑着看着。

　　秋葵也凑了过去，朝着之前她指的“东篱觅雨”方向看了看，拍着玉栖说道：“你傻啊，要是这里连内城都能看到，早就被封了，哪儿还轮得到你在上面乱蹦跶。”

　　之后，三人就在这里各自找地方待着了，期待着晚上“烟火大会”的开始。天空中，这边太阳还没开始落下，那边月亮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爬了上来。

　　坐着坐着，玉栖渐渐觉着身子有些发软，站起身想要活动一下筋骨，结果脚底一个不稳，差点从屋顶上摔了下去。好在秋葵眼疾手快将她拉了一把，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哇，十七，你身上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玉栖摇摇头，没有说话，但是看得出来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精神了。秋葵立马给她把了脉，脸色大变，“怎么会这样？”

　　从脉象来看，气息在玉栖体内时而气若游丝，几不可查；时而又四散游走，横冲直撞。秋葵皱眉，这么怪的脉象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又联想起几日前，十七的三姐来找她时的样子，心中开始有些发慌：难道她三姐执意要带她回家，是因为如今十七身上这种不同寻常的症状？莫不会真的很严重？自己是不是犯了个极大的错误？

　　万子游还在屋顶的另一角欣赏落日美景，感叹着：自己这么多年没来，从这里看去，玄京城依然如同十几年前一样美丽。正想着，就听到秋葵在另一边大叫了一声：“丸子肉，快点过来！”

　　“你在那里鬼叫什么？”万子游一听秋葵也学着玉小子这么叫自己，有点炸毛，转头却看见玉栖倒在了秋葵怀里，脸色发白。于是急忙跑了过去，手也搭上了她的脉搏，瞪大了眼睛问道：“他，他怎么了？”

　　正当他们手足无措时，洛世夕终于找到了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已经开始发病的玉栖，上前一把将她抱起，就往太子府赶去。

　　早在两天前，武玉辰因为找不到玉栖，也赶不回谷里，迫不得已，终于将实情告知蓝莲。

　　多年前，玉润和玉栖刚刚出生不久，卞一大师来到洛府，虽然所有人都矢口否认双生子之事，但他还是留下话，玉栖生来带有天疾，平日里看不出丝毫异样，但是自她三岁开始，每年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便会发作一次，全身冷热交替，五脏六腑犹如撕裂一般，让她痛不欲生，且病症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程度增加。

　　唯一的办法就是需要同时内服“银铃露”和“血莲子”来压制她体内的寒气与体表的火热，再加上与她有血缘关系的六个兄弟在一旁为其用内力护法，隔绝月相对她身体造成的影响，方能安然度过。

　　据当年卞一大师留下的话说，若是迫于无奈，除了他们六兄弟外，武功高强的人也是可以代替的，但是如此一来，便需要有极高的修为和内力才能镇得住玉栖身上的病症发作，武功越高，她受的苦就越轻。只是，再高武功的人也顶不上有血缘的至亲来的效果好。

　　如今，想要赶回去是肯定来不及了，留在谷里的几人也不方便赶过来，所以只能将实情和盘托出。只是，这个方法他们也从来没有试过，效果如何，武玉辰也没有什么把握。

　　蓝莲终于明白之前为何武玉辰会发怒的原因，暗怪自己没有早些问清楚，否则定不会有意放三弟带着玉儿离开。之后他又吩咐青牙去外城蓝府别院将血莲子取了过来，武玉辰这才知道，原来这东西根本就没有放在太子府，怪不得“那木头”怎么都找不见。

　　虽然蓝莲有了心理准备，他以为这个病也许有些类似玉儿在雷雨天时的情况，却没想，在见到她时依然被吓到了。

　　洛世夕把人带回来时，她已经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失去意识，但身体却滚烫，而且体温还在以可以触摸感觉到的速度持续升高，蓝莲颤抖着双手抢先将玉栖接了过来，心疼的无以复加。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看着怀里紧闭双眼的玉栖，明明那么开朗活泼的她，为何要受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他真希望此时自己可以多分走一些玉儿的痛苦。

　　蓝莲就那样紧紧抱着玉栖，根本没有察觉到，在接下玉栖的那一刻，她的体温已经开始灼烧自己的皮肤了。

　　玉润一把将玉栖从蓝莲身上夺了过来，往她嘴里喂了一颗药，冲着蓝莲吼道：“你疯啦！不要你的手了！”刚刚本应是自己将人接过来，但是却被蓝莲抢先了一步，自己一直在身后叫他，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真是，谁碰上这只猴子，都会变成疯子！

　　万子游和秋葵因为担心玉栖到底是什么情况，不一会，也跟着回来了。

　　武玉辰见到来人眼神一凛，迎上去一个巴掌就朝着万子游脸上狠狠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在静园中回荡。万子游难得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转头对着蓝莲想要开口，“皇兄，我……”却不知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

　　秋葵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虽然自己平日里和万子游不怎么对付，但是她好歹也是在“东篱觅雨”自称“老大”的一号人物，不能平白无故让别人替自己背了黑锅。于是，站上前一步，挺身说道：“这事是我出的主意，要打要骂先冲我来！”

　　武玉辰冷着脸看过去，厉声道：“你又是谁？若是打骂管用，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

　　蓝莲看到被玉润抢过去的玉栖在吃了那颗药丸后，脸色稍微恢复了些血色，身体也不再那么滚烫，心里也稍稍好受了些。赶忙走去武玉辰身边劝说道：“玉辰，现在也不是归咎到底是谁过错的时候，还是先办正事吧。”听到他的话的武玉辰，也冷静了下来，不再理会面前的万子游和秋葵，径直走去了玉润那边探看玉栖的情况。

　　蓝莲则严肃地冲着万子游问道：“子游，你一向自诩黄炎武功第一不假，但你可知如今这京城中还有谁武功与你相当或是比你还好的？”

　　万子游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兄说这话肯定不是与自己开什么玩笑，就认真地思考了起来，一旁的秋葵听后也开始在脑海中寻找，但是，似乎，还真没有......

　　万子游最后也是摇摇头，低声说道：“据我所知，玄京之中只有一人武功在我之上，但是他如今身在何处谁也不知道。”

　　秋葵立马反应过来，出口说道：“花玲珑？”

　　万子游点点头，却听到不远处武玉辰狠狠抛来一句：“没用的话你说来干嘛！”

　　蓝莲当初听玉辰讲完玉儿的病后，也早就将这玄京中数得上名号的武功高手点过一遍了，但似乎都达不到玉辰之前说过的要求。

　　如今这里有玉儿的三个哥哥，加上子游和自己外，还少一人：难道，真的要青牙顶上么？他虽然武功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可依然不够，玉儿恐怕……想到这，蓝莲不禁皱眉抬头看天，天色已经越来越暗，月亮也开始慢慢亮了起来。

　　突然，万子游似乎想到了什么，兴奋地拍了一下脑门，“我想到了，还有一人，武功和我不相上下，修为却远高于我，只是……”

　　“谁？”

　　“慈安寺方丈净空大师！”

　　武玉辰坐在赶往慈安寺的马车中，看着一旁紧紧靠在玉润怀里沉沉睡去的小七，回忆着这十一年来每到中秋时大家的紧张模样。对于一般人来说，中秋节是阖家团圆，开心赏月的大好日子，但是对于他们七兄妹来说，这一日绝对算得上是一年一度的灾难日，每次熬到第二日清晨时，所有人都像是脱了一层皮般，只有这丫头睡的香甜，这些，这个小白眼儿狼又哪里会知道。

　　只有那么一年，玉润生病，六人编织的防护网有了漏洞，大家才真正体会了一把这病症的可怕，自此以后便再也舍不得让小七受一点疼，每每都是一早便让她服下雪凝丸沉沉睡去。

　　自己记得，那一年小七才七岁，而如今，又过去了七年，也就是说，那种痛苦也又增加了七分。加上这次又是头一回不是他们六兄弟一起为她护法，一切都是未知，武玉辰的眉皱得更深了。

　　马车很快便到了慈安寺，却被出来相迎的小僧告知：因为中秋佳节，方丈大师被请去外地做法事去了，要等到节后才会回来。

　　“你说什么！”武玉辰听后立马跳下了车，也顾不得自己“淑女”形象了，抓着那个小僧就要动手，被万子游一把抓住。

　　“你，你别冲动，你们赶快进去先找个地方，我去找无尘！”说完，万子游就冲进了慈安寺。

　　武玉辰转头问蓝莲，“无尘是谁？”

　　“他是净空大师最得意的弟子，武功虽不及净空大师，但是却是比青牙要好的。”蓝莲也不和他多说，转身去让那名小僧安排房间去了。

　　夜幕降临，明月当空，慈安寺偏院一处禅房外，秋葵和青牙在门外焦急的候着，屋中，之前的几人加上被临时叫来的净空六人，按照武玉辰给的内功心法逐渐形成了一层稀薄的防护壁，将玉栖隔绝在了里面。

　　其实这心法很简单，只要是会些武功的人都做得到。但难就难在，它需要源源不断往里输送内力，只有血亲对内力的消耗会小很多，因此才会说，是最为可靠的。

　　蓝莲一眨不眨地盯着防护壁里的玉栖，她虽然沉沉地睡着，但睡相却极不安稳，身体蜷缩成一团，皱着眉，咬着唇，不时还会来回挣扎几下，想来在梦里定也十分痛苦。

　　他毫无保留的倾泻着自己的内力，只希望能够多抚平哪怕一丝玉栖的痛处。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过去了。

　　之前，无尘本是在房中打坐，却被突然闯入一脸惊慌的万子游吓了一跳，因为说是人命关天，自己便也没有多想的来了，只是却万万没想到，会这般消耗体力。他本就是其余三人中内力最薄弱的，月上中天时，一个疏忽，自己这边的防护壁裂了一条细微的缝隙，只听中间的那个少年“啊！”的惨叫了一声，嘴角开始有血渗出。

　　万子游本来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却突然被玉栖那声惨叫吓的一个哆嗦，自己这边也有了些许疏漏，紧接着玉栖又是一声惨叫，一口鲜血喷出，开始浑身颤抖起来，不时还会有轻微“咔嚓咔嚓”的骨头摩擦声传出。

　　六人皆被眼前的情况吓到了，急忙调整心神，不敢有丝毫分神疏漏，都拼了命的输送着内力。

　　秋葵和青牙在外面也听到了里面的叫声，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真是跟着心惊肉跳，但是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依旧站在原地干着急。

　　接下来的时间，虽然再没有人出过错，但玉栖却还躺在中间不停地□□着，不停地呕着血，看上去痛苦至极。

　　无尘已经不忍心看下去闭上了双眼，蓝莲则大急地开口问道：“这，这与以往可有不同？怎么回事？”

　　武玉辰咬着牙不说话：你问我，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我又哪里会知道！

　　好在，又过了许久，玉栖似乎开始逐渐变得安静下来，恢复到了一开始时的状态。外面的天也开始慢慢亮了起来。

　　当清晨第一缕光照进房中时，众人终于都松了口气，尽数瘫倒在了地上。武玉辰第一时间跑去检查了下玉栖的脉搏，没有异样，恢复正常。又看了看地上的血渍，也只是一些体内的积毒淤血，随手给她喂了一颗“银铃露”后，一颗提着的心算是放下了。蓝莲和玉润在一旁看到他的反应，知道应该是无大碍，也跟着放心了。

　　秋葵和青牙终于等到了天亮，待他们冲进屋时，就看到几人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无尘则干脆直接晕了过去，而玉栖则被武玉辰抱着，依然昏迷不醒，一旁还有着一大滩的血迹。

　　“十七她......”秋葵想上前去看看，却又怕武玉辰不高兴，只得用眼神向蓝莲发问。

　　蓝莲摇了摇头，一副让她“放心”的表情，她也终是点了点头，站在一旁不知还能干些什么。

　　“这里没事了，你找人将他们都带下去休息吧。”武玉辰冲着蓝莲开口说道。

　　一听这话，青牙立马上前将蓝莲扶了起来，在一旁回道：“客房都已备好了，我这就带大家下去休息。”

　　洛世夕恢复了片刻后，又知道玉栖无碍后，起身出去就跑没影了，他还是不太习惯与这么多人一起相处。

　　万子游也扶着无尘回房去了。

　　秋葵上前欲接下玉栖，小心翼翼地对武玉辰说道：“她就交给我吧，我会给她沐浴更衣。你们已经累了一夜，也赶快去好好休息吧。”

　　武玉辰低头看了看玉栖，又看了看蓝莲，见他朝自己点点头，便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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