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月廿五，宜远行；辰时三刻，大吉。
顾小珏朝含元殿里供奉的三清祖师像拜了三拜，又极有礼地同师父师叔师兄师弟们告辞，背上连夜整理好的小包裹，道袍都来不及换下，就被自己师父眼疾手快乱棍“赶”下山去了。
顾小珏的师父，也就是上清观第三十二任观主沭阳真人，站在门口望着徒弟渐行渐远的靛青色背影竟徒生出些伤感，性情所致嚎啕大哭起来，唬得身后一帮徒子徒孙们不知所措。
顾小珏青春年少，耳聪目明；依稀听到师父的哭声，理智上用自己七载的“血泪史”劝说自己，千万不要回头，免被这老牛鼻子骗了；可多年的师徒情分一寸寸蚕食了坚定的信念……还是于心不忍，扭脸回看。
沐阳对徒弟十分了解，知道她即使不确定也还是会回头看看，心里默默比划出“胜利”的手势；只听见由内力波动产生的劲风夹杂着竭力的嘶喊声，在凤栖山整整三十六座主峰来回震荡：“闻子小徒！一路上好走——上好走——好走——走——”
顾小珏本来已顺着山路走出去一大截，听到哭声回头瞥那一眼时正听到他一喊，心里一恼步子一急，一不留神儿被一节枯木枝绊了一下，一个重心不稳朝前一栽，便形同离了手的蹴鞠磕磕绊绊地轱辘下去，沐阳真人眼见自己的徒弟极速滚动下去的身形，摸起下巴一本正经道：“哎，闻子小徒这是着哪门子急呢？”
身旁的师弟芷阳真人颇有些无奈：“师兄，你这又是何必？”
沐阳真人哼了一声：“那小兔崽子昨晚上一听要我让她下山回家了，高兴的很；一点儿都不把我这个师父放在眼里。养了这么久，自然要讨些利息回来。”
小徒们齐齐汗颜：观主惹不得啊！
再说一路滚到山脚的顾小珏，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忍着浑身痛缓缓爬起来，头发已经半散，沾了许多泥土杂草屑子，衣服也被尖利的荆棘木刺划烂，脸上身上灰仆仆的，比临邺城南外墙根的乞丐还不如。
撸起袖子，胳膊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只是还没有破皮流血，顾小珏舒了口气，包里没带药膏，若是破了皮伤口感染可就麻烦了。想站起来，右脚腕骨处又一阵刺痛，人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已经跌在了地上。
八成八是骨节错位了。顾小珏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一边儿“问候”着她师父吸着凉气慢慢爬坐起来，差点儿被师父灭亲了！枉她一片好心，还回过头看……那只又着了他的道儿，明明知道自己最最听不得那俩字儿……
提及“闻子”这一道号，就不得不回忆起初上凤栖山拜师的光景。顾小珏只恨自己那时太小太天真，不然怎么会无端受彼蛊惑，听之任之呢？
当年，顾小珏还是只先天不足体弱多病、自从娘胎里出来正经当了七年的药罐子；御医术士不知请了多少，灵药偏方不知吃了多少，却总不见好。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一个远房亲戚给出主意：道家除了修身外，极重养生。不如找个好的道观“寄名”养着，说不定会有成效。
父亲和续娶的云姨一合计，觉得哪怕是没有指望，也希望她每日参拜过的神仙们“拿人手短”，能保佑她消灾延瑞，福泽绵长。于是，捐了不少的香火钱又托人赔话，凤栖山上清观主沐阳真人才答应让顾小珏以“女弟子”身份在观里住上七年。夫妻二人即刻把女儿送上山，早等候着的沐阳却递过来一张“生死状”，表明顾小珏若连五年都活不了跟上清观没有任何关系。顾小珏的父亲脸色虽不好看，爱女心切，还是签了字。又逼着沐阳允诺一定亲事亲为地把女儿照顾好，才带着云姨一步三回头的下了凤栖山。
至此顾小珏成了上清观有史以来第一个、极有可能也是唯一一个女弟子。第二日，顾小珏便乖乖跪坐在殿里的蒲团上等着师父沐阳真人赐予道号。虽说顾小珏连真正意义上的俗家弟子都谈不上，但有了道号，才算是入了道门。
这沐阳真人虽说是上清宫掌教，却是出了名儿的“干乌贼”——肚子里没一滴墨水儿，座下有三个得意弟子：镜明，空也，道临；人们都说沐阳真人起得这三个好名字恐怕是把了下下辈子的学识都用上了。如今又拜进来个弟子，又是个女弟子，一传十十传百，大家的凡心免不得动一动，都等着“看好戏”。
沐阳真人果真不负众望，他能认字儿已经是不易了，还要起法号……含元殿上端坐的真人眉毛皱了又皱，当着几个内室弟子外加殿外一众围观群众，清清嗓子道：“顾……顾小珏是吧，为师决定赐你道号‘莫争’，希望你……”
“师父……”
门口一个小弟子扒着门框怯懦喊道，沐阳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心里有些不悦：“有什么就赶紧说！”
“弟子……弟子道号正是‘莫争’。”
沐阳轻咳一声，摆手叫他退下，缓缓又道：“那不如……叫‘避尘’……”
一名胖胖的小道士奋力从门口挤进来，说自己道号正是“避尘”。
沐阳有些忿忿，站起来拿起稿纸高声念：“离难、不斗、元真、无慧……都有谁，站出来！”
“弟子离难！”
“弟子不斗！”
“弟子元真！”
“……”
望着站进殿里齐刷刷的人群，沐阳倒抽一口气，怪不得昨晚打手稿时才思泉涌……自己是起过多少道号！
顾小珏虽说快十岁了，身体的不足让她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很快小小的身板儿有些撑不住，一歪身子，眼看就要倒下。二师兄空也反应快赶紧扶住她，轻声唤：“小师妹，你可不能睡过去啊！师父还没赐你道号呢。”
“道号……”顾小珏正昏昏欲睡，加上年纪小，记得父母给她祈福曾经找过有“法号”的和尚来诵经，迷迷糊糊开口问：“是要当大和尚了么？”眼睛眨眨，似蒙着层雾气，十分可爱。
空也忍俊不禁，摸摸她的额头，还好没发烧。慢悠悠解释：“这儿是上清宫，不是少林寺；这儿可没和尚，全是道士。哦不，马上就会有一个道姑……”
“好了！空也，不要玩闹了！”一脸严肃的是大师兄镜明喝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沐阳摸着下巴认真思索了片刻，心里却有了主意，道：“前一阵子，我因法结缘广济寺主持闻空大师。谈及佛道二门，原来佛家的圆觉之境，道家所谓清静之地，不过殊途同归。佛道二者，唯名假立；只上路分先性后命，抑或先命后性，性命双修者亦有之。初学若被名所缚，幻于名相，则失洞达闻道之赤子诚心……顾小珏，吾今赐你道号‘闻子’，望你与其他师兄弟共勉互助，勤加修道。”
闻子？还是……蚊子？
“噗——”年少些的小道士们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们观主真是帅出新高度，这道号起得，啧啧……
空也也正憋着笑，歪过身子和道临咬耳朵：“师父什么时候认识的空闻大师？我怎么没听说？”
道临抬眼示意他看桌案上左手旁半掀开的书。
空也探过身瞄，首句大略写着些“佛道一统”什么的……望了他师父一眼，嘴角抽了抽：看笔迹，这分明是他师叔芷阳子写的……
偏偏沐阳还甚是得意，装模作样地问顾小珏意下如何。
十岁的孩子哪懂得这些？懵懂的点头奠定了日后顾小珏对这个道号的深恶痛绝。
其后种种不提，先说顾小珏骂也骂饿了，从小包裹里摸索出干粮挑拣完好些的充饥。望着剩下的渣滓，顾小珏叹气，这本是准备在山路上吃的——不过原本要走上半天的山路不用半个时辰就“走”完了，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只剩下一身伤得让她好好缓缓。
这一缓缓到了近晌午。好在现今只是初春时节，一路都有树林遮映也不会嫌太阳太晃眼，顾小珏就近捡起一根粗树枝作手杖，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地继续上路。
虽然之前摔下来省了不少时间，但这样一瘸一拐的也确实花费了不止双倍的功夫。
眼看着太阳一寸寸没下去，由眩目的金色到如血殷红，悬在了林子靠东边儿一棵大粗柳树的树尖尖上，而脚下的路却似乎没有尽头，无限朝远处延伸，天色眼看要暗下来了……顾小珏停下脚步，开始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
但凡做事情，最要不得的就是动摇，莫说一个决定的改变，单是天时、地利、人和其一发生改变也极有可能使事物的发展轨迹发生棘手的变化。
正好比顾小珏犹豫不决之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过来，听声音不下十人，步子还有些杂乱，而且，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
顾小珏来不及思考走错路的问题了，这些人来势汹汹，很可能是师兄们平日说的劫匪强人；他们教导她这些劫匪总是在黄昏时分在山脚的密林里穿梭，一个个长得红眉毛绿眼睛，抓到男子便要劫其钱财害其性命，若是碰到女子会被抓上山做压寨夫人的。
她十岁起便一直待在山上，除了偶尔和几个新入门的弟子去后山抓野味打打牙祭，甚至观门都没怎么出过。哪知下山头一天就遇上“传说中”劫匪……拖着一条“残腿”，顾小珏躲进了一旁的灌木丛里，拜托含元殿里供奉的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一定要保佑她这不肖的徒孙女……
一个好的劫匪首先一定要有善于发现财路的好眼神儿，其次还要有坚持不懈的耐心，之后还得有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的细致，最后还要腿脚利索：抓得住好抓，抓不住好跑。
不幸的是，顾小珏遇着的这些个劫匪简直算是这一行里的行家，仅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把她从灌木丛里生拉硬拽出来，拉拽间顾小珏隐隐约约感觉到胳膊肘的擦伤已经破皮隐隐透出血来。疼得她痛呼连连，花容失色；而扯住她胳膊的几个人置若罔闻，一直推搡着到了这十几人的头目跟前。
借着余晖，顾小珏打量过这些劫匪，深深诧异于“这些劫匪居然不是师兄讲的红眉毛绿眼睛”，那头目已经趁机走到和顾小珏相距几拳的距离，等顾小珏回过神就正对着头目胸口处包着虎皮的赭色短衣。
顾小珏抬起头，那人也正低头打量她。天色又暗了许多，几乎找不到阳光的痕迹，身后有几人已经点了火把，但顾小珏依旧看不清清他的神色。遍体鳞伤没有功夫依傍时，无端直觉让她有些恐惧感。不知道是该像对师父一样服服软，还是像一个卫道者般宁死不屈。
“你是上清观的道士？”
浑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顾小珏咽了下口水，壮起胆子抬头，望着有她师父她师叔加起来还有壮上三分的汉子问：“大……大哥，敢问，有……有何贵干？”
那人嗤笑一声，听语气竟是很鄙夷的样子：“俺还以为上清观的道士都是真爷们儿，不想也跟娘们儿似的，柔柔弱弱，细皮嫩肉还娇气，和那些小白脸子穷书生没啥分别。快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爷爷就留你半条小命。”
顾小珏听他说完一席话，心里生出一分哭笑不得。这汉子居然把她看成了男人，还嫌弃她娘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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