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分对错
与欧阳路不欢而散的第二日，长老堂的传唤便来了。
执律堂来了人，此人苏良也认得，正是沈括。
他递上一纸文书，道：“长老堂有令，客卿苏良，今日午时，来长老堂接受问询。”
文书用朱砂封了角，上面盖着执律堂的印鉴，来得很急，墨迹都还没干透。
苏良没有动，小青便替他接过文书，同时道：“敢问这是何意，我家殿下没犯什么错吧？”
“殿下？”沈括先是道，那双三角眼微微抬起，语气不咸不淡：“这里只有客卿苏良，没有殿下苏良，称呼该改改了。”
而后才续而言之：“有人状告苏长老偷盗灵宝，长老堂传唤，也是想问个明白。”
他说完，目光在苏良面上停了一息，像是想看他的反应。
小青面色沉了下来。
不用想，都知道是何人搞鬼。
昨日欧阳路刚不欢而散，今日长老堂便来了传唤，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苏良对此并无任何意外，对小青道：“我去一趟。”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将袖口拢好，便朝院外走去。
外门长老殿，殿外已经聚了不少人。外门弟子三三两两挤在石阶下，少说也有数百之众。
石阶两侧的栏杆上还靠着几个胆大的，伸长了脖子朝里看，被值守弟子瞪了一眼才缩回去。
“听说了么，欧阳长老告苏良盗窃！”
“欧阳长老前阵子不是跟苏良走得挺近么，怎么突然就告上了？”
“谁知道呢，不过欧阳长老在外门经营了近两百年，他说被盗，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呵，我看未必。苏良那人虽然下界来的，但行事向来有分寸，不太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才认识他几天？”
就在这时，沈括走来，在其身后，苏良拾级而上。
众人立刻避开，眼瞅着二人朝殿门走去。
苏良走得不快，路过那些议论的弟子时，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议论声便低了下去。
殿中已经坐满了人。
如法坐在主位上，面色看不出喜怒。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半开，热气袅袅。
左侧上首是首席执律长老郭凡，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右侧上首是外门首座，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瞌睡，但偶尔睁开的眼缝中精光一闪，分明什么都看在眼里。
其余几位实权长老分列两侧。
欧阳路站在堂下左首，面上满是悲愤之色。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旧袍，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连打扮都刻意往惨处靠。
他一见到苏良进来，眼眶立刻红了。
苏良走到堂中站定，朝主位拱了拱手：“见过诸位长老。”
如法微微颔首，还未开口，欧阳路已经一步跨了出来。
“大长老！”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属下要状告客卿苏良，盗窃我峰上至宝，请大长老为属下做主！”
他抬手指向苏良，手指几乎戳到苏良鼻尖，声音陡然拔高：“此人狼子野心，忘恩负义！在下念他是下界来的，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便以诚相待，多次登门拜访，送他灵材丹药，助他修行。可他倒好……”
欧阳路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他趁我不备，潜入我洞府，盗走我珍藏多年的千年寒玉髓与北海玄铁精，还有一枚内门长老亲制的聚灵阵盘！那阵盘是我花了无数心血才换来的，本是要请回自己峰上使用，结果被他偷去，如今就在他的日照峰上！”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有人皱了皱眉。
郭凡将手中竹简搁在案上，目光落在欧阳路身上，又移到苏良脸上，来回看了两遍。
欧阳路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痛心疾首：“苏良，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对我！你若是缺什么，与我说便是，我欧阳路何时吝啬过？可你偏偏要偷！难道下界之人，皆是如此没有礼义廉耻么！”
殿中安静无比。
人们的目光在苏良与欧阳路之间来回扫视。
如法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这点小事，他本来都不必出席，是因为事关苏良，才来了此处。
这时候。
欧阳路转过身，朝如法深深一拜，声音嘶哑：“大长老，在下不求别的，只求长老堂为在下做主，追回失物，严惩此贼！”
殿外的弟子们议论声更大了。
“欧阳长老说得这么惨，难道真是苏良偷的？”
“看不出来啊，苏良平时看着挺正派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莫看苏长老平日装得正经，实则也是一个小贼。”
苏良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看着欧阳路，面色平静如常。
像是台上有人在唱一出戏，他站在台下看，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如法看向苏良：“苏客卿，欧阳长老状告你盗窃，你可有话要说？”
苏良摇了摇头。
殿中一静。
如法微微眯了眯眼：“你不辩解？”
苏良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辩解有用？”
殿中又是一静。
几位长老交换了眼色。
如法则是看了苏良几息，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瞬，随即道：“你若不辩解，这罪名可就只能安在你头上了。”
苏良一声冷笑。
这世界崇拜力量，所以他在得知欧阳路状告自己之时，就已经想好了如何解决此事。
至于如法口中所谓的辩解，苏良不需要。
“罪名不罪名的，我倒是无所谓。”他道。
如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倒是想替苏良说句好话，也好让此人领个情，尽快补全道藏。
但奈何，这苏良的头，实在太铁了。
“大长老！”这时候，欧阳路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地打断了如法的话：“在下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诛地灭！”
他抬起右手，三指朝天。
殿中一片哗然。
“欧阳长老连毒誓都发了，难道真是苏良偷的？”
“若真是如此，大长老也保不了他，必然要吐出赃物，还得受罚！”
苏良仍旧站在原地，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落在欧阳路眼中，让他后背莫名一凉。
他明明占尽了上风，证人证物一应俱全，连毒誓都发了，可苏良这一笑，却让他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你笑什么？”欧阳路不禁道。
苏良收起笑意，随后朝殿外一指。
“我，苏良，今日向长老堂请命，向欧阳长老发起生死擂。”
“既分生死，也分对错。”
此言一出，整座大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如法坐直了身子，茶盏在他手中顿住。
首座长老那双半阖的眼忽然睁开了，堂下几位长老同时抬起头来。
殿外的议论声像是被一把刀斩断，数百名弟子齐齐愣在原地。
生死擂。
飞仙宗外门规条中，有一条古老的规矩：凡门人间恩怨难断，是非不分，可发起生死擂。
擂上分生死，亦分对错。
胜者生，败者死。
胜者即有理，败者即无理。
而生死擂一经发起，便无反悔可能，除非对方不敢接。
但苏良通玄巅峰，欧阳路神通境。
整整差了一个大境界。
但凡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向摆明了比自己强的人发起生死擂吧？
如法看着苏良，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苏良却已经继续开口了。
他转向欧阳路，面色平静如旧，语气不咸不淡：“欧阳长老，你口口声声说我偷你东西，口口声声说我忘恩负义，我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生死擂上，拳脚无眼，你若有理，便杀了我，你若无理，便死在我手里，是非对错，让天来断。”
“欧阳长老，你，敢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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