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郑海因为手机研发项目很紧急，开始不同意批梁天正的假，无奈郑婉君死缠着，最终还是依了女儿。
到了起程那天，三人到了机场。郑婉君觉得梁淑敏有些古怪，指着她的背影对天正说:“你看你妹妹，针织帽盖过额头，配个大墨镜，还用围巾包着半张脸，好像明星怕别人认出她一样。”
梁天正也觉得奇怪，不过他也不乐意她说自己妹妹：“随她喜欢，我们不管啦。不过可能是感冒还没好？”
郑婉君说：“该管得管啊，她竟然说要坐经济舱，让熟人看到我面子往哪搁？”
梁天正说：“好啦，飞香港不就一会儿的事，换我也买经济舱，就你多事。”
但自从决定回香港，梁淑敏不知怎的变得满怀心事，一反常态，并没有听到他们的话，自顾自走。坐飞机时闭目养神，全程几乎没和郑婉君他们说过话。下了飞机也一直头向地，甚至还不小心和人碰撞了一下。
梁天正看她没事，皱皱眉，自言自语道：“这是病还没好，还是近乡情更怯？”
郑婉君在他耳边说：“你看她还没我熟路，我都记得香港要靠左走，她倒和别人撞了。”
梁天正耸耸肩：“她在美国出生，去香港也没几年，加上可能病没好有点头晕，一下子忘了吧。”
“哦？”郑婉君这才知道梁淑敏的籍贯。果然走入过关通道时才发现，梁淑敏不是拿回乡证，而是用护照过关的。
他们一起来，却分别走三条通道：内地居民、港澳居民、外国人。她一个人通关时不禁有一些异样感，不过她很快想：美国人了不起啊，香港人了不起啊，还不是都来我家打工？当然，我会慢慢培养天正成为表里如一的霸道总裁的……敏敏嘛，就当个客服主管吧。英语好的人多的是，能打又有什么用？长得漂亮倒是可以跟客户卖卖萌就好了。
过了关，三人重新聚首。
“好热啊，你们南方真是变态，北方都下雪了，这里还是夏天一样。”郑婉君一边抱怨一边脱了外套，见梁淑敏小声打完电话，就问：“妹子，我们怎么去你家？打出租车吗？”
梁淑敏摇摇头：“不用，我叫人开车来了。”
“哦，好的。”郑婉君也没多想，直到她看到一部加长礼宾车，一个西装男下车向梁淑敏鞠躬：“大小姐！”西装男说完来帮三人提行李。
郑婉君心中疑惑，看看梁淑敏，再看看梁天正，似乎两人都安之若素，搔搔头，跟着他们上了车，只见司机身穿制服，西装男和他并排坐在车头。
“妹子，这是你家的车？”郑婉君忍不住问。
梁淑敏说：“公司的。”
郑婉君问：“你朋友还是亲戚借来的吗？很厉害啊。”
梁淑敏边解下眼镜围巾，边随便嗯哦一下，很关切地对梁天正说：“哥，是先回家还是去哪里？”
梁天正淡淡道：“先回家吧。”
前面坐着的西装男却显然吃了一惊，回头来：“是大少爷？”
“你好，是的。”梁天正向他点点头，那西装男却再没多言，继续眼望前方。
天正是什么大少爷？郑婉君心中又吃了一惊，因为经常看香港电影唱粤语歌，加上以前为了追梁天正这个校草，郑婉君也会听粤语。
不过见那两兄妹似乎都心情不佳，不便多问，自己渐渐慢慢想通了，男友家里有钱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她对香港也挺熟，还是闲不住地问道：“妹子，你们家里住哪啊？”
梁淑敏似乎没听到，她在她眼前扬扬手：“妹子？”
“哦，哦，对不起，住半山。”心事重重的梁淑敏回过神来回答她。
郑婉君压住心头再一次惊讶，拉着男友的手臂挨着他，看着车外的风景。嗯，我爸也说过将来要买个半山豪宅的，到时去渡假的话还可以和妹子一起玩。
走着走着，她认得是到半山区附近了，车依旧稳稳而行，忽然见到远远路边有个穿着唐装的人在一座屋子前面招手。
“大小姐？”一直没说话的西装男示意梁淑敏看看那个人。
梁淑敏轻轻吁了口气：“哥，下车打个招呼吧，不知道谁告诉他你回来了。”
司机马上会意，把车逐渐开慢，直到稳稳地停在那屋子边上。
“你不用去了。”梁天正轻轻按住郑婉君，和妹妹下了车。
郑婉君好奇地看了看车外那穿唐装的人，待看仔细了，不禁暗叫一声，天啊，不是吧，这不是那个超级武打明星方先生么，见到他不奇怪，问题是……他居然认识天正，还特意等他？
更奇的是，方先生的年纪是他们两倍以上，还主动对他们行礼，两兄妹还很淡定地受了，然后才兴高采烈地聊了好一会儿，最后方先生拍拍天正的肩告别，返入宅内。
“天啊，你们和他很熟？”郑婉君等他们回车，惊讶地问道。
“左邻右里嘛。”梁天正说。
“可是，可是，为什么他好像对你执礼甚恭啊。”郑婉君以前作为粉丝，看过梁天正和武人交流，对那些中华礼数略知一二。
梁天正耸耸肩：“谁让他和我们差了几辈啊。”
“那，你们家比他还有钱么？”郑婉君不是很信方世龙比他们辈分小，再说辈分有什么用啊，估计是天正家更加有钱有势。
“那倒不是，不过做人要饮水思源，他再有钱有名也是要尊师重道的。”梁天正说。
“哦……等等，不对！”郑婉君说：“你欺负我不知道？他哪里是学咏春的？”
“天下武功出少林。”说起这个，一直精神恍惚的梁淑敏，面上恢复了些许神采：“辈分要从那时开始算！”
“哦，就像笑傲江湖里的五岳剑派，虽然不同山头，也互相算辈分，对不对？”郑婉君咂摸出香港似乎有一套森严的地下秩序。
梁淑敏点点头。
梁天正说：“很威风吗？又打算讲少林五祖？”
梁淑敏摆摆手：“哥你错了，这里说的是武林辈分，而不是江湖地位。洪门不同青帮，青帮是讲师承的，一级压一级，但进了洪门都是兄弟。”
“但是，你们家江湖地位也不低吧？”郑婉君已经看出点端倪。
梁淑敏看看哥哥，没敢回答。
梁天正却冷笑道：“何止不低，简直是土皇帝吧。”
“梁天正！”郑婉君喊道：“你怎么以前不和我说，你原来这么有钱，这么有势力？”
梁天正望望窗外：“有什么好说，我说了我出身不好，什么时代了，还搞这套江湖绿林的土王法，你觉得很光荣吗？”
这时车缓缓驶入一座半山豪宅。
“哇塞。”素来自诩有钱人的郑婉君随着车在前花园转了半圈，服气了，这才叫豪宅啊，还是资本主义世界的人懂享受，自己家那种量产的别墅与之相比，只不过是把公寓折成三层放在地下而已。
梁淑敏下了车，梁天正也挽着郑婉君下了车，有个管家模样的领着排成男女两列的家仆齐声喊道：“大小姐。”
梁淑敏点点头，对管家说：“凯叔，这是大少爷和郑小姐。”
管家盯了梁天正许久，忽然老泪纵横：“好了好了，大少爷总算回来了。刚才大小姐和我说带两个朋友回家，我没想到是你。”说完也见过郑婉君客套一番。
回到家，梁淑敏似乎稍微找回点安全感，淡定自若了一点，说：“大家先冲个凉吧。”
“对了，凯叔，我不在这几个月家里有什么事吗？”梁淑敏问道。
管家想了想，说：“也没什么事，就是善叔说要给女儿房间装修，来看过你的房间一下，有其他叔父陪着一起来，也没搞过什么，很快就走了。”
“哦，知道了。”梁淑敏点点头。梁家长辈来看看房间格局参考一下，倒是无妨，财物都是锁好的。
——
“走遍千山万水，还是香港最好啊。”梁淑敏在花园阳台的躺椅上小伸个懒腰，喝了口柠檬茶。
郑婉君看着眼前的维多利亚港，山风满怀，也深深认同。
“有钱当然好，”梁天正说：“对于露宿街头，住笼屋的人，你说好不好？”
郑婉君说：“反正你有钱。”
梁天正叹道：“为了住上这种房子，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我小时候晚上在这里睡觉，梦见房子的地下水全是鲜血。”
郑婉君听得恐怖，不愿理他，就问梁淑敏：“妹子，不带我们四处看看？”
梁淑敏看了看梁天正，有点吞吞吐吐地说：“大概，不急吧。”
郑婉君有点奇怪，怎么回了香港，她不再像在学校时一样持宠而娇，倒反过来老看着哥哥脸色，好像很怕他的样子，她问道：“妹子你今天怎么总有些奇怪的样子？你不是说不介怀父亲的事了吗，你家都这么有钱了，你还担心什么？”
梁淑敏理一理被山风吹乱的头发，坐直身子说："好吧，本来还想多坐一会儿。既然姐姐你闲不住的话，就和你说了。反正，你想嫁入我家，有些事你早晚要知道的。"
在那边，你们一直把哥哥当成入赘女婿，不过在这边，就轮到你当小媳妇了。梁淑敏虽然心情忐忑，还是禁不住有些报复心理地想。
“我家族世代是三合会成员，我们这帮叫和永义，这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过去叫永义，一向是我们梁家的家主做龙头。当然，在香港如果我当众说我是三合会成员，是犯法的，所以对外的名义是永义工商总会，梁氏集团公司等等，所以一般自称是社团，公司之类。”梁淑敏说。
“那又怎样？”郑婉君说。
“哥是嫡传的长子，就是说，他本应天生就是和永义的首领，帮众认可的龙头。”梁淑敏慢慢道来：“但因为他母亲挟持，和他自己对社团的反感。他长达十年和我们断绝音信，三年前父亲病死他也没来送终，当时他已经早过了十八岁，应该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不能光赖大妈不让他来了。”
“然后呢？”郑婉君追问。
“中国人素来讲忠孝节义四德，不可缺一。你和我们接触多了也知道，就算是我们这一代，也很忌讳不忠不孝，欺师灭祖之类。现在中国没皇帝了，孝就是最重要的品德，不忠不孝，再有本事，别人也视为败类。现在哥的行为，堪称不孝。”梁淑敏说。
郑婉君感觉不妙：“那到底会怎样啊？有什么麻烦吗？早知道就不跟你回香港了。”
梁淑敏说：“从他答应回香港那一刻起，他应该就心里有数，有些事总要面对。”
郑婉君问道：“要面对什么？”
梁淑敏说：“他没加入过会，不用受社团的家法。但是家族的惩戒还是跑不了。”
郑婉君联想到香港电影，弱弱地问道：“难道要砍掉一只手？”
梁淑敏苦笑道：“有我在，这当然不可能，但一顿皮肉之苦总少不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梁天正才插嘴道：“你？你当然不愿意我被砍一只手，问题是为什么他们要听你的？”
梁淑敏又理了理头发，看了哥哥一会儿，才讲出她心里最艰难最挣扎的一句话：“因为父亲死后，我接替了他的堂主之位，还被大家选为龙头。”
梁天正始料不及，一直知道她因为父亲的关系，肯定和黑社会有一定程度的关系，岂料竟然甚至做了龙头，他仰天大笑：“哈哈，好，好啊！不愧是梁家的人！吾妹真是女中豪杰！”
梁淑敏黯然，别过一边看风景。
梁天正看着她，忽然双目流泪：“我终于想明白了。你真是好上进啊！做龙头做得不够过瘾，还要去大陆学企业管理？真是太明智了啊！妹妹，你以为这很好玩的？你知不知道其中的凶险？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一百年多年前的规矩还管什么用！哥哥不想他日回来看到你被斩成九段，帮你收尸！”
“喂……”梁淑敏想插嘴。
梁天正止住她，继续说：“你加入黑社会，做龙头，是以前的事，哥管不着你，也许还是父亲的意思，不怪你。但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你不会逼我回黑社会的！是不是现在管不住那些人了，想我这个长子嫡孙回来帮你看家？想都不要想！”
“我去！”想不到他想象力这么丰富，梁淑敏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被他说得气堵，别过头点了支烟自己在吸，不想做任何解释。
郑婉君夹在两人中，不知如何是好。
这黑社会看似风光，似乎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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