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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沈嵘


  寡人是在御医极其复杂的表情下止住鼻血的。

  所幸,龙胎无碍。

  此时,寡人万幸谷雨没有在侧。若然让她觉得寡人好色不堪,丢了她的脸,寡人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送走御医,迎来沈嵘。时尚未晌午,应付魏氏、掌嘴宫女、伤春悲秋、批阅奏折,寡人忙得不可开交,还顺带流了趟鼻血。

  “臣参见陛下,恭祝陛下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沈嵘今日换了一副蹭亮蹭亮的鱼鳞甲,晃得寡人眼睛都花了。不得不感叹,沈嵘本人哪怕是穿着江怀的宦官服,往那儿一杵,也能让寡人看得心花怒放。

  整个朝堂不乏青年才俊,可看来看去也就属他最俊了,浑身上下散发着钢铁儿郎、沉稳敏锐的霸气。

  是寡人喜欢的模样。

  “咳咳,沈将军请起。”

  他起身,右手按剑,眉宇间丝毫瞧不出刚刚肉搏酣战过的疲惫:“小黄门传旨,说霁室殿有耗子?”

  “有!老大一只,险些惊了寡人的胎!沈将军是不知道哇,寡人自小怕耗子,等这些笨手笨脚的宫人抓住,龙胎怕是已惊至不保。沈将军既然负责殿内警卫,寡人只好杀鸡用牛刀,请沈将军亲自出马了。”

  仿佛是听了个笑话般,沈嵘轻易不会勾起的嘴角也微微勾了一勾:“偌大的霁室殿,臣一人恐怕寻不到耗子窝。请问陛下,是调动羽林军,还是着宫人寻找。”

  能劳动羽林军的耗子,想必死了耗生也是值得的。可寡人丢不起这个脸……

  “你们。”寡人指了指江怀,“统统去找耗子窝,找着了速来通知沈将军,寡人重重有赏——沈将军,陪寡人去柳树下暂且避一避这嘈杂。”

  寡人一声令下,霁室殿上上下下,立即齐心协力寻找起寡人无中生有出来的耗子。

  为了寡人的重赏,他们可谓使出了浑身解数。平日里,伺候寡人怎不见这般殷勤……哎,还是寡人立威不够呀。

  沈嵘无疑是睿智的,知道寡人要做什么,首先便问寡人要是否要把身边的人暂时遣去找耗子。寡人也就顺着他的话做了选择,如此才能单独同他说话不是。

  此时在柳树下,有些莫名紧张的寡人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陛下还有何吩咐?”他问。

  寡人清了清嗓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寡人要微服出宫,给沈将军三日时间准备妥当,确保寡人竖着出宫竖着回来。”

  “不可。”未曾想他拒绝得比谷雨还要无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哪里是身为臣子的态度!寡人是皇帝,皇帝出自家门儿还得问看门儿的什么意见么。寡人颇感无力,恐有些镇他不住。

  “岂有此理!违抗圣意,沈嵘你要反了不成!”

  “陛下。”他顿了顿,在寡人得厉声呵斥下,仍是一副宠辱不惊的表情,“臣负责宫内屯兵,不负责京师徼巡。陛下既然是微服出宫,即便是调动羽林军暗中随行,动静也太大,三公又岂会不知。臣贴身护卫尚可,但暗卫还得由执金吾负责。”

  “……”

  “如此,方才显得陛下并非独信臣一人。”

  执金吾掌管羽林军北军,虽然亦只直接听命于寡人,但难得单独召见,不怎地亲。寡人心里头不安呐,若要求个心安,还不如把执金吾撤了交给他沈嵘来做。

  不过,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哎……凡事难如意,怎地出宫给谷雨买块君子斋的玉就这么难!

  那君子斋的玉器无一不是出自大家之手,玉谷雨去年看过后便惦记上了,整日地念叨。为了拯救绿豆酥,寡人势必得亲自去一趟。可寡人万不能让沈嵘知道自己是被逼着去买生辰礼的,那多丢人。

  于是,寡人只好寒碜点儿。

  “罢了罢了,沈将军陪同即可。寡人相信沈将军的身手。”

  “出宫非同小可,仅臣陪同太过危险。”

  寡人为公主时出个宫还要容易些,像匹脱缰的野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做皇帝了反倒艰难又艰难,这是什么道理。

  既然如此,只好抱歉了,沈嵘。讲道理说不通,除了胡扯还能有何法子。

  “寡人要出宫,吃西市的山楂糕!”

  “派宫人买回来便是。”

  “不。”

  犹记去年,寡人和谷雨溜出宫去,在西市吃山楂糕吃得忘了时辰。看完奏折的父皇发现寡人又溜出宫去了,急得坐立不安。

  当时,执金吾正巧告假,其属下管事的中垒令又在京师缉拿逃犯,父皇心急之下命沈嵘领着羽林军在京师寻人。

  彼时,胃口颇好的寡人已经干掉三碗山楂糕,鼓着腮帮在跟谷雨商量要不要把别人不要的麦麸带回宫给绿绿吃。

  当谷雨举起筷子狠敲寡人脑袋,为惨遭虐待的绿绿鸣不平时,沈嵘一记高头大马勒停在前,寒光宝剑没有半点犹豫,就那么精准地架在了谷雨脖子上。

  谷雨用一双筷子犯了大不敬之罪,被卫尉沈将军当街拿下。

  可谷雨毕竟是谷雨,极其淡然地瞅着沈嵘的宝剑脱口说了句颇有胆识的话——若没有记错,这把剑应是沈将军在家兄麾下时,家兄赠与的吧。

  寡人那时才刚满十九,勉强算得上年少不更事,比不得谷雨稳当,眼见谷雨险些被剑割破脖子,当下便砸了最后一块铜钱换来的山楂糕,一脚踹在沈嵘手腕上,怒喝一声:谁敢动苏谷雨,本宫削谁的脑袋!

  剑应声落地,沈嵘的手腕不幸被寡人的靴子划伤。

  那天,寡人是从跑马场溜出去的,靴子上还带着马刺。

  回宫之后,寡人便被父皇关了禁闭。后来听说,沈嵘险些被划断手筋,修养了两个月才痊愈。想他征战多年,左手重伤治愈后已难拉动强弓,倘若再被寡人断了右手,简直……

  罪过罪过。

  故而,如今当寡人提到西市的山楂糕时,沈嵘眼睛里几不可见地闪过一抹异色,恐是想起这段令人背脊一凉的往事。

  一晃眼,诸事诸人都已不同。那,还是寡人第一次见到沈嵘。

  “山楂糕放一个时辰便不好吃了,寡人要吃新鲜的。”

  沈嵘是铁骨铮铮的男儿,常年呆在军中,未有家室,怕是从未应付过耍赖的女子,且这女子还是个皇帝。

  他叹了口气,无言。

  寡人瘪瘪嘴,接着乱扯:“哪个有孕之人不喜欢吃山楂,寡人怀着孩子,一定要吃到心里才能舒坦。”

  他皱眉:“皇嗣为重,陛下既然有了身孕,就该好生呆在宫中。况且,听闻山楂活血,有孕不可多食。”

  寡人眼中噙了泪水,咬唇:“皇嗣为重?连你也觉得寡人不重要么。沈嵘,你始乱终弃,寡人怀着你的孩儿,你却连一块山楂糕都不肯给寡人吃。”

  一片柳絮落下,点在鼻头,痒痒的……

  厚颜无耻的寡人扣了顶不堪的帽子给他,他却笑了,带着几分无奈:“陛下,究竟是谁始乱终弃?”

  “……”寡人牙齿一颤,咬痛了嘴皮。

  寡、寡人……是寡人。

  回想起那一日,风和日丽,一看就是个好日子。于是寡人心情一好,便强要了他,却没有给他正个名分。

  然而,这件事并非寡人要了他清白身子,不小心把他孩儿拽在手里跟寡人姓萧,又没有给他名分这么简单。

  初到成陵的时候,寡人原本准备呆上一个月便回来的,断没想到会变成三公家的贵公子陪寡人守陵这样的局面。

  寡人自诩天资聪明,岂会没有看透三公打的什么主意。为了绝处逢生,拆散吴李两家,寡人只好把黑手伸到了无辜的沈嵘身上。

  茶里面的东西是谷雨帮着加的,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沈嵘骗上龙床。随后,寡人丧心病狂地对沈嵘实施了惨无人道的……姑且可以称作“诱|奸”的这样一件事。

  记得谷雨曾经问过寡人,能够成为下手目标的就只有履行护卫职责的卫尉一人,倘若担任卫尉的是位四五十岁,络腮胡子且又肥硕的老将军,寡人还下不下得去口。

  当时,初尝人道食髓知味的寡人,是用两行鼻血来回应她的。

  被淫药算计,这是沈嵘头一次上龙床的经历,姑且算是寡人对不住他。可他说他是被使乱的那个,寡人就不赞同了。

  “都是你心甘情愿的,怎能说是寡人乱来。分明确有数次,谷雨尚未给你递话,晚间你便摸进寡人屋内……你……是你乱来。”

  一想到这些,寡人的老脸也忍不住红了。

  “呵。”沈嵘按剑,似笑非笑,眼神却尤为正经,“我沈嵘为人臣子,君上要什么,臣自当为君上排忧解难。一条性命尚且豁得出去,何况一个孩子。”

  寡人从未说过为何对他下手,他却在药性消散后便清醒地猜到了。没有百般疑惑,也没有以此要挟寡人什么。能遇上这样一个“诱|奸”对象,寡人……夫复何求。

  分明是他占尽了便宜,却说得如此大义凛然,寡人头一次遭遇谷雨以外的对手,竟无言以对。

  “既然豁得出去性命,带寡人出宫一日又有何妨。”面对如此强说有理的沈嵘,寡人倘若不比他更无赖一点,便当真出不去了。这会儿宫人应该已经翻遍了霁室殿,并无多少时间剩给寡人。

  “就这么定了,三日后寡人要是没能出宫,罚你半年俸禄。”

  沈嵘没再说什么,就依了寡人。他倒也不是为了区区半年俸禄折腰的人,想来是成陵那档子破事儿搅得他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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