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第五章:雪山-2
在奥尔格勒山昏迷的几日，迟傲与夕涅就只靠着身体的一点余温呵护心脉，经历一番变故而后又向山巅背后的冰谷前进，两人的体力已经消耗到了极限，可是脚下依旧还是厚实的积雪，眼前还是一个又一个雪峰，冰风吹得睁不开眼睛找不到道路，等到了腾御元帅所描述的位置，早就是大半夜的时候。气温更加的低，寒气如同大把的钢刀捅进身体的各个部位，夕涅也没了力气笑笑迟傲嗡嗡作响的肚子，宝儿体型太大也不得不栖息到迟傲的怀里。
一大片空白的雪地，偶尔有起伏的雪堆，寒风在地上吹出无限条银线，也看不见有什么山谷的入口，原本期待见到的巨大冰壁更是没有一点儿踪影，迟傲胸中鼓起的些许希望很快就变成狂躁的恼怒，他四下搜索，逆鳞枪大开大合，劈开重重的积雪和山岩可也找不到任何线索，夕涅裹着外衣站在雪地中央，看着迟傲的样子，泛起一阵忧心，她所的知道的迟傲绝不是现在的样子，自从出了云之州，他的骄傲洒脱不减，可是多了一丝深藏的愤怒，也不知从何而来。
啪一声巨响，伴随着能感觉到的地面震动，一股金色的光束插入高悬的夜空，迟傲心里一急，竟然在这样的身体条件下强行发动晨曦式，夕涅一惊，面前早就山崩地裂，她回身过去只看见迟傲口中吐出一口鲜血而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目光绝没有收回的意思。
“迟傲哥哥！”夕涅扑到他的怀中，双臂紧紧环抱这他下坠的身躯，说，“你不要这样，我陪你找，我们一定能找到的！”
话音刚落，两人的脚下地面一陷，整个雪地象流沙一般倾滑流进地面前方出现的一个巨大的豁口。迟傲血脉紊乱，如此挣扎更加不适，他眼前一黑，快要晕厥过去，夕涅半搀着他才又站起来朝前走，待到视野重新清晰，只是一片新绿夺目而来，雪风还在从洞口呼啸，显然冰壁溶化后积雪又将其掩埋他们才没能发现，两人处在一个由连绵的山丘所围成的雪山绿谷中，硕大的明月照彻着整个山谷，松柏和常绿的乔木在谷边茂盛的生长，夕涅搀扶着迟傲一步步向中心走去，心里就越发欣喜激动，绿色的草铺满了起伏不定的地面，花朵和果实遍眼可见，迟傲的脸上笑着说：“快看，那有吃的！快走！”全然不记得自己顷刻之前还耳晕目眩。
迟傲拉着夕涅就往前跑，跌跌撞撞的爬上一个小山坡，一棵两人高的黑色树木格外抢眼，树身盘结粗实，恐怕五、六人也环抱不来，树根紧紧扎在岩缝里，树冠蓬勃如云，上面结着鲜红如血的果实。两人对视一眼，深知如今他们还没晕死过去已是奇迹，此时哪里还管的上是否有毒，迟傲一枪戳进地面，翻身鱼跃而上，双腿伸入树枝间一阵乱舞，就折腾下一大堆的果子，“吃吧！”迟傲笑着说，自己抓起一个就喂到嘴边，他蜷缩着躺在地上，早已累得不行了。
夕涅也跪卧在他身旁，看着迟傲释然惬意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圣山山谷的夜空绮丽无比，偶然的一片流光刹那间万紫千红，映照在二人脸庞，恍惚不在人世。
也的确不知道这果实是什么，他们只觉得吃起来甘甜清冽，汁水饱满，好像蜜汁又好像初融的霜雪，口中万千滋味，肚子里温暖宜人，所以一吃不可收拾，不多时竟然把一树的果实吃了大半，也不觉得饱胀，二人的体力渐渐的回复，迟傲大字型躺在地上，扭头瞥见身边的她，他有点害羞去抓她的手，一时间有点错愕。
夕涅假装没有看见，海浪一般的头发在夜风中撩动，可惜宝儿不知从哪跑出来叫了一声，她忙把手指抵在唇间叫它噤声，宝儿低伏在地面，更不安的从喉中发出声音，毛发都微张起来，夕涅正有点恼怒，这时忽然一阵剧烈的抖动，整个小山丘剧烈地晃动起来，岩石和沙土纷纷崩裂下落，迟傲一把抓住逆鳞枪一把揽住夕涅的腰肢，可是这山丘伴随着隆隆巨响居然神迹般耸立起来，山势迅速地拔高，不一会儿就升入了几十丈的高空，岩石更加大块的向下掉落，土地又疯狂地涌出更多的山岩，整个山谷都传递着强烈的颤抖，走兽和飞鸟惊惶地奔逃，小丘顶端已经处在了冰雪肆虐的夜风中，气温骤然的下跌，更令人恐惧，方才他们还在温润的环境里惬意休憩，这突然之变哪里预料得住，脚下已只有尺寸之地，迟傲猛力拔起银枪，又更深地插入石缝之中，不知如何这突然崛起的山峰发生更大的巨响，夕涅脚底一滑就半悬在山崖之边，迟傲左手紧握枪杆，右手死命扣住夕涅的手腕，大喝道：“不要放手！”
宝儿在猎猎风中现出云豹巨兽的体型，想腾空去救主人，可是不知是奥尔格勒山极寒的天气还是更有强大的力量，它还未飞出半步，就跌落在陡峭的崖壁上，只能抓住岩石不至下坠罢了，它昂首嘶吼，发出悲愤呼啸久久不能平息。
迟傲看见宝儿如此模样，心里更加焦急难受，他与夕涅早就把它当做亲人一般，云之州的那一年嬉戏打闹形影不离，已是亲近无以复加，无尽山一战，宝儿又为他身负重伤，此刻他心中酸苦，想不到自己堂堂男儿竟然连一人一兽也救不了，不由逼红了眼睛。
迟傲湛蓝的双眸仿佛要脱出眼眶一般，他只有更大力的抓紧夕涅，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迟傲哥哥，放手！”夕涅再也看不下去，厉声道。
“你说什么？！”迟傲大吼，“我不放！”不知是愤怒还是心痛。
“放手吧！”夕涅嗓音颤抖着说，“还不放手，我们都会掉下去的！”此时冷风早已冰僵了两人的手臂，渐渐麻痹而用不上力气了。
“我不放！我绝对不会放手的！”迟傲冲着她大喝着，硬生生把夕涅的话推了回去。
宝儿嘶吼非常，夕涅不忍别过头去，说：“迟傲哥哥，我能跟你在一起，已经很快乐……在云之州的一年，夕涅很幸福，早已经很满足，外面的世界，我不能帮你，迟傲哥哥可以回去大海边的家园，必须活下去，夕涅愿意留在这里……”
“……我不准你再说了！”迟傲血丝遍布的眼睛滴出一颗泪水落入呼啸的风中，“说好了，我会带你去，你不准后悔！”在此决绝的氛围下，迟傲的精神突然恍惚起来，他越是不想去记起那蓝天碧海上的一幕，父亲的形象越是挥之不去，他为什么做不到。
迟傲的手指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存在，只是僵硬地抓在山崖和夕涅之间，连起脆弱的一条线。
他有点想哭，他不能哭……
“放手！”夕涅陡然大叫道，同时不停地晃动自己已经被迟傲抓住血痕的手臂，“放手！迟傲哥哥，你一定要活下去，我……喜欢你……”
迟傲简直觉得脑中疯狂，却又怎么也做不出下一个动作……
“不！救不了你，我凭什么活着！”迟傲胸中一股躁烈的怒气腾涌而上，通身充血，千万股气血劲气在从五脏六腑蹿出，皮肤片刻被血红色覆盖，可怖之极，在如此情况下也震惊得人不敢言语，他右臂刹那间鼓起非凡的力气，整个人身躯在空中反划出一道重重的弧度，夕涅被直直甩向山崖的顶端，而迟傲如残叶般坠向黑夜之中……
夕涅在山崖上发出非人的呼叫声，残破的衣衫浸润着泪水沙土，她双手重重打在崖石上，而迟傲只听耳边轰隆风声，却又安静非常，至少他这一次做得到吧。
山峦拔高的速度渐渐放缓，巨石还在不断地崩落，迟傲心中已经认定必死无疑，可后背传来一阵无比真实的剧痛，令他陡然从将死的恍惚中拉醒过来。
这一整块高耸的山崖，在山腰部突然长出一只巨大的岩石手臂，简直像一架不甚雕琢的宏伟石桥，石臂张开巨大的手掌，上面的沙土树木跟着纷纷掉落，而迟傲稳稳被接在手掌的中心。
夕涅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匪夷所思之下心中又忽然大喜，不禁哭了起来，她直愣愣盯着迟傲跌落的地方，拔腿就要奔去。
这时升起的山峰本身发出一阵阵吼叫，与方才的土地岩石碰撞声截然不同，夕涅脚下的山体微微震动，令她根本无法前行，而那只巨型的手臂缓缓将迟傲放到了十丈开外的地上。
“啊……”迟傲忍着全身骨头都要断裂的疼痛，发出一声惊叹。离着这么远的距离，他才终于看见这“山峰”的原貌——只见数十丈高的岩石山体，形成臃肿巨大的身躯，头脚分明，看似胡乱拼砌之间又恰到好处，不异于鬼斧神工，六只巨柱一般的手臂从背部伸出，此处搅得周围沙土飞扬。
巨人的头颅是一整块笨重的山岩，上面两个硕大深黑的圆洞当是眼睛所在的地方，然而根本看不出眼神，更让人觉得恐怖。
“大胆凡人，竟敢闯入圣山禁地，尔等报上名来！”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响遍了整个山谷，震得人血脉不畅，夕涅不得不用手死死捂住耳朵。
迟傲在地上也觉得耳骨生疼，勉强从巨大的声响中听清面前巨人说的是什么，想不到刚以为死里逃生，现在更是不知所措，只有脱口回应说：“路过此地，无名无姓！”
“速速受死！”只见两条遮天闭月的手臂重重扑来，完全没有迟疑片刻。
迟傲哪知道面前这怪物不问青红皂白，不管他答是不答，还是照杀不误，情急之下摸索到手边逆鳞枪，抽身反震，一下子蹿到这怪物手臂上，岩石巨人恼怒，将几只臂膀大大挥舞开来，弄得漫天沙尘，可迟傲紧紧扣住岩缝，倒是没有掉下来。
“夕涅，快过来！”迟傲三步一停，勉强攀爬到巨人肩膀上，见夕涅死死抱住巨人脑袋上那棵怪树，连忙伸手去救。
看到他又能站到自己面前，虽然狼狈却还是能看到他湛蓝勇敢的眼神，好像一切的伤痛都会过去，夕涅抽噎了几下，带着泪水却笑了一笑……
“快！把手给我！”迟傲见她失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时候巨人猛烈摇晃起自己身体，几只臂膀轮番打来，迟傲左闪右避，马上就要支持不住，只有情急大喊。
夕涅一手抹干了泪水，抛开树干，直向迟傲奔去。数十丈的岩石山崖，又摇摇晃晃，迟傲顿时也被她这一刻的大胆一惊，他一个飞身接住她轻盈的身躯，也顾不得许多了。
逆鳞枪狠命插入巨人的岩石脖颈处，刻出一条深槽，他周身热气又腾涌而上，与刚才舍身救下夕涅时一样，只是这次来得更加猛烈，令他头脑一阵晕眩，可是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趁着这巨人六臂乱舞，迟傲抱着夕涅，来去穿梭，片刻间竟然钻进岩石巨人的眼眶的深洞中。
“怪物！你再动，我可就不客气了！”迟傲稳住身体大吼，怕是这怪物听不见，逆鳞枪直指着黑漆漆的眼窝。
岩石巨人发出滚滚怒吼，声浪一波波扯得草木横飞，但再不敢乱动。
“凡人，尔焉敢伤吾！”
迟傲虽然性情不羁，可是小时候父亲没少给他教授诗书礼义，别的没有听进去，可是蛇打七寸，鱼要抓腮的道理，他倒是领悟得颇为透彻，眼看这怪物全身上下均是刚硬岩石，就这两个眼眶还算得“柔软”，可能是唯一的弱点，与其在下面东躲西藏，不如赌一睹，想不到真被他料中，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怪物！你问我名字，我还没有告诉你，你凭什么就想要了我的命？！”
“汝名‘无名无姓’，岂非此乎？”
“哈哈！”迟傲听他这么一答真是哭笑不得，只得说：“如果‘无名无姓’也是名，那是伤你的人无名还是‘无名无姓’？”
“……”巨人被他这么一绕，喉中发出阵阵闷响，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想不来这看似威风凛凛的怪物居然是体粗智弱，迟傲隐隐发笑，扯得浑身骨头发痛。夕涅眼见迟傲急中生智，说了一句绕口令似的话，居然能把强敌慑服，为他担心的一颗心也暂时放了下来。
“大胆凡人，私闯禁地，本神必斩之！”怪物发出恼怒咆哮，几只巨手便要拍来。
两人已处于绝境之地，想不到这怪物居然想要来个鱼死网破，避也不能再避，迟傲大喝一声：“慢！你说自己是神，哪有是非不分，道理都说不过我的神，看来你连凡人也不如，不知羞耻，便要杀人灭口吗？！”
“凡人！吾乃圣山山灵神是也！”
“既如此，你石肤岩身也可以是神，你怎么知道我肉体凡胎不是神？！”迟傲咽了一口口水，此刻只有瞎编乱扯，把自己全身的墨水都用出来，看能否糊弄了事，他与夕涅对视一眼，暗自苦笑。
“……”想不到此话一出，岩石巨人顿时不知所措，支支吾吾更是一片混乱，“凡人……必……必杀之，神……神……”
“哈哈，山灵神果真聪明，凡人当杀，这神自会另当别论，真是明察秋毫啊。”迟傲软硬皆施，就怕这怪物回过神来六亲不认。
“汝……汝乃何方神明？”
想不到此刻语气都变了许多，迟傲暗自高兴，夕涅也噗嗤笑出了声来，便接着迟傲的话说：“山有山神，海有海神，我们就是西海海神，尊驾可知否？”
“异域神明，本神自当……自当不知！”山灵勉强说道，“暂可放过……”
“哈哈，你是山神，我是海神，大家都是神，何必动粗……”迟傲笑道，“快将我们放下，不然你这个山神就有损待客之道！”
看来这山灵神颇以神格自傲，这会儿用当神的条条款款来制约他，果然事半功倍，这巨人也只有借坡下驴，甚为客气的将他们放下地来。
迟傲抱着夕涅，看她身上多处伤痕，虽然不致命，但是她不过娇弱女子，如此折腾，身心俱伤，也必须找地方休息治疗了。
“喂，你既然是山神，刚才你胡打乱闹害得我们受了伤，你快帮她疗伤！”迟傲左右不是办法，直直冲着山灵大喊。
“本神绝不帮助异族神明，汝既不是凡人，可速离开！”
“你！”迟傲听他一说，心里顿时火冒三丈，一番下来，这怪物还是冥顽不灵，他大喊道，“我不管你是神是人，快帮我治好她，否则我不客气！”
“哈哈哈！”山灵大笑，震得岩土崩落，“异域神明果真如此无用！”
迟傲看着夕涅虚弱的笑容，记起山崖跌落前的景象，更是眉头一蹙，可是他却毫无办法，他守不住云之州，他守不住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地方，要她来救自己，如今她也无法带她离开这个冰雪千年的地方，甚至无法保护她做一点点的事，不由眼睛落下两条泪痕，却没有发出声。
“汝若胜得过吾，吾便施以恩泽。”山灵见此情形，说道。
“好！”迟傲扭头说，“比什么？”
“力！”山灵巨吼一声，狂风大作，直要把他们从地面都刮起来，沙尘层层扬起，土地发出隆隆巨响，只见目光尽处，山谷边缘的几座小山峰，被几只更大的巨手狠狠抓住，如同玩物般被生生拔起，高举于明月照亮的长空中，整个场面令迟傲目瞪口呆，简直无法置信，如此神鬼之力，他怎么比得过？！
不！他一定要比！
迟傲整个人僵直地站着，心里思绪万千，自从来到楼兰之后，这许许多多早就不是当初所想，他似乎找到了留下来的理由，又显得那样脆弱和不清晰，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必须要变得更强，强到可以像父亲一样，在大海蓝天上的雷霆一击。
天维七式，的确威力无穷，可是他从来没有认真的去学。父亲讲的，父亲教的，他总是听听便过，他乐于在沙滩上玩耍，因为有父亲，有那样的父亲，有他保护自己，哪怕是悬在自己脖子上的钢刀，也会被截停，他不用很强，但是今天却不同……以他现在的力量，只能勉强使用晨曦和云涌两招，都不能发挥完全的功力，更何况要媲美山灵神如此力量，除非狂风暴雨不能敌！
迟傲仰天而望，手紧紧攥住银枪，汗水顺着枪身流下。
“迟傲哥哥……”夕涅卧在地上轻轻唤着他。
“夕涅，别担心……我一定能……”迟傲冲她笑着说，“我一定做得到的！”
“拉着我的手……快！”夕涅撑着虚弱的声音严肃说。
迟傲眼神一诧，紧紧抓住了她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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